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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短篇(一)身世 关于《还珠 ...

  •   一
      乾隆二十四年,春,北京城
      春夜的某个晚上,北京城某个大杂院里人声鼎沸,大人的欢呼声,小孩子的喝彩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办喜事。不过平日里大杂院因为有小燕子这个天生的开心果在,一向也是吵吵闹闹的,街坊四邻也都不以为意就是了。
      除了已经七十几岁,身子骨一向不好的孙奶奶实在熬不了夜,早早入睡了以外,在大杂院居住的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喜气洋洋的看着这一对小姐妹的结拜。
      忘了说,这一对小姐妹一个叫做小燕子,一个叫做紫薇。小燕子是这所大杂院的小主人,今年大概十八岁。这小燕子原本是个孤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家在何方,似乎一出生就是个被抛弃的苦命孩子,不过这样的事情在北京城里也屡见不鲜。即使清军入关已经近百年了,满人的习俗也在北京城里渐渐为人们所接受,只是这重男轻女的古老习俗却实在没办法扭转,有不少贫苦人家的夫妻为了生个儿子,就算自己生活的再苦,也要不断的怀孕、生产,若生的是个儿子,自然全家欢天喜地,媳妇在这个家庭的地位也会有所提高,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可若是得了个女儿,这一家人的脸上也实在鲜有笑容。碰上善良的人家,或许会把闺女养大,随便取个“招娣”“来男”之类的名字,也好让这个闺女能把福气带到这个家庭,能让他们顺利抱上儿子。但若是碰上那实在穷苦的人家,把闺女扔了、送人也都是没办法的事,即使是有心肠歹毒的人家,看见生的是个女孩,活活把她掐死或者扔到粪坑里淹死,街坊四邻也都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离大杂院三十公里之外的白云观,是个香火缭绕的佛门圣地,住持静慧师太是个心肠极好的尼姑,平日里会下山为逝去之人做祝祷,也会在节庆之日施粥,广济穷人,因此很得当地民众的推崇。乾隆七年暮夏,静慧师太带着侍女下山,为一个英年早逝的官家少爷做祝祷。回去的路上,静慧师太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女孩,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待静慧师太和侍女将这一大一小送到医馆时,那妇人已经没了气息。这北京城里抛弃女儿的事情实在太多,师太猜想,这妇人大概是小女孩的母亲,也许因为生的是个女孩,被夫家嫌弃,便带着女儿逃了出来。否则何以解释这一切呢?“众生皆苦啊!”师太心想。
      师太心软,最见不得这般生离死别,便出钱请人帮忙安葬了这妇人,又见这小女婴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可爱极了。以静慧师太的能力,若是想帮她找到亲生父亲,应该不难。可是想到母女俩的遭遇,即使小女孩回到了父亲家里,过的不好也是意料之中。她便决定将女孩抱回白云观,抚养成人,也算是功德一件。就这样,静慧师太请大夫为这女婴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女婴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便抱着她回到了白云观。
      一晃七年,当年的女婴在被抱回白云观之后,得到了师太和观中所有人的一致爱护,已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师太并没有让这小女孩剃度为尼,只是为她取了个名字“云燕”,跟了自己从前的俗家姓氏“陈”,只当她是自己的女儿一般在观中养着,生日便定为自己将她抱回那一天:七月十六。只是这小女孩实在是太过调皮,又不爱念书,整日里只想着怎么跑出去玩,让师太伤透了脑筋。某日,师太头疼地看着上蹿下跳没半点安生的云燕,随口开玩笑说:“看你这哪像个女孩子,简直像个飞来飞去的小燕子。”话一出口,大家哄笑,从此小燕子这个绰号便叫开了,倒是很少有人会叫她的本名“云燕”了。
      这天,小燕子又闯祸了,她趁着师太念经打坐的功夫,溜下山去,本来是想着偷偷玩一会就回去的,以免被师太责罚,可是天不遂人愿,竟然下起了大雨。白云观地处深山,一下雨山路更是不好走,小燕子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竟然迷路了。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方向是上山,哪个方向是下山,就这样在大雨里胡乱走着,没过多久便晕倒了。
      待她醒来,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她在雨中陷入昏迷,被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所救,带回家悉心照顾了几天,现下醒来,身体已是无大碍了。可是小燕子却不知道,她陷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这位樵夫姓柳,家境贫寒,家中除了妻子,还有一对儿女,男孩十二岁,女孩十岁,同小燕子年纪差不多大。一家人的日常生活只靠樵夫上山打柴换得的微薄收入苦苦支撑。那日樵夫出于好心,把这可怜的小女孩带回了家,请大夫,抓药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如今看着小燕子醒了,他们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他们便问小燕子的姓名、住址,想把她送回家去。
      小燕子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想到平日里如果被师太发现自己偷偷溜出去玩,那一顿训诫肯定是免不了的,更何况如今自己已经出来五六日了,若是回去肯定要被师太打屁股的,她才不要回去自讨苦吃呢。于是她就向樵夫夫妇说,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希望樵夫夫妇可以收养她。
      没有人知道樵夫夫妇此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家境贫寒,无力抚养她也是事实。樵夫和妻子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只好说道:“那好吧,你便先在这里住下来,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商议。”
      樵夫家里只有一铺大炕,夜晚只能五个人一同在炕上休息。晚上,夫妻俩帮三个孩子洗了脸,洗了脚之后,三个孩子都乖乖的钻进了被窝,那一对兄妹已经睡熟,只有小燕子因为白天睡多了,此时还不困,但看那兄妹俩都已经睡着了,自己也只好闭上眼睛假寐。
      樵夫看三个孩子都睡着了,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和妻子也往炕上一摊,累的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
      妻子压低声音问丈夫:“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真要把这丫头留下来不成?”
      “你没听这孩子说,她没地方去吗?”
      “可她毕竟不是咱们亲生的,咱们养着两个孩子已经很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要让我把这孩子送人或者直接扔了不管,我也实在不忍心啊”樵夫叹了口气。
      妻子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啊,咱们就把她留下吧,就当是自己的闺女养着呗,多双筷子的事!”
      “你说的容易,我也想当好人,可是咱们哪有那个条件啊?你要是个有本事能挣银子的,每个月给我拿回来几两银子,我也不反对。可是咱们这几天给这丫头找大夫,抓药,也已经花了不少银子了,那银子是我给儿子留着准备让他秋天上学堂的!咱们也算是对得起这丫头了。”
      樵夫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要不这样吧,我看这小丫头长得也算是标致,咱们把她留下,就当是个童养媳吧!供她吃几年饭的事,等她长大了就嫁给咱儿子,你说怎么样?”
      “诶,这个办法不错啊!你个老家伙还挺有主意。咱俩这几年多吃点苦,把这闺女拉扯大了,也算是咱们为儿子的将来做保障了。就这么办吧!”
      “那就这样,快睡吧累死了。”
      夫妻俩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这夫妻俩的对话尽管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孩子们,却仍然一字不落的进了小燕子的耳朵里。小燕子看着睡在炕上的那个男孩,尽管她心里并不讨厌这个男孩,尽管这个七岁的孩子已经明白什么是嫁,什么是娶,却仍然无法想象这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很难想象自己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她又想起了静慧师太,想到了她平日里对自己种种的好,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了亲生女儿才会这么疼吧!小燕子思索了一会,决定还是回到静慧师太身边,就算被师太打屁股她也认了。只有离开了自己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生活,才会体会到原来自己是那么幸福。小燕子蹑手蹑脚的穿上衣服,离开了樵夫的家。她想,等回了白云观,再让师太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吧!
      二
      走在路上,月色照人,小燕子的心里很是难过,她从未对静慧师太有过如此的想念,平日里总是嫌师太对自己要求太多,管束的太严,此时却在思念那个温暖的怀抱。师太的衣服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家常,却很亲切。她想起了自己做噩梦晚上不敢睡觉的时候,是师太抱着她,哄着她,给她唱着摇篮曲,让她能安然入睡。想起了师太已入佛门,饮食不沾荤腥,却怕她年幼,素食不能满足她的成长需要,时常让观里的大姐姐乔装一番,带自己下山去街上吃肉。想起了师太经常亲自帮自己洗澡、换衣服,甚至每天早上给自己梳上各式好看的辫子,哪怕这些事情其实都不需要师太亲自动手小燕子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恨不能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燕子飞回到师太身边,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又加快了些
      遗憾的是,小燕子年纪还小,根本不记得回白云观的路,只记得回去的路上有一片很好看的花,红艳艳的,隐约记得师太说那种花好像叫杜鹃。除此之外小燕子对于怎么回到白云观真是毫无记忆,她想,如果我能找到那片花丛,是不是就离回家不远了。可是现在天还没有亮,即使有花丛也根本看不到。她走着走着,累了,便随便找了个大树,靠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是被人叫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位中年人,正好奇的看着她。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睡在路上呢?”
      小燕子看到这个人,看着似乎很和善,便也放下戒心,把自己的情况都对这个中年人做了个交代。
      “哦,原来你是白云观的孩子啊,这样吧,大叔家也离白云观不远,大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真的吗那谢谢大叔了,我们快走吧,师太可能很着急了。”
      中年人答应了,牵着她的手,二人便赶起路来。小燕子忽略了一件事情:白云观远在深山,附近几里并无人烟,大叔的家怎么会在白云观附近呢?
      走了一阵,即使粗心如小燕子,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白云观在山里,一向人迹罕至,这个大叔带着自己走的路上,人却越来越多,做生意的小摊也越来越多。她突然想到,这个大叔会不会是个坏人啊,万一他把自己卖掉怎么办?那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师太了?小燕子越想,便越不安。
      中年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笑着说:“小姑娘,你别害怕。大叔家里是开包子铺的,大叔先带你回家吃几个包子,再把你送回观里,好不好呀?”
      一想到有香喷喷的包子吃,小燕子顿时放下心来,甜甜的答应了一句:“好呀,谢谢大叔。”
      大叔果然没有骗她,他们走了一会,进了一家店里,大叔进门便对妻子说:“快给这个小姑娘拿几个包子,再拿一碗粥过来。”妻子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的答应着,到后厨拿吃的去了。
      小燕子已经很饿了,看到香喷喷的包子也顾不上多想,便赶忙吃了起来,一连吃了四五个包子,她的意识越来越浅,随即失去知觉
      等她醒来,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柴房里,手脚都被捆着,动弹不得,顿时大哭起来。
      听到屋子里有哭声,门口有个牙尖嘴利的妇人走了进来,看到小燕子正嚎啕大哭,轻蔑的笑了一下。
      “大婶,你知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去哪儿了吗?”小燕子边抽泣边问。
      “哦,你说崔老三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爹已经把你卖给我当使唤丫头了。”
      “可我不认识他啊,他不是我爹,他凭什么卖我?”
      “哼,你打量着蒙我是吗?你爹做生意欠了老娘几十两银子,把你卖给我,正好抵了欠我的钱。”
      “哇哇你放开我”
      妇人一巴掌扇在小燕子的脸上:“你给我老实点,你已经是我家的奴婢了,别想着逃跑,别想着偷懒耍滑,否则老娘有的是办法整你。赶紧起来,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
      很久以后,小燕子才知道,崔老三因为做生意失败,欠了这个老板娘几十两银子,老板娘不仅变本加厉的催要利息,甚至提出了要将崔老三的女儿卖给自己做使唤丫头的主意。万般无奈之下,崔老三上街闲逛,正巧碰上孤苦无依的小燕子,和自己家女儿的年纪也差不多大,便萌生了用小燕子顶替自己女儿的念头。就这样,小燕子成为了两家商号争斗的牺牲品。
      小燕子在这家店里做了近一年的苦工,一年之后,老板娘因为丈夫意外去世,心灰意冷,将商号兑给了别人,自己则回了山东老家。临行前,老板娘遣散了店里的几个佣人,却在看到小燕子时,愣住了。
      因为一年以来常有儿童走失,报到官府的案件,朝廷甚至为此事修改了相应的条文制度,明令禁止拐卖妇女儿童,违者秋后处斩。一想到小燕子是自己花了五十两白银买来的,万一自己走后,小燕子的来历败露,自己终究还是难逃牢狱之灾。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决定带着小燕子一起回山东。反正自己的娘家弟弟在济南也开了一间酒楼,让小燕子在那里做工也是一样的,实在不行就让小燕子做自己的贴身丫头,不管怎么样都好过把她留在京城。就这样,小燕子被迫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山东济南继续做苦工。
      小燕子失踪后,静慧师太的心情也跌到了谷底。她发动全白云观的人一起出门寻找小燕子,甚至还报了官。但却没有一点消息。寻找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静慧师太最终选择了放弃。“也许我和那孩子,命里无缘吧!”静慧师太这样想。
      十三岁那年的秋天,小燕子趁着老板娘疏于管理,终于跑了出来。其实小燕子何尝不知道,这里不是京城,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离开了这家店,她连生存都是问题。但是,六年以来她在这个黑心的老板娘家里,吃尽了苦头,对自由的渴望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就算饿死,也总好过在这里连个人都不是吧!”就这样,小燕子逃跑了。
      小燕子在济南度过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几个月,她想回到北京,回到静慧师太身边,却苦于没有足够的路费。她想在这里找点事做,却害怕太过招摇,万一被那个老板娘发现了,她还是要被抓回去,说不定这一辈子的自由都要葬送。她曾听到老板娘和弟弟偷偷商议过,等小燕子年纪再大些,便把她卖到沿海的渔民家里做媳妇,既不必担心买卖她的事情败露,他们还能赚上好大一笔银子。“真是恶毒啊!”小燕子心想。
      小燕子在一座早已无人供奉的破庙里落了脚,从老板娘家里偷出来的几两碎银子已经花光了,冬天到了,她也没有棉衣来过冬,只能每天瑟缩在庙里。任凭她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个出路。
      腊月的某一天,寒风凛冽,小燕子已经断粮了两天,她身上的粗布麻衫已经破烂,衣不蔽体,整个人又狼狈又憔悴。她瑟缩着躲在菩萨像的背后,默默期待不要再刮风了。突然,她听到附近传来锣鼓的声音,听着似乎是个卖艺的戏班,听声音,周围还有好多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机,我要不要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抢个馒头吃。”她郑重的向菩萨磕了三个响头:“好菩萨,好菩萨,求您保佑我不要碰到那个该死的老板娘,再保佑我今天能有点吃的,别让我饿死在您这儿。”
      小燕子走出门去,看到了一个卖艺的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似乎不是很大,看样子不是一对兄妹,就是一对夫妻。不过小燕子没心情关注他们,甚至都没正眼看上一眼,她混迹在队伍里,眼睛不住的盯着周围群众的荷包。
      “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柳青在这儿谢过各位了。”那个青年男子站在人群中央,大声的说。他身边那个年轻的女孩则捧了一个铜盘,向周围的群众讨赏。一听到还要给钱,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一下子没了兴致,人顿时少了大半,但也有人愿意卖他们兄妹俩个面子,掏出几枚铜钱往盘子里一扔,算是打了赏。小燕子看准时机,等那个女孩走到自己面前时,抓起盘子里的铜钱就跑。
      “抓贼啊,有贼啊!”柳青吃了一惊,抬腿就跑,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光天化日之下抢钱。
      小燕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的身体有些虚浮,也没力气跑出太远,所以柳青轻而易举的就逮住了她。可当柳青仔细看清楚了她的脸,却大惊失色:“小燕子,是你!”
      原来这柳青不是别人,正是小燕子幼年从白云观跑出来迷路之时,救过小燕子的那个樵夫的儿子。那个讨赏的女孩就是他的妹妹,名叫柳红。六年过去了,他们都长大了,再不是当年的幼稚模样,可是小燕子那双大眼睛却实在令人难以忘记,因而柳青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你啊!”小燕子也认出了柳青,却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我记得你叫柳柳什么来着?”
      柳青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叫柳青,这是我的妹子柳红,你当年在我家住了五六天呢,现在都不记得我们啦?”
      “可是你家不是在北京吗?怎么会到济南来呢?你爹娘还好吗?”
      提到爹娘,柳青叹了口气:“看你这样子也是无处可去,你先跟我们回家吧,到家了我们慢慢告诉你,走吧!”
      到了柳青和柳红住的地方,小燕子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柳红一路扶着她,她才勉强站得住。
      柳红先是给小燕子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对于已经两天没有吃饭的小燕子来说,这已经是上天额外给的恩赐了。她狼吞虎咽的吃光了柳红准备的所有饭菜,又加了两个大馒头,这才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柳青看着如此狼狈的小燕子,心下不忍,便嘱咐柳红一会给小燕子洗个热水澡。他自己则拿起扁担和水桶,准备打水去了。
      半个时辰后
      小燕子泡在热水桶里,舒服的几乎连动都不想动一下。柳红则站在浴桶旁边,一边帮她洗头发,一边和她聊天。
      “柳红姐姐,我记得当年你们一家人住在京城啊,为什么现在你们兄妹在济南呢?”小燕子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好一会儿的问题。
      柳红叹了口气:“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当年你离开之后,爹娘一直自责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就这么离开了,他们的心里一直有份愧疚。”
      小燕子听到柳红这么说,心里也很难过。她眨了眨眼睛,不想被柳红发现自己已经快哭出来了。
      柳红继续说:“你离开之后一年,爹娘的日子实在是穷的过不下去了,便带着我们兄妹俩回了山东老家,想着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在路上,爹染了重病,还没等到了济南,就已经去世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把爹葬在了路上。娘带着我们兄妹俩一路乞讨,才到了济南。本想着到了济南,见到了爷爷奶奶就好了,可是爷爷不久前也去世了,奶奶被叔叔接走。我们找到叔叔家,想让他收留我们几天,却被叔叔婶婶骂我们是丧门星,硬是没能让我们登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呢?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啊!”
      “什么骨肉至亲,他们是怕我和哥哥上门,被他们独占的遗产要分我们一份吧。说是遗产,其实就是两亩薄田而已,我们也不在乎了。”
      “那后来呢?柳婶呢?”
      “我娘她一路带着我们乞讨,受尽了辛苦。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和哥哥吃了,自己生了病也不舍得去瞧大夫,自己的身子慢慢就拖垮了,我们到了济南一年之后,娘也过世了。”
      小燕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拉了一下柳红的手,以示安慰。
      柳红感受到了她的安慰,摸了摸她的头,作为回应。
      “后来,奶奶实在是看不下去叔叔的所作所为,把我和哥哥叫了去,给了我们一笔钱,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奶奶硬是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拿了出来。我和哥哥就把娘亲安葬了,在这里租了这个房子,每天出去卖艺,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这一过,就是五年。去年,奶奶也去世了,我和哥哥在这个世界上,真是一个亲人都没了,只能彼此相依为命。”柳红抹了一把眼泪:“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又是怎么从京城到了济南的呢?”
      小燕子便把自己从柳家离开后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听完小燕子的经历,柳红长叹一口气:“妹子,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啊!既然你无处可去了,不如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吧。”

      听到柳红诚意挽留,小燕子当然又高兴又感动,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妥:“柳红姐姐,我当然想和你们一起生活。可是你和柳青哥哥每天出门卖艺,我总不能就待在家里靠你们养着。可我若是每天出门和你们一起干活,真怕那个老板娘会发现我,再把我抓回去。你不知道,她可凶了,就像个母老虎一样,如果被她发现了,你们也会跟着一起倒霉的。”
      “哈哈哈,你这个傻丫头,她就那么可怕啊?”柳红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
      “是真的,我不骗你们!”
      柳红想了想:“这倒也是个问题,算了,你先洗完澡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了,我们和哥哥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办。总之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
      小燕子洗完澡,换上了一身柳红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却干净整洁,上面有股很清新的肥皂味。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童年时经常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静慧师太,她的衣服上也总是有这样的一股味道,淡淡的,却让人平静而温暖。“也不知道师太现在怎么样了,过的好不好?”小燕子虽然已经不太记得师太的名字了,只隐约记得她叫静静什么来着,但对那种师太给予自己的温暖却难以忘怀,那几乎是小燕子十三年的生命里,唯一的温暖。不,现在还有了柳青柳红兄妹,他们也算是自己的家人了。小燕子此时此刻真的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舒坦,她带着甜蜜的微笑睡着了。
      这几乎是六年来,小燕子睡过最舒服、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柳青柳红兄妹没有出去卖艺,而是和小燕子认真的坐在家里,讨论了一下三个人未来的生活。
      柳青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柳红,小燕子,我想好了,咱们回北京去。”
      柳红和小燕子皆是吃了一惊,抬头看着他。
      柳青继续说道:“柳红,奶奶去年过世了,咱们在这济南城本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又有了小燕子,万一她被那个老板娘抓回去,我们的日子还是难过。所以我想好了,咱们现在把房子退掉,立刻回北京去。柳红,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在北京时,有位大杂院的孙奶奶一直对咱们很好,她说过,大杂院是一个能收容一切落难的人的地方。只要咱们回去了,住的地方就解决了。咱们俩带着小燕子,在北京好好卖艺,挣钱,等到将来挣够了钱,把爹娘的坟迁回北京,咱们也好时时祭拜。我就不相信,凭我这一身本事,还养活不起两个妹妹吗?”
      柳红和小燕子听到回北京的消息,都十分高兴,全力支持柳青的决定。兄妹三人几天之内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雇了一架马车,开始赶路。三个月之后,他们抵达了北京城。
      三
      “天上的玉皇大帝,和地下的阎王菩萨,还有柳青、柳红、金锁,所有看得见我们和看不见我们的人,还有猫儿、狗儿、鸟儿,蛐蛐儿、老鼠,各种昆虫动物,还有花儿,树儿,云儿,月儿,你们都是我小燕子的见证,我今天和夏紫薇结成姐妹,从今以后,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穿的一起穿,和亲姐妹一模一样,如果违背了誓言,会被乱刀砍死,五马分尸。”已经十八岁的小燕子穿着一身红色的粗布衣裳,在夜晚的星光下,显得娇俏可爱,她跪在案几前,郑重许下了这桩誓言。她看向旁边穿着绿色绸缎衣服,和她一起跪在案几前的姑娘,说道:“紫薇,该你了。”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小燕子,你姓什么?”紫薇停下来问小燕子。
      “小时候我是给一个尼姑庵收养的,我的师傅说,我好像姓江,可是无法确定。到底姓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今年多大了?几月生的?”
      “我只知道我是壬戌年生的,几月我就不清楚了。小时候我的师傅可疼我了,给我取了名字,还定了生日,每年过生日我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只不过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走丢了,师傅给我取得名字,定的生日,我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叫小燕子了”
      紫薇说道:“我也是壬戌年生的,我的生日是八月初二,那么我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
      小燕子满脸自信:“当然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啦!既然你是八月初二生的,那我就算是八月初一生的好了!”
      “可以这样算是吗?”紫薇满脸疑惑。
      “可以可以。”柳青笑着接了一句:“老天爷啊,不会跟你们计较这个的。”
      “是啊是啊,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结拜的诚意。”柳红也在旁边笑着说。
      听到大家都这么说,紫薇也不再犹豫,她继续真诚的说着自己的誓言:“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结为姐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患难扶持,欢乐与共。不管彼此未来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永远不离不弃。如违此誓,天神共厌。”说着,两个女孩一起磕了头,喝了结拜酒。周围的孩子们都兴奋地欢呼起来,柳青、柳红和紫薇的侍女金锁也都微笑着,看着她们的欢乐。
      四
      是夜,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人孩子们都睡下了,柳青柳红在准备着明天卖艺用的工具,金锁则去打水准备给紫薇洗漱。因而屋子里只剩下了紫薇和小燕子。
      紫薇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略长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拉着小燕子的手,真诚的说:“小燕子,如果没有你慷慨解围,几个月前我可能就已经把我的宝物丢了。现在,我们已经是结拜姐妹了,所以我的故事也就不打算再瞒着你了。你和柳青柳红都知道,我娘去世了,我是从济南来到京城找我爹的。那么,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我猜他一定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紫薇好奇的问。
      “紫薇,我们已经相处几个月了,你吃穿不愁,说话也是文绉绉的,所以我想,你爹应该是个很有脸面的人吧,不然怎么会把你教的这么好呢?”
      紫薇摇了摇头:“不,小燕子,我从来没见过我爹。”
      “怎么会这样呢?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没见过爹娘的样子呢!”小燕子不解的问。
      紫薇打开了桌上的包裹,一把折扇和一轴画卷出现在桌上。
      “害,原来你的宝物就是把扇子和一幅画啊,早知道我那天就不费这么大力气帮你追回来了。”小燕子不以为意。
      “不,小燕子,这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我最重要的东西,这是我和我爹相认的证据。因为,这两样东西是我爹当年离开济南时,留给我娘的纪念。”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爹现在在京城哪里啊?明天我就带你找他去。”
      “小燕子,这就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连柳青柳红都不能说哦,否则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惹上杀身之祸的。”
      “这么严重吗?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说吧。”
      紫薇伏在小燕子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吓得小燕子差点跳起来。
      “什么!你爹是”小燕子惊叫,却被紫薇示意要小声些。
      “原来你爹是当今皇上啊!”小燕子压低声音,向紫薇求证。
      紫薇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呢?那你岂不是个格格了?我居然和一个格格拜了把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紫薇?”
      紫薇拉住吃惊的小燕子,说道:“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五
      乾隆六年,当今皇上爱新觉罗弘历微服私访,一路南下,到了山东济南境内。
      在济南,皇上偶遇了一个叫做夏雨荷的女子,夏雨荷满腹诗书,才气纵横,相貌也格外出众,对于久在深宫的皇上来说,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惊喜。皇上在济南体察民情的两个月间,一直是夏雨荷侍奉左右,极得皇帝的欢心。皇帝无论走到哪里,都把这位夏姑娘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即使议政,也要夏姑娘到屏风后面暂避,从不让她离开。皇帝甚至答应夏姑娘,会带着夏姑娘一同回宫,并封她为妃。
      与皇上同行的慧贤皇贵妃一路上受尽冷落,心中已是极为不满,听到皇帝要将夏雨荷带回宫里的消息,更是怒火中烧。她给远在京城的皇太后修书一封,将皇帝和夏雨荷的露水姻缘详细的叙述在信中,请求皇太后做主。听闻儿子在山东一带借着访查民情的名义居然和民间女子不清不楚,累及圣誉,使得朝野议论纷纷,皇太后气急,谎称孝贤皇后病重,要求皇帝火速回京。
      皇帝一向和孝贤皇后情笃,听闻皇后病重,立即准备启程回京。可是想到夏雨荷,皇帝开始犹豫。若是带着夏雨荷一同回京,与自己夫妻情深十几载的孝贤皇后看到自己在外有了新欢,怕是伤心之下去了也有可能。自己和孝贤皇后的嫡子三年前夭折,已经使她大受打击,自己断不能再伤她。可若是把夏雨荷留下,不仅自己舍不得,也白白耽误了一个清白的姑娘。最后皇帝想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即暂时把夏姑娘留在济南,为她置办好房屋田产,自己先回京。等到孝贤皇后病愈后,自己再想办法将夏雨荷接进皇宫。就这样,皇帝离开了济南,从此再没有音讯。
      夏雨荷一个人住在济南,两个月后居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可是皇帝却没有半点音讯。原本希望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夏家父母眼看着女儿成了被人玩弄的弃妇,还有了孩子,夏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夏雨荷带着母亲一同居住,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紫薇。
      皇帝回京后,看到孝贤皇后身体强健,无半点大病一场的样子,调查之后才知道是慧贤皇贵妃伙同太后搞的鬼。太后是皇帝生母,皇帝没有办法,只好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慧贤皇贵妃的身上,明言慧贤皇贵妃善妒,致死不能踏出寝宫一步。四年后,慧贤皇贵妃郁郁而终。
      皇帝本想派人去济南接夏雨荷入宫,却在太后的干涉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乾隆十三年,皇帝再度南下,行至山东境内,皇帝做了几日短暂的停留,他的心里还记得那个陪伴了他两个月的姑娘,想着到济南接她一起走。可是刚到德州境内,孝贤皇后突发疾病,凄惨离世。皇帝大受打击,回京之后,再也没提过关于夏雨荷的事。
      对于夏雨荷而言,她并不知道背后还有如此的隐情,只知道皇帝原本答应要带她入宫,却违背了誓言。她一个人带大了女儿,给她请了各种师傅,发誓让女儿不再步自己的后尘。
      紫薇17岁那年,夏雨荷得了重病,临死之前,她将一直保存的信物交给了女儿,告诉了女儿的身世,随即离开人世。
      紫薇打点好家中的一切之后,带着侍女金锁,踏上了进京寻亲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短篇(一)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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