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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是我家的燕子! 总有些时候 ...

  •   爷爷没能把我带下山去。

      卢月做到了。

      我对于山下的记忆还在那个小巷子的恐惧,老师呢,许是也觉得应该慢慢来,所以没有问起,倒是父亲有意无意地说了两次,但终究没有成行。

      可是,总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想下山,就不下的。

      特别是去往的路上,总是冒出好些个人,不断地牵你,拉你,怂恿你,或者说好听点,叫鼓励你。

      活着到今天这一路,不也这样嘛……

      那是八月时候。

      卢月所谓暑假作业不及两三天就完了,便每日里随老师上来。老师也把学前班的书给我讲得差不多了,我学得还挺快,日头毒辣的天里,我们就继续在门口搬了椅子坐着乘凉,堂前的风并不够大也就没有在那很好的桌子。百无聊赖的,卢月给我掩着书考我这一页讲什么这一页又讲什么。我背完了,我们就摸着被拴在门口的已经养了三个多月的“阿旺”,给它顺毛。是的,农村家犬多的是叫阿旺,我家也未能免俗。

      那天老师中午把卢月送上来就下去了,说是要给村学的孩子做家访,让卢月就在这里和我玩别乱走。母亲在堂上用簸箕腌制准备晾晒她的黄瓜,父亲则继续他每天固定的午休。阿旺的颈绳就拴在门的内里,它从旁侧狗窦钻出来,我们就摸它细腻的白色皮毛 ,很安分。我想把它抱起来,进去解开了环扣,没想这东西精明得很,拖着链条跑下去了。

      我没有叫,父亲午睡的时候吵醒他的只该是那个滴滴滴的闹钟,这是打小就知晓的道理。

      我知道阿旺不可能跑远,也没回去叫母亲,拔腿就追,卢月竟然也没有叫,就跟着后头一起跑来了。阿旺七个月不到,却很灵水,躲在菜地的南瓜苗里,让我好找,又冲下竹林。我死盯着它走,只盼能抓住拴它脖子的链条。哄了几个月的阿旺,当时没有想它会不会咬我。

      它在竹林和我绕圈的时候,链条被砍掉的一截枯死竹头绊住了,我抓起链条但链条太滑手它又挣脱了,我们就继续追逃,不知尽头地跑。
      当我终于累得弯下腰捂着因为受不住开始痉挛的肚子,眼睁睁地看着它拐过一丛芒草不见了,才察觉自己已经早过了爷爷种桃树的溪边,那地方离屋子铁定不止三百米。

      卢月跑下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我知道自己丢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爷爷送我的东西。

      我没有哭出声,泪水很争气地只是在眼前把一切碎成了玻璃渣。

      可卢月没有过来给我擦眼泪,她跑下去了头也不回地喘着气叫着:
      “它在那,在那!”
      我站着没有动,我已经不敢再下去了。

      卢月回过身来,不顾我愿不愿意,扯着我的手接着跑,我是不情愿的,可下山总是那么容易。

      我们跑过了那次母亲背我下山歇脚的溪水,那里已经离山脚不远了。

      当我眼见着阿旺终于再消失在了又一个弯折之后,腿一软就跪了下来,趴在杂草丛里。

      卢月也坐我旁边,抱着我的肩陪我小声地啜泣着。山风骤然吹得猛烈,把云吹过来隐天蔽日的,竹黄叶子漫天翻转着。身围的杂木沙沙,竹子嗞啦啦响起来,蝉声聒噪,我们都恐惧着。

      那个场景我记得清楚,氛围凄绝,竹黄叶子像是后来电视里头出殡撒的黄纸钱一样。

      那是卢月陪着我哭的第一次。

      是的,只是第一次,还有很多、许多次。
      ……

      拯救我们的不是追来了母亲或者父亲,他们虽已经发觉我们不在,但却往山顶上找去了,父亲甚至绕过了那边爷爷种的最密的那片竹子林找去了另一个处山头,喊了好久也没有回应。

      是阿旺呜呜的声音,接着有哈哈的笑。卢月止住了哭,我昂起头,羊贩子的女儿抓着阿旺的脖套上来了。

      “哎?你是谁家的丫头?”

      “哈,你怎么下来接我了,不是见我跑的吗?还三跪九叩地行大礼?”

      “哭什么你们两个,你妈呢?”

      “你什么时候多了的妹妹?我都不知道。”
      ……

      羊贩子的女儿,所有的人都叫她阿萍,没人记得她的全名,她在那次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我们也没有提起过她。

      不过羊贩子姓刘。

      卢月不认识这个大姐姐,我是怕,但是阿旺在她手上,我就不能跑开。

      于是她问了一大串我们谁也没有作声。

      “不说话是吧?等下下雨了我看你们俩跑哪里去?”

      “山里就是好,有野生狗仔抓。”她就要继续往山上去。

      “我的狗!”我有些着急喊出了声。

      “下雨了要,还(hái)你的狗?……还不跟着上来?”

      我也想上去抢过我的阿旺,可刚才哭得累了,就不愿意再动。

      “要不去我家吧?”卢月摸着我的头低声问。

      “你家?”
      “你家是下面那栋楼吗?”

      卢月点点头。

      “行,去你家玩!”她提着阿旺折下来。

      “还不走?”

      于是卢月又拉起我两个人跟着她后头下去了。也许是很累,也许突然觉得这次她很奇怪的没有捉弄我,我也就没有抵抗。

      “你家真的好看。”她边走边和卢月说。

      还是那条沙路,只多长了小小蕨类;还是那丛灌木,只绿意比四月更甚;还是那个拐折,只拐折下面的河溪盖了一座八角亭子;还是那座别墅,只周围拦住了一圈上头装了尖刺的高墙和一堵厚重铁门。

      八角亭子里羊贩子正悠闲地剪他的指甲,所有的指甲,也不管他女儿骂了两句。

      可是卢月没有钥匙。

      于是这个阿萍就很气愤,不过不是对我们,而是她的父亲。

      “我早跟你说过不用上去的,急什么,你听,雨来了吧。”

      雨真的来了,从远远的山那头同瀑布一样声大。阿萍极不情愿地跳下去了亭里。卢月也拉起我的手跟了下去。

      我们就坐那里呆呆地看着这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灰白的雨水,沉默着,阿旺也很安分没有再跑再叫。

      “你哪里捡的狗崽?”
      “是怀温爷爷给他的。”卢月似乎不怕这个衣着随性到有些邋遢的大叔。

      羊贩子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小女孩子答了话,有些惊讶地笑了声,喝了一口他那个掉了绿漆的光亮军装铁水壶里黑黄色凉了的茶水。

      河溪上慢悠悠的一张竹排从桥洞里出来,要不是那个老人抬起了笑着的白头,我差点把爷爷叫出了声。

      老人也穿蓑戴笠的,在竹排上拉起他的渔网,好几条黑色白肚的鱼无力地摇着他们的尾巴,被摘下扔进了篓子里。

      羊贩子和他打了声招呼。

      我看到了在山顶放羊以外的一种静美。

      ……

      雨小的时候卢月尖叫了一声妈妈,那台载我去过学前班的黑绿色卡车就停在了河溪那边开辟出来的一处空地。
      老师撑着她的大伞来到凉亭,惊怪着我们俩的出现。阿萍解释了下,散去了她心头的疑惑。

      于是老师客气地邀请他们和我们去家里坐坐。阿萍似乎很愿意,只是她父亲笑着拒绝了。

      “雨小了,我该上去了。”

      “不过你可以在这里玩一阵子。我就自己先欣赏一下雨后的雾水岭了。”

      这阿萍就不肯了,把狗链子一扔比她父亲还跑前头,只留下一句。
      “狗你自己牵好,别弄丢了!”

      “阿萍你给怀温他爸妈说一声他和卢月都在我这儿了。”老师嘱托她捎句话。
      “会的,放心好了。”

      他们上去了。

      我就这么进了卢月家的前庭。

      陌生,它不是我来酒席时候看的那般模样了。前庭围起来三堵栅栏高墙,上头开始爬满了青苔,丝瓜藤、常青藤、葡萄藤等各样蔓条铺了整整一片。雨水滴滴答答的把一些鹅黄色丝瓜花打败了一地,又有好似露珠缀在各个苗尖,一些小小的形似萤火的黑甲橘红肚皮虫子无知地在藤蔓的触须走到那个翘起晃荡着的旋圈,掉下来慌得展开了沉重的翅翼。

      很奇怪的,整个地面都没有铺设水泥,只是浅浅地埋了一层不大的鹅卵石子。于是除却常有人走到门口的直道以外,都稀稀落落长着一些常见的杂草。没有花,只角落里种着一株侧柏,大概两个老师那么高。整个庭院里不见一个花盆,全埋在泥里很野放地种着。

      楼上的鲤鱼排水口绵延雨后的潦水嗒嗒打在地里砸出沙坑来,高高的檐顶的滴落时有时无。阳台没有人,只有晾着的衣服被风吹抖动着。

      清明的桃枝柳枝、端午的艾草荆条都已经枯干的挂在墙上的钉子。楹联框里是一副对子,竟是木头里刻出来的阳文,只有八个字:
      “堂上椿萱
      庭下璋瓦”

      并不很讲究什么平仄,似乎太拙劣了些。但卢月家每年只是描了红就继续悬在那里,多少年了一直没有换过。

      顶上的匾额是天伦之乐几个字。

      我出神地要重新认识这里,不防连着两个黑色影子扑啦啦的从脚下飞起,吓住了没有一跳。

      “那是我家的燕子!”卢月指着左边天花那里有个小小洞口围了一圈羽毛的泥巢,里头喳喳呀的有燕雏儿的讨食声。

      燕子筑巢的位置很巧,它们拉的粪便只落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刷流去各处做肥。

      老师把阿旺牵到一个杂房里关好,然后在廊下门前翻出了钥匙。

      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铜环木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是我家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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