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余 ·短命符》四更虫

1、第一章

　　天晴。万里祥云。

　　我试了试摆弄不灵活的身躯踏上眼前的白云，一阵狂风吹动，发上的两条白绸如游龙一般洒脱，附身枝头晶状颗粒的，淡蓝色的花晃到下方，及时稳住一跟头栽下的我。满地掉落的剔透花瓣比仙界的天空要蓝，浪涛滚滚般地花海很快逝去，我心想这无主的花烧成鬼符钓狡猾又愿上钩的鱼倒也不错。

　　“三弟。许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功修炼，连大哥我都羞愧难当了。”谋命婴师凭空冒出，笑看狼狈站起来的我，安静的气氛立马活络起来了。

　　“别取笑小弟了。”头着地我先拍了拍屁股没有的灰尘，仙峨打扫得这里太干净了，“鬼仙帝封大哥为天界第一神将，掌管十万天兵，你才是日理百机的大忙人。”

　　谋命婴师眼珠一转，干净如斯的面容皱起，“哎呀呀。我赶路口干的很，三弟不打算请我进去喝口茶？”

　　“不行。”我摇头果断拒绝，神情很是悲痛，抬手摸了摸胸口，“我上报房理司，叫人修补我那被一颗天外陨石砸中的府门，奄奄一息了待不住人，今天我就搬去千叶前辈那里。”

　　我踢开脚下环绕的淡淡簿雾，立刻泄洪一样又聚拢回来。仙界一望无际单调发干的清水白，府门刚种下的几张鬼符此刻藏在我滚烫的胸口处发热，急需喂养了。

　　“三弟。你肚子叫的咕噜响，没想到你从凡界飞升，一日三餐再加夜宵不断，仙界食物令你胃口更开了。正好我有鬼仙帝的话带给千叶川水，顺路我们一道去，聊聊你最近研究鬼谱做成了什么卖相好看的鬼符。”

　　谋命婴师是天界里备受人尊敬的大仙之一，就连闭府门不出的宅仙都知他声名斐然。相传…因为我从没问过他，只好听说了。也许他告诉过但总之我忘了。他曾是地界叱诧风云的鬼王，率领百只鬼兵攻上天界讨伐，击退了百万神兵天将，邪门的很！但他修炼的采阴逆天术法触犯了天罚，北藏菩萨动用二十四灯蝶，一道天雷降下，他直接魂飞魄散了！

　　“做鬼符就跟炒菜一样，盐放多了咸，没了显淡，少了调料没味道，鬼符更讲究了。哪一种精致的笔法少了，整张鬼符的功效出不来，连个持剑枪宰鸡的小天兵都对付不了。”

　　谋命婴师边说一面递给我他后院果园仙侍无泪种的紫色水晶芒，我捏了一颗小的放入嘴里细品。甘甜润口，酸不过仙桃，我两眼一闪，想对无泪竖起拇指大赞他一声。谋命婴师笑出了嘴边的两个酒窝，他对我关怀备至，仗义得实在不像他人眼中的坏人。

　　“我托怜艾从地界带了几张鬼符给你琢磨，那会意气冲头我立刻动笔，但到中途怎么也描不下去了，灵感稍纵即逝，只记得它效果不错。你对鬼符的天分高，哪一天说不定就完成了，到时让大哥也见识见识。”

　　他掏出几张叠得凌乱的不完整鬼符给我看，竣工一半，留下了一大片随便都能踩上两脚的空白，我将鬼符从正面翻到反面，放在光下投出背面的倒影，端详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小弟我对鬼符的兴致奇高，但鬼符明显不待见我。我制成了驱虫符，本想除掉伏上马眼睛吸血的小蚊虫，结果背道而驰，招来了大肆飞往它屁股下蛋的娇娇虫。那神马每天在栏里跳来跳去赶小虫，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谋命婴师安慰我不用急，慢慢来，接着笑得后背颤抖个不停。他的身体由北藏菩萨重塑过，高僧舍利的特殊材质做成他的骨头。只要灵识还在，谋命婴师将不老不死，是天上地下永世不灭活得最长久的人。

　　“怜艾听说了你不少事，每回我下地界，他缠着我带你一同下去，说最喜欢你崇拜你了，没有功劳也有抚养他苦劳的我听了甚是心痛。”

　　谋命婴师果然一副心痛的好笑神情，脚步不停的我讪笑着。谋命婴师看重十岁的风怜艾一双通晓过去的异色瞳，从凡间的丧尸岗领他回来，安置在华灵台，人小却古灵精怪的。

　　他继续讲最近发生的一些不得了的大事。比如鬼后之子无花折今日拜师，众仙赶集似的屁颠屁颠跑去参会了，门庭寥落的很。我平日缩在府里懒得迈出去，对这些人尽皆知的事自然不晓得。

　　天界由鬼仙帝做主，天后效仿娥皇女英，则是正宫的仙后，辅佐的鬼后两人共同坐镇。从我一溜烟从凡界飞升，就从师父口中得知了这委实奇特的统领高层。鬼仙帝怎么落得这个称呼，个中缘由我拍脑门也晃不出了，只好问我旁边的大哥。

　　“鬼仙帝？先代天后生下一母同胎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天性短命的兄长，当上了天界之主，一个就是现在的鬼仙帝。他原也是地界风光无限的鬼王，万鬼朝奉。后来天帝仙逝，众神下界请命邀他重返天界称帝，为仙、鬼两界永世修好，便自取了称号鬼仙帝。”

　　这么一会儿工夫，我跟大哥一同走到了千叶前辈的府邸外。两边镶有铜环的门半敞开，空荡荡的门后一个小童探出头，说千叶前辈参加拜师大会了。大哥和我施礼道了个别，便说要去寻他，看来鬼仙帝托他告诉千叶前辈的话很重要。我也一步步踏上楼梯，让小童领我进收拾好的雅室和衣躺下了。

　　后来前辈，现在成了天界头衔第一的暴力和尚千叶川水，闲来看管百只训练有素的神马。真是同一天飞升不同命。

　　在天界我不过是个连头衔都不配拥有的小仙。每日游来逛去，遥看天际不变的云彩，招了一片来踩还栽下云头。夜间闲里偷忙，坐上九天银河的清泉炼鬼符，试坏了千叶前辈给的那只小神马。

　　有空了给千叶前辈打打下手，把马栏囤上好些日子的马屎一股作气全铲了，运到谋命婴师后院给果树施施肥，一年劳作长成的剔透果子都喂进我肚子。

　　“小符儿啊小符儿，你什么时候争气，也能灵验一次给我看？”我拍了拍胸脯发烫的鬼符，数着马栏里的马儿打结的鬃毛，本就粘到一块的眼皮突地睁开了。

　　睡千叶前辈的，想自家破败不知能否修缮的府门叹了口气，将挂在架上的外衣套在身上，刚踏出房门莽莽撞撞就冲上前一个小鬼头来。

　　小鬼头续香尘歪了歪头，“师兄。大事不妙了。”他两边的眉头皱出了个“一”字，恨不能拉我的手。他也真这么把我拉到了马厩。

　　仙界百世不出这稀罕事了，好似续香尘从数只壮神马蹄下卯足了劲拖出一个半戴面具昏迷的人带回我房中。

　　“不得不说，很配。小马儿的蹄印生得越来越俊了。”我一本正经地评论他身上的白衣。

　　救人一命，胜造九重天浮屠。探他鼻息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性命垂危活不过三刻了。我揣出一纸鬼符，“关键时刻千万别又掉链子，给我丢脸了。”

　　念了几声咒语，把它拍上他正中的额头，蓝光一闪，鬼符完全没入他身体。

　　从府门朝我卧房那条道上的轻微脚步声逐渐靠近，我跟出去瞧，原来千叶前辈回来了。我堆起了满脸灿烂的笑容，推搡他到大厅，唤续香尘上来添茶。

　　“天问三。我本想亲自接你过来，但鬼仙帝偏要他儿子拜我为师。无奈，我只好去了。”千叶前辈对我嘘寒问暖了一阵，这才回归正题，“你府邸被一颗天外奇石砸了，暂时先住我这里，房理司的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修好？”

　　“传讯乌鸦插翅飞来，信中提到这几天会派人上门。说是破损严重，最重要的两根主柱崩坏了，得下凡找取特殊的材质，运气好的半年做成一根，也至少一年方能修完住人，否则另寻他法了。”我如实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千叶川水怒气上头，右手重重拍在桌上，“什么叫没办法。这些米虫神仙整日偷懒，要他们有何用？我去催促他们尽快动工。”

　　“前辈不可。”我急忙拦住他欲往前的身子。他仍是难平的怒意。

　　“对突如其来的麻烦，他们也都尽力了。修府邸的事往后放，索性我先住下，鬼符新近又研制了些，住处离得近，我也方便同前辈讨教了。”

　　千叶川水处理的方式，多半二话不说就开打。鬼仙帝赏识他侠肝义胆，为苍生呕心沥血，特允了仅次于他的尊贵地位，没这层身份，各路神仙一样敬畏他坦荡的为人。

　　拜师会举行后，即时生效。千叶前辈回一趟府门看我无事，拂尘放回手臂，原路返回教徒弟去了。

　　他要教的鬼后之子，没摆什么大架子，拥有过人的天赋，千叶川水基本只须动动嘴待在一旁干自己的事即可。

　　我百无聊赖回到房中，眼前的一幕令我咂舌，惊得嘴都不利索了，“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