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问津》有命無問

2、世界的天 那天和

　　那天和硝烟未散的战场很像。世界的天好像塌了。

　　仇清醒来时在应急设施里，很多人也在这里。他感到长久的恍惚，出了什么事，他要去挖。是地在晃，然后天花板塌下来了，施老师……仇清四处张望，老师不在这里。他却找到了与他相同的一双眼睛，是子东。

　　是老师撑在门上。他被掩埋了。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一天一夜了。医生说他不能再站起来了，坍塌下来的石板压在他腿上太久了。仇清看见李子东面无表情，他血肉模糊的两只手颤抖地紧握成拳。

　　仇清醒了，他的枕巾又濡湿了。已经七八年了吧。那时仇清选择放弃学业，陪同老师继续在学校授课。李子东自己很努力，考上了好大学。后来什么都变了，变得令人陌生、前所未见。仇清现在在山下附近的小店打工，尽管李子东每个月都往他卡里打一笔两个月都挥霍不完的生活费。

　　天刚蒙蒙亮，仇清睡不着了。他想今天就去买《四时手记》回来，明天就和老师做牛奶曲奇，后天就陪老师一起看《盖塔》。想到这里，仇清弯了弯嘴角，至少他们还拥有这样的生活。可以和老师生活在一起，作为家人，互为彼此支撑，没人离开。这样就已经很好。

　　七点钟老师还没有起来。仇清准备好早饭才推门进去。他看见老师似乎微眯着眼睛，看不出他是不是清醒，他额头有些汗。仇清伸手去探，然后迅速摸出手机。手机响铃很长时间，没有人接，他有些发抖。

　　…………喂？

　　…老师，老师又发烧了……

　　…我知道了。你别慌，帮老师穿衣服。别忘了药，一定要吃药，听到吗！我十五分钟！

　　挂断。仇清稍微镇定了，他帮老师穿衣服，给老师倒水喂药。老师呛到了，几乎要咳尽所有气力，仇清只得拍老师的背帮他顺气。

　　太长了。一天一夜那么长。李子东像追逐着什么那样越过了废墟，用尽全力奔跑，仇清只得勉强跟在他身后。现在仇清紧握着老师的手，欲哭无泪。十五分钟太长了。

　　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是在仇清拧下门把时就推门而入。他有金色的长发，仇清有些发愣，但他很清醒。老师虚声叫他，叫他子东，他也答应，还安慰老师说很快就到医院了。此外他并没有其它说明。对方背老师下山，他走路也很快，但没有和想象中一样，他几乎就像李子东那样稳。仇清抬着轮椅只得勉强跟在他身后。

　　仇清和老师在汽车后座，前面的人还是沉默。仇清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谢谢。对方回以漫不经心的“嗯”。仇清没有多问了，路过山脚下的别墅时，他从车窗看出去，很好的天气，所以有一个穿园丁背带裤的男人，在园子里，拿着水管浇花。仇清收回眼光，没有再看老师的脸，莫名觉得酸楚，眼泪没忍住下来了。

　　李子东是中午回来的。仇清在熬粥，他打了个哈欠。李子东说。我来吧。仇清说。很快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说没什么大事，要好好休息，但是加药了。还有我忘了跟你说，老师忘事更严重了。

　　…那是要加。李子东接过勺子尝味道，抬眼看见仇清眼圈通红，他稍微发愣，问说。怎么了，仇清。

　　我也是个男人，但是……但是我看不到你的时候真的很慌，尤其是今天老师…仇清低头抹眼泪，抹不完。对不起…对不起，子东…真的对不起……

　　……你总是哭，会被人欺负。眼泪沾湿了李子东的绷带。仇清在他面前几乎哭成泪人，明明他大一岁，可是他把天都哭亮了，哭得李子东都不敢看他。李子东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拥抱。这次李子东也紧紧拥抱仇清，说，别哭，应该是我对不起。下次我会过来。

　　我不会再把我的兄弟和我的老师抛给别人。

　　今天傍晚又刮风了，树开始掉叶子了。仇清趁下班前把新来的一箱汽水搬进仓库，听见有客人来。过来收银时对方看见他，说。是你。

　　您认识我？仇清勾着嘴角，抬眼粗略地看了两眼，并不觉得对方的脸熟悉。对方说。是啊，我经常看见你坐在台阶上看着我的房子。

　　是，是吗。仇清稍微有点儿脸红，他也记起了那天他看见的，花园里的人。对不起啊，天天盯着您的房子看。

　　不用对不起，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对方接过仇清手里的袋子。回头见。

　　仇清又发愣了。锁了小店的门以后他就把这件事暂时忘了。今天的天气让人舒服，有一些期待着想做的事会让人心情变好。仇清展露出笑意，朝书店的方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