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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们家缺贵婉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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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翼快步走进贵府,边脱大氅边呵斥:“这些吃干饭的巡捕房,天天夜巡抓些贫苦老百姓,几百几百地抓,也不干点正事,还好意思加领弹药!”
林景轩在旁接过军帽和大氅,附和道:“不过是些捞油水的跳梁小丑罢了。”
“大战在即,家国不存,净想着油水,目光短浅!”
“是,是,是,军门少批点弹药即可。”林副官每天的任务就是顺毛捋。
最近前线战况激烈,军械司枪支弹药调配很是紧张,租界巡捕房为了抽点油水,每天宵禁之后专门抓捕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及卖杂货小吃的小贩,导致枪支弹药损耗严重,今天全堵在军械司纠缠不放。
“大哥哥,你不要生气哦!”妞妞正和贵闻珽在客厅画画。
贵翼暗恼不该把工作情绪带到家里影响家人,深吸口气平复好心情,笑着抱起妞妞说:“大哥哥错了,大哥哥不生气。”
林副官到家之后就去厨房当烧饭婆子了。
贵翼和父亲一起带着妞妞继续画画。
“小资呢?”贵翼很奇怪没有看到资历平,平时他都是带着妞妞一起玩。
“小资哥哥在画画!妞妞也在画画!”妞妞很是喜欢抢答的感觉。
“妞妞,你在画什么呀?”听着妞妞清脆的童音,贵翼觉得只有在这一小方天地才是和平地带。
“妞妞也要画一幅全家福!”
贵翼看到妞妞的画纸上,中间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旁边一男一女,爸爸妈妈,但画纸上还有人:小资哥哥、大哥哥、林大哥、爷爷,所有人都在画纸上。
他们成为了妞妞的家人。
贵闻珽今天和小资相处很是愉快,刚有了父亲的感觉,一时间父爱泛滥,展示那支金笔给贵翼看。从品牌到材质,从设计到手感,仿佛这是支独一无二的钢笔。
贵翼为人子,尽责地扮演一个旁听者,穿插着小资这孩子懂事的赞美之词。
对于赞美小资哥哥,妞妞向来是使尽浑身解数且不厌其烦。
妞妞对于资历平就像是雏鸟情节,无条件无立场全力支持小资哥哥,妞妞拉着身上的小裙子小袄子给爷爷看,力求爷爷夸赞下妞妞的新衣服及再次表扬下小资哥哥。
贵闻珽虽已年迈,一双儿女皆无子嗣,乃老夫妻俩的一大憾事,后贵婉去世几乎是剜心之痛,现在这抱子弄孙之乐实在甘之如饴。
林烧饭婆子的效率和林副官的效率不分上下,餐桌上陆陆续续开始上菜,虽然比不过昨晚的大餐,家常菜也很温馨。
妞妞一坐到桌边,放好小资哥哥的碗筷,就开始伸长脖子叫着\"小资哥哥吃饭啦\"乐在其中,不知疲倦。
贵翼只能让妞妞小心别喊坏嗓子。
\"父亲,你有没有跟小资说啊?\"贵翼指带妞妞回家的事。
贵闻珽顿了一下,摇摇头。今天出去逛街,他与资历平独处一番,对小资的才情能力见识品性都有了新的认识,样样出类拔萃不落人后,气氛和谐融洽实在不忍打岔。等回到家,小资又无精打采,他看着小资嘴唇泛白,聊天也迟钝勉强就赶紧让小资回房间休息了。
妞妞回家的事就这样被忽略了。
贵翼看向正在玩筷子的妞妞:“妞妞啊,你喜不喜欢爷爷呀?”
“喜欢的!”
“那妞妞想不想去爷爷家?”
妞妞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搬家,明明小资哥哥让妞妞在大哥哥家住几年的,妞妞不喜欢搬家,妞妞很疑惑:“那小资哥哥去吗?”
贵翼想到昨晚资历平的拒绝,摇摇头。
“小资哥哥不去,妞妞也不去!”
“苏州还有奶奶,家里有大院子,还有池塘,里面养满了小金鱼,有红的,黄的,黑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妞妞想不想看?”
林景轩刚好端着一盆牛肉羹出来,问:“军门,你们要带妞妞小姐回苏州?”
“我们想着这边太乱了,家里有人照顾着,对妞妞好点。”
林景轩也知道是这个理,贵翼现在双重身份,无异于刀尖行路,每一步都艰险十分,稍不留意则危及生命:“那小资少爷会同意吗?”
贵翼正欲回答,只听一声厉叱:“我不同意!”
资历平上身着一件白衬衫,双眼瞪视贵翼,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
当初朱慧儿信任他,自知求生无望,临死托孤,资历平跪求文四益才救出妞妞。拉贵翼下水,乃九死一生之局,将妞妞托付贵翼实在是当时别无选择。妞妞为贵婉乳名,必定可凭借贵家生活下去,哪怕他不幸出事的话。当日为无奈之举,现今资历平深谙贵婉之名的牵绊与束缚,决然不会让妞妞步其后尘。
每个人都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故事,而非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贵翼看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有着与贵婉相似却更加娴雅细腻的面容,清澈的眼睛经常透露着如同小兽般的倔强狡黠和单纯。
现在这只小兽瞪着眼睛,两眼似乎含泪,嘴巴紧紧抿住,苍白失色,脸上泛红,充满防备与危险,仿佛趁你一个不留神就要扑上来。
“你听我解释,我们只是想给妞妞一个好的家,生活好点,接受好点的教育!”
贵闻珽看着对峙的兄弟俩,他不希望他们兄弟有任何冲突:“小资,是我,我想着这边不安定,贵家根基在苏州,生活也安全方便点。”
资历平满脑子想得都是昨天让他回家做贵婉,今天就让妞妞回家,为什么他们竟然能如此专横独行欺辱于他!妞妞只是房东太太的女儿,如果朱慧儿不出事,也许只是个过客,但他受人之托必将终人之事,曾经他可以不要命地救出妞妞,今天就不会让妞妞成为别人的代替品!他要给妞妞一个平安快乐自由自在的生活。
资历平双眼通红,抱起妞妞,目光凄切地看着贵闻珽与贵翼父子俩。
“妞妞,我们走!”
妞妞不知道小资哥哥为什么和爷爷大哥哥吵架,但是她听小资哥哥的话,她害怕地搂住资历平的脖子,眼睛疑惑地来回观察。
“小资,你误会我们了,我们不是跟你抢妞妞,只是想帮你养妞妞,给她更好的生活。”贵闻珽赶忙解释道。
“我可以自己照顾她!”
“我们想给她一个好点的家,你现在连个家都没有,怎么能照顾得了她?”贵翼看着资历平顽固的样子也着急了,话一出口就知道要遭。
资历平一下子痛失三位家人,本身就觉得这世间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贵翼说的本身没错,还暗含疼惜之情,奈何时机不对,被揭了伤疤的资历平怆然欲倒,抱着妞妞就往外走。
林景轩非常及时的拦在资历平面前,资历平却脚步不停,林景轩也不敢生拦,只得抱住资历平的胳膊肩膀将他往回兜。
“资历平,你给我站住!”
林景轩心想军门啊,你这时候还摆什么军门大哥的架子,小资典型地吃软不吃硬,你这样跟他对着干,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可以开枪!”犟起来的资历平几乎六亲不认,在他怀里的妞妞也害怕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贵闻珽拦在资历平面前,资历平不可能去碰撞这位老人,自己的父亲,他停住了。
“小资,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只是想把妞妞带回去安顿,我们会好好待她,把她当成贵家的孩子的。”
资历平看着这位老人和旁边的贵翼,只觉得心中悲凉,没了一个孩子就来找另一个孩子了吗?
“你们家缺贵婉吗?”资历平的话犹如一把尖刀直插进贵闻珽和贵翼的心脏。
你们家缺贵婉,所以才来找人当贵婉吗?
贵翼痛苦地沉声喝止:“资历平!”
资历平说完自己也不好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觉得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脑袋里轰轰作响,两眼直泛黑,心中泛恶,妞妞感觉自己在慢慢地从小资哥哥手中往下滑落,只好抱紧资历平的脖子。
林景轩不是贵家人,这个时候反而方便,资历平不是无目标扫射全场的人,他围着资历平恳切地劝着:“你看看天都黑了,已经宵禁了,巡捕都在到处抓人,也叫不到车,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妞妞,你看妞妞都害怕了……”
林景轩的话资历平已经听不大清了,他只听到妞妞害怕,他侧过头看着妞妞,双眼含着泪满是惊惧,他放下妞妞,安慰地摸了摸妞妞的头,说“妞妞,别怕。”
然后,资历平自己继续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待这。妞妞看到他走,也哭着喊着甩着腿追上去。
贵翼追了过来。
林景轩还在围着资历平老妈子式地劝着:“你看看天都黑了,已经宵禁了,巡捕都在到处抓人,也叫不到车,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自己,你看妞妞都害怕了……”
贵翼拉住资历平的胳膊,资历平已经没有力气挣开,贵翼看着小弟涨得通红的脸,眼中泪光闪烁,充满了委屈,他放轻声音:“小资,我们不带走妞妞,我们也不勉强你,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想照顾你,你不要走了……这样父亲和妞妞都会担心的……”
资历平看着贵闻珽焦急受伤的样子,妞妞正哭着搂住他的腿,心里很难受,却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走出去了,于是他蹲下身给妞妞擦了擦眼泪就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人去拦他。
感情的博弈中,心软者先败。
闹剧收场,一场狼藉。
资历平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也没来得及盖上,他想着他的父亲他的大哥,没了一个贵婉就再找一个贵婉,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被需要的,他把妞妞带到贵家,现在又如何让她完全脱离贵婉的影子?
资家他回不去了,贵家也的确视他如空气。
两行泪划过资历平的脸,他越发想念他的阿爹和姆妈,然而他们现在都已成一把白骨,永世不得再见,他的兄长是他的杀母杀妹仇人,他又害死兄长,害得阿爹香火无以为继,又听到贵婉说“你替我做贵婉吧”……
脑海中的记忆混乱地高速冲撞,炸开一朵朵烟花,太吵。
他又摸出了那个巧克力糖盒,他太想快点入睡了,他想着“我可以多吃点”,他随便抓了些,也不清楚多少,只约摸着比昨天的还多点。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他不仅睡不着,他还感觉胃好疼,像针扎,像被人踹了一脚。
好想吐,趴在水池的资历平却只呕出一口酸水。
他觉得好累,好难受,要是躺到床上,睡着了,阿爹姆妈应该就会来看我,还有大哥二哥……
资历平觉得他应该踩在床上,柔软舒适,他捂着胃倒了下去。
“报告林副官,小资少爷房里有点不对劲。”
闹剧结束,林副官就派了两个卫兵守着资历平的房门,生怕这个小祖宗来场夜遁,那样的话,贵家父子就要发疯了。还叮嘱炉子上煨着汤,如果小资少爷饿了就端上去。
“怎么了?”才这么会,资历平不会插上翅膀飞了吧?
“里面有动静,水龙头还一直开着”
贵府水龙头里的热水是要用锅炉现烧的,现在没有热水啊。
林景轩也觉得不安,上去叫了几下门,没有人应声,只听到流水声,立马跑去报给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