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猜》maruoni

1、1

　　这天夜里，她想了一件事情。她想也许，发生在不自觉之中的东西才最可怕。因为那是最不易察觉，最不易摆脱的一种习惯，已是成了定局的。

　　她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她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生意伙伴。所以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玩耍。那时，女孩子是男孩子的性格，男孩子则不是人们所谓的男孩子的性格，是阴差阳错的两人。
　　男孩子是从不招惹是非的，可女孩子自小就到处惹是生非，咬人、捉虫吓人，是自幼儿园就会的了。这不是因为一个懦弱，一个调皮。而是因为一个聪慧，一个缺少智慧；一个用理性来思考，一个以感性为思维方式。他们的父母曾经“策划”一些活动，例如让他们交流各自玩的游戏，做的事情，兴趣爱好之类的，好让他们“互补”，但终归是成效不大。好在，最后他们的父母明白了，谁也变不成谁，谁也影响不了谁，还不如这样独树一帜的好。
　　而他们的样貌也是有所不同的。男孩是白晰透明的肌肤，在阳光下，侧过脸来，都能看见一道道淡蓝色血管穿行而过。亦是那样透明，似乎看得见血液的流动。还有那精致的眉眼，是镶嵌上的，容不得半点马虎。而女孩呢，生来便是肉嘟嘟的脸，不黑，但也不算白。加上幼时成天再外面的风吹日晒，自然又增添了几分“古铜”气。
　　他长了双不大不小的眼睛，而她的眼睛还要大些，只是眼大无神。她小时侯经常仔细“观察”他的眼睛的，上面有着长长的眼睫毛。再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竟然还不及一半。但她那时可不知道这眼睫毛是个什么作用，只是常常问：“你的眼睛上的毛那么长，不扎你的眼睛吗？”她那时还没学会把两个主语省去一个，或是少说些“的”。而往往男孩只是摇摇头，或是随意地“哦”一句。后来他们都长大了点，女孩才知道这眼睫毛是修饰用的，有一时甚至想要把男孩的睫毛剪下来贴到自己眼睛上。可男孩只是说：“等你长大了，它就会张长了。”女孩似乎相信了。而那睫毛也像被那男孩施了魔咒一样，奇迹般地张长了。这年他12岁，她9岁。
　　此时，女孩对男孩的话深信不疑，而他似乎又是她的寄托。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泪水，所有的难言，都是可以像他述说的。没有羞愧，亦不会有遮掩。可是，这想法也许只维持了那半年，那三个月，那一个月，或是那句让她长大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天的那一刻，对于她来说，别无两样。只是，她知道自己一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会长大的。而且，她确定，那是瞬间长大的感觉，没错的。
　　从此，她便再也不会向谁倾述写什么了，因为她开始怀疑，开始不相信，甚至乎一切，但仅仅除了他而已。而他，已在那个9岁的夏天，消失无踪，甚至于杳无音信。后来她才从父母口中听到，他的父亲是被陷害入狱了，而他只得随母亲躲到南方老家去了，终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而她，早已决定忘记。那儿时的伙伴，是幼稚欢笑下的一笔，是历史，是烟云。随那阵随意的风，早已去了。

　　然而事情总不会就此完结，因为它还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确切地说是令读者们满意的结果。而对于本人来说，这已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事隔五年，他的父亲刑期已满，被释放了出来。几年没见到过的黄昏的“强烈”阳光，如今都赶在这一时，撒气似的，明晃晃地射向瞳孔，刺得泪都流了下来。那阳光，那天边的明媚，是血红的红。
　　他和他的母亲在监狱的大铁门外等候着，见到他们的父亲丈夫从里面走了出来，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悲凉感的，同时也不禁落下了泪。他们的亲人渐渐走近，彼此都露出了笑容。这是多长时间来，阴霾中的第一缕阳光，是天大开的吉兆。逐渐地，温暖将变为主导。会有又大又炽热的光源出现，这就是，拨开云雾见太阳。
　　身处于夕阳光线映射下的人们，会是模糊的身影，那是从远处看的。而从近处看，那也就是泪花了吧。是被染成金红色的，确是如同花一样，亦充满了奢华与不屑，是孤芳自赏的一种。

　　那对夫妇来到了她的家，父母们多年未见，竟有些客气得生疏。但说着说着，女人们便哭了起来，男人们也是无奈地摇摇头。有些旧事是提了便会伤心的，但这些事情也是提了便会把人们牵到一起的。因为此时说的是那时那地，用现在的心去感受那时的事，早是被打磨光滑的心，早是被时间腐蚀的事，已是承受得住的辛酸了。

　　是时，她从学校上完选修课回到了家，见到了这两对人，她的父母，还有……他的父母。“闺女，过来，让阿姨好好看看你。”那位阿姨一边说一边像她招手，这称呼有些叫她作呕。再想念也不必如此，更何况多年不见早已生疏，且当年他们也没有多么好过。“阿姨，”她随手放下书包，“……”她刚要问他们他怎么没来，便被人拽了过去，话也就到了嘴边又给咽进肚里了，就像原本没要问似的。那女人似乎看见了她的一点小变化，便问：“怎么了？”“哦，没事。”她赶紧找了句傻话搪塞过去，还是不免有些窘迫的。“哎呀，囡囡都长这么大了啊，可是越长越漂亮了啊。”这时她倒有了些轻蔑，她本是知道他们是来求自己父母帮忙的，也没有什么，只是这过分的热情，实在让人觉得虚伪。但仔细一想，也是怪可怜的，哪个落了难的人不拼命抓住眼前的稻草呢，毕竟他们已别无他法。就如同五年前求她祖父放过他，不要让他去坐牢，不要让他的妻儿流落到乡下一样，而且，这次是更卖力了。但是她想，他们此次大可不必。祖父已经去世，而且当年她的父亲也为了他们向自己的父亲求过情。凭他们的交情，凭她父亲的义气，做任何不出轨的事都是没问题的，是有问题也要变得没问题的。

　　这些也都是后话了，是时，她仍是在想着他呢。她想他会变得怎样，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不来见他的小妹妹呢……这些问题，似乎已是些陈旧的问题了。在这几年里，她说过要忘记，可却不曾忘记，而那些问题，她是一直在问着自己的。时至今日，他们出现了，是关于他的线索露出了尾巴，她要紧紧地抓住，直至寻找到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