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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期与死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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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一个无情的地方,凛冽寒风吹打得这座建筑更加的冰冷,贵翼觉得自己也快成为一座冰冷的建筑。
资历平还没出来,万幸的是,无生命之尤,可那些身体上的伤害是没有办法抹除的。
贵翼想资历平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贵婉,自己的确不会喜欢他的。
贵翼幼学壮行,秉节持重,像资历平这样恃才傲物放荡不羁的人必不得他的喜好。
叶莲生与贵闻珽的往事对于大家族来说司空见惯,并不稀奇,大家族讲究的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贵翼身为贵家嫡长子,自小接受的便是正统的家族教育,即使后面出国留学吸收了新思想,最根源处坚守的还是最原始的人伦纲常。
贵翼虽行新道路,然,心仍是旧传统。
资历平将他看得很透彻,他并不对资历平母子有太多怜悯之情,更遑论兄弟之爱,他们对于他只是陌生的两个人。如果不是贵婉,贵家此生都不会去寻找这位弃子,非父亲之托,他也不会与资历平有任何交集。如叶莲生和资历平辱门败户,贵家必将视之草芥弃之敝屣。
难怪小资不愿回贵家!
贵翼大学修的文学,为官之道也讲究揣摩人心,之前一直是他想当然,现在静下心仔细研磨一番,也懂得资历平所说的“我不做贵婉”,“你们家缺贵婉吗”这两句话的意思。
按照自己之前的行为来看,完全可以理解成贵家因贵婉之死心生惋惜,寻弃子回家弥补自己的悲痛之情。
弃子若为平凡人,大可攀附贵家借此荣华富贵高人一等。
资历平为何人?一流聪颖,一流才华,样样为人先,刨去家世背景,他与贵翼相比也是旗鼓相当,某方面更甚一筹!
贵翼想资历平并不需要贵家,他资历平也可视弃贵家,犹弃蔽屣。
他是为了贵婉才找自己入复仇局,他以一敌三,替兄扮荆轲,他为了亲兄小妹多次舍生忘死,却不肯入贵家的门,连妞妞都不愿意贵家抚养。
资历平只是不愿成为贵婉的代替品,也不愿妞妞成为幼年的贵婉。
资历平愿意为血脉相连的人献出生命,也不愿意低下骄傲的头颅仰视贵家的趾高气扬。
立根破岩,千磨万击,还坚劲。
贵翼不可否认自己和父亲最开始的确是因贵婉之死才去寻子,但现在贵翼只想等资历平醒来告诉他:
“资历平就是资历平”。
资历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一直在昏睡中,医生说连着洗胃两次有点胃黏膜出血,正在挂消炎药,白皙痩削的手上血管太细,被扎出一大块淤青。
林景轩带着妞妞回家睡觉,顺便拿点洗漱用品。
贵翼本想劝父亲回家,怕他年迈身体吃不消,可是贵闻珽不愿意,他已经从贵翼处知晓资历平替妹复仇,代兄作靶的大义之举。小资尊敬他,可以说是有教养,一种美德,可是竟为了一个从未养育过他的贵家,他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甚至牺牲自己。
贵家对他做了什么?抛弃他,轻视他,逼迫他?
“翼儿,我愧对小资,我愧对叶莲生,我妄为人父啊……”
曾经,贵闻珽对贵翼说“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哪怕这委屈来自那个孩子,我也不允许”,他并不平等看待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亲生亲养出息万分的长子,理应继承家业,一个是流落在外失散多年的弃子,如骄横乖张,争权夺位,自己也对不起长子。贵闻珽说这样的话是为了给贵翼吃颗定心丸,寻子只是为了安抚失女之痛,并不是真正让那个孩子回家与贵翼平起平坐的。
贵闻珽怎会想到资历平不念旧恶还牺牲良多!是他想错了小资,小资承受多少委屈?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
貌愿而益,长若不肖!
贵闻珽此时才真正地检视自己:若不能一视同仁,又何必认他?若不能一视同仁,他又何必认我?
“我不走,我怕他醒过来看不到人,伤心没人陪他。”
资历平并没有醒,医生查了几次,血压心跳都正常,洗胃很及时药物残留不多,影响不大。
可是资历平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在耳边唤他也毫无反应。贵家父子只得彻夜守在资历平的床前。
天已破晓,林景轩已经带着妞妞来到医院,资历平还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意思。妞妞很困,她坚持要来医院,在家哭着要小资哥哥,林景轩也没有办法。
“小资哥哥,你的病好了吗?你快起来,我们回家吧……”妞妞困得打着盹,还是对着资历平不停地念叨着。
医生过来查了下资历平的身体状况,从血液检查来看不会昏迷到现在。医生看了下贵闻珽,想到资历平身上的伤,这些个一问三不知的家属,脑补了一场豪门大戏,斟酌地开口:“那也可能是他不想醒,你们要不要叫一下他其他家人过来看看他……”
贵翼立即吩咐林景轩去接陈萱玉。
陈萱玉恰巧早上要拍戏,林景轩到的时候已经起床,风驰电掣般赶到医院,路上,林景轩大概说了下事发经过,陈萱玉气得要跳车,骂了贵家一路。
陈萱玉什么人,当年和叶莲生可谓是称霸戏院,叶莲生能打,陈萱玉能骂,出了名的嘴利索。
资历平又是什么人?她姐妹叶莲生的儿子就是她自己的儿子,敢欺负她儿子?找死!
下车的时候,林景轩脑袋嗡嗡地想:“军门这下有的受了。”
陈萱玉沉着脸进门先仔细看了下资历平,没有缺须少尾,唤了几声毫无反应。也许是在娘胎里颠沛流离,天生身子骨差,资历平小时候没少生病,可是从没有这样不省人事!
陈萱玉心如刀绞,想到死去的叶莲生,更是压不住心头的火,自己视若珍宝,到了贵家就视如草芥!
“为什么小资要去苏州?为什么妞妞要去苏州?”陈萱玉并不想得到答案,她也不想让贵家任何一个人说话,“你们贵家是谁?皇上吗?有啥好东西得紧着你们家上贡呢?是不啦?”
“当初说不要就不要,现在能白捡一宝贝就上杆子要啊?对他好?我怎么看你一家子都挺好,就小资躺这?本来我还替你开解小资,我就想着大不了当小资是我养的一闺女,女大不中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你们家好好生活,我也省得操心,结果呢?”
资历平这样,贵家难辞其咎,自然不敢反驳。
“你们贵家,咱小资高攀不起,八字犯冲,命理不合,你们当她叶莲生就是水性杨花,你们家没有过这个孩子!大不了我给小资当妈,再给他找个爹,也比你们这一大家子强!”
贵闻珽心中有愧,无力辩驳,贵翼想着还得好好解决问题:“我们也不知道小资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对对对,不知者无罪,你们没错,你们利落滚远点,别来惹我们!”
陈萱玉又伏到小资床前温柔地说:“小资啊,赶明我就找一男人,给你当爹,就算比不上你阿爹,也比这个上杆子贴你的老头强……”
陈萱玉眼泪直直地滴落在资历平的被子上。
有人过来拉陈萱玉起来,陈萱玉准备回头开骂,结果是文四益。
文四益也来医院看望资历平,没有人通知他,他却收到消息了。
一个是军械司,一个是军火贩子头头,猎人与猎物怎么可能不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本来文四益是不该过来的,他的到来就暴露了贵翼行踪在他掌握之中。
上次答应与文四益相忘于江湖,文四益又和小资交情深厚,贵翼不会为难他,只是瞪了一眼林景轩。
林景轩心中直打鼓,想着回去又得将手下人筛一遍。
陈萱玉甩开文四益的手,盯着贵闻珽又开始呵责:“你们贵家没了一个贵婉,就要再找个贵婉?你们贵家搞收藏啊?那现在这个贵婉没了,贵老爷子难不成还准备老蚌生珠再生第三个贵婉?那您老也得悠着点,别又给扔了!”
贵闻珽大家之子,向来养尊处优,身边人不是家学渊博,也是文质彬彬,何曾见过如此这般泼妇骂街的景象?又气又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却知陈萱玉说的都是些实际情况。
贵翼知陈萱玉全心呵护资历平,只得连声安抚。
陈萱玉对贵翼也是不放过的,讽刺他:“你贵大军门愚孝忘悌,想你能身居高位必定有一番能力,这踩着亲弟,扳倒政敌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那时非我所愿,我与小资皆是慷慨为国!”
“小资去了你们贵府,就半条命躺在这,你为国?国家四万万人都躺这,恐怕要亡国了!”
文四益看傻了眼,他知道陈萱玉性格直爽脾气火爆,自己也正是欣赏这点,没想到这护起犊子来,简直媲美机关枪,火力全开、全场扫射!文四益看着陈萱玉没法停下的火气,只好把她拉到身后。
文四益收到军械司贵军门夜闯宵禁关卡送弟就医的消息,立即就赶过来了,他与资历平年龄悬殊,却意外投缘,忘年交的关系情同父子,即便可能被贵翼盯上,他还是选择过来。
“贵军门,你知道当初我为何答应你吗?”
“小资对我说,如果我不帮他,你出事了,他会恨我一辈子。”
“我提醒过他,入局则终生服刑,至死方休。”
文四益指着床上的小资:“现在贵军门是准备判他死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