《家长里短小故事》紫舟

4、离职的年轻人

　　第一次见到张青杰，是他来面试的时候。那是两年前的一个上午，北京的夏日初露端倪，阳光透过会客室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屋内的静寂在屋外不时的车鸣声中衬托的格外明显。彼时我正背靠着落地窗，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张青杰，板寸儿，黑框眼镜，国字脸。我低头的时候，能看到他锃光瓦亮的皮鞋并拢着，紧张且正襟危坐。整个人给我的感觉跟他手里的钢笔一样，严谨笔直，却又崭新而略带青涩。

　　张青杰侃侃而谈。我低头看着摆在正前方的简历，右上角的一寸照片肯定是美化过的，显得他比本人成熟了很多。实习经验一栏草草几行带过，我的注意力很快被下面的奖学金吸引住。国家奖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校级一等奖学金等等。嗬！好家伙，这是个学霸啊！

　　我再一次抬起头，开始认真聆听对面这个小伙子的讲话。从声音里我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激情，虽然很多想法都不切实际，虽然他对他面试职位的认知听起来很可笑，虽然他极力想表现的更放松更成熟一点，但是，他下意识攥紧膝盖裤缝的手指还是被我一眼注意到了。他在紧张。

　　好，很好。单纯而又对工作充满憧憬，成绩好而且知道努力奋斗的男孩子，这年头已经不多见了。

　　我再一次低下头，翻到后面的家庭状况一栏儿里。很好，简直不要太好了。父亲是工人，母亲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没有家族的庇佑，通常是不会轻易辞职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国企。

　　嗯，就他了。我拿起笔，悄悄的在简历上打了个勾。

　　“今天就面试到这里吧，一周内等通知。”
　　“嗯，好的，谢谢您。”
　　我拉开会客室的大门，目送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过门禁。年轻、帅气、踏实，专业也对口，会计科室里常年阴盛阳衰，是时候该来点新人了。

　　老实说，我们公司的会计科室，是很难招到合适的男孩子的。男孩儿通常坐不住，能耐下性子选择会计这份职业，而且不出错的人确实不多。再加上公司规定研究生以上学历才给解决户口，当然名额有限。公司的那几个名额全给了信息科和技术科招揽大牛了，自然会计科室只能退而求其次，招些本科生们。最近面试的这一波人中，张青杰的学历、成绩、秉性，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给他发Offer吧，他应该会来，不，肯定会来的。

　　我一向自负自己的识人水平。我来这家公司也快五年了，不自夸的说，我招聘过来的员工，很少有不合适的。自然，张青杰，也应该不会辜负我对他的期望。

　　之后再见到张青杰，已经是八月了。
　　公司每年的应届毕业生，都会安排去军训两周，再去产线实习两周。想必是军训的时间里太过炎热，张青杰看起来黑了好多，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一口牙齿分外洁白。又或者是产线里昼夜颠倒的生活太过劳累，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眼睛里带着血丝，靠近了能看出眼下的黑眼圈。不过神采还是很有精气神儿的，大老远的跟我打招呼：“陈姐，早啊！”

　　“早啊！”我笑笑，递给他刚做好的工牌。
　　“走，我带你去见一下你们科长，顺便给你安排下座位。”

　　会计科的科长是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红霞姐。红霞姐性格一板一眼，锱铢必较，在我看来，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当然在领导眼中，红霞姐算是公司的老人儿了，办事相当靠谱放心。
　　“红霞姐，这是新来的应届生，张青杰。以后还得您多带带他。”
　　“呦！男孩儿啊！可得坐得住才成啊！”
　　“这您放心，这孩子踏实，是个靠谱的。”我一脸真诚的笑着打哈哈，“红霞姐是咱们公司资历最丰富的老人儿了，以后就是你领导。文杰，好好听红霞姐的话，加油！”
　　“红霞姐好！我叫张青杰，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说罢，还弯着腰向红霞姐鞠了一躬。
　　太可爱的年轻人了。
　　红霞姐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框，指着角落的一把椅子，“行了，你先坐这儿吧，等信息科买来电脑再给你安排工作。”
　　我看着张青杰乖巧的走过去，坐下。即便是一身产线的工作服，也掩不住小伙儿的帅气和那股子的青春劲儿。
　　“得嘞，红霞姐，那您忙，我就先走了啊。”
　　“去吧小刘儿。”红霞姐转头压着嗓子悄悄伸过头来，“你眼光挺好，这孩子看着不错。这几天我给他安排点儿工作，要是做的不错，就把这孩子留下来。”
　　“成，我等您意见。”
　　我又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张青杰，低着头，细细的翻着眼前的一叠文件。坐姿跟面试那天一样，倍儿直，一只手垂在膝盖上，还是无意识的攥着裤缝儿。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果然很好。张青杰很快的在会计科室扎根下来，包括红霞姐在内的一干领导，对他印象都不错。偶尔在食堂里遇见，红霞姐还会拉着我夸上两句，称赞我慧眼识人。
　　张青杰这孩子确实没有让我失望。
　　国企里总有那么几笔账算不清楚，历年的资产折旧更是一笔麻烦账。没想到红霞姐一上来给他安排的就是统计这些旧账。
　　公司里几乎很少有人加班。通常下午一到五点二十，大家就开始准备关电脑回家了。国企福利待遇好，怕有人加班，食堂里七点半安排了夜宵。当然很少有人去吃的。有，也是住在公司宿舍的几个年轻人罢了。
　　这其中，就包括张青杰。
　　他实在是太忙了。
　　哎。我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同情这孩子。
　　会计科里那么多结婚的女人，下了班一个个像兔子一样跑的飞快，都是回家带孩子的。仅有的几个单身姑娘，也忙着约会去了。自然加班、值班这些，就安排到张青杰头上了。
　　难得这孩子不抱怨。

　　老实说，对于张青杰，我不是没有担心的。但是这担心，不是现在，而是两年后。

　　我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像张青杰这样儿的，大学应届毕业生，单纯，不会开口为自己要高价，典型的给多少是多少的老好人。换句话说，就是小白，哈哈，好骗。眼下这孩子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还没有思考，认识不到生活、阶层，甚至直白点儿说，就是钱的重要性。一般这种人，工作两年会是个分水岭，这时候成家立业的紧迫性会逼着孩子们迅速成长，对工作和家庭做一个整体的反思。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离职，才有可能真的留下来。
　　当然，如果他没有留下来，选择离开，我也不会埋怨他。毕竟，我的家庭背景和他一样，只不过我比他幸运，我是女孩，他是男孩。而且，他的妹妹和父母，都在外地。
　　两年后，他肯定会离开的。我甚至可以打包票，而且似乎已经预见了那天的到来。
　　不过眼下，张青杰还是会感激我的，感激我为他提供了这么一份，嗯，安稳的工作。

　　其实我很不赞成这种家庭背景的孩子们进国企，尤其是刚毕业就进国企。当然国企不能不说是个好地方。可惜国企对这种文职的孩子们并不优待，工资不高，甚至称得上有点低了。相比北京的其他工作来说，也就好在一点：包吃包住。我本人是极其不喜欢这种公司的，我去过南方，当地好多餐馆招聘开出来的工资，和我们差不多，而且也包吃包住。这不得不让我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好在我是女生，我嫁了一个好老公。呵呵。真是鄙夷自己。鄙夷这种被我妈毒浸多年的传统思想。

　　当然，我身为一个资深的HR，并不会把这些话放在明面儿上的。最多，也就是和闺蜜们聊天的时候抱怨一下下罢了。
　　很快的，我就把张青杰这个男孩抛在脑后。不，应该说，在忙碌的工作下，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招聘，招聘更多的、新的张青杰们进来。
　　这是我的工作。

　　张青杰确实是个好孩子。
　　每年的四月份，是公司出财报的日子。按照公司的传统，会计科室统一会去附近的酒店开一个套房，核心的几个人都会安排到那里去工作。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在公司财报公开之前，可以做到完全的保密。
　　张青杰来公司的第一年，就进了这个核心的小组。
　　当然，工资并没有相应的增加。
　　这，就是我私下吐槽我们公司的另一个原因。工资等级制度太死板了，除非是有职称的晋升，否则就是熬资历。年轻人们想涨工资，比登天还难。
　　张青杰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像我这样的老油条对这种，哎，实在是看的太透彻了。等到两年之后，同龄人可能在民营公司已经晋升到了一个小科室的负责人，工资也有可能过万，而在我们公司，工资能给到六千，就不错了。而且还是税前。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