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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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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牙行走出没多远,她就意识到走回去是不可能的。
关姓妇人一直抱着她儿子,那孩子虽是乖觉,小脑袋趴在娘亲的肩头一动不动,可是离家步行得有至少半个时辰,难道关娘子就这么一路抱回去吗?更不说那个浑身是伤的狄戎少年了。
连香四处看了一眼,牙行附近就有雇大车的,便前去商量好价格,招呼自己新买来的二人并一个小孩上车。
大车驶到家附近的医馆,连香看看那狄戎少年一声不吭坐在车内,时不时地向外头看几眼,问道,“你可听懂一点南朝话?”
少年抬眼看她,并没做声,也无动作。
连香见他面容五官不如旁的狄戎人突出立体,比较像是混血儿。猜测他应当是有南朝血统的,且年岁不大,对自己而言危险性没有那么大,这才买下。这时见他不做声,也不只是真听不懂还是听懂了不愿意回答。
“你——”她指指自己的手,又指指对方的手,“受伤了,”再指向他后背,摇头发出“嘶”的声音,意思痛,再指向这间医馆,最后吹吹伤口,竖起大拇指,露出笑容,“好了,不痛了。”
但愿他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转头也对关娘子说,“关娘子也带着孩子去看看。”
这几人都是要和她住在一起的,最好都是身体健康的才是。
这间医馆还是之前红雀落胎时来的那间,连香还能认得之前的大夫。大夫先给关娘子和她儿子诊脉,道并无疾病,只是有些体弱,养几日便好。
因有着关娘子在前面有着示范作用,狄戎少年似乎知晓这是在治病,连香拉着他来到大夫面前时,他也没有抗拒的样子。
大夫替他诊脉,再看一眼对方全身上下道,“都是些外伤,一会儿去药房买些药便是了。”
待从医馆折腾一遭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了。
“一会儿关娘子和我一起烧水,先给这小哥身上洗洗好上药,然后娘子和顺哥儿再洗,换上干净衣裳后,我们再说话吧。”连香这样吩咐。
关娘子低声应了。
她趁连香先进厨房的功夫,侧着头微微打量一圈这小院,搂着儿子的手终于放松下来。
连香灶间本就有水,放了一天也凉透,此时烧些开水便能用了。她等水烧开后烫了盆子,才兑上凉开水,放到厨房内辟出来的洗澡间内,走到厨房门口招呼那少年进来。
依旧是手上比划一通,示意他在里面洗澡。看那少年似乎懂了的样子,便又指指洗澡间的门栓,示意他等一下洗澡时可以拴上。
她走到灶间继续添柴,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心中暂时安定下来——还是能沟通的。
院子内,关娘子已经从井内打上两桶水,提进厨房,复又牵着自己的儿子顺哥。狄戎少年身上有伤,须得用烧开放凉的水,以减少伤口感染的概率。而关娘子母子则用井水兑凉水即可。
连香看着一对母子瑟缩的样子,心中叹息。
有些劝慰的话说了没用,日子久了处着便能见人心了。
听着洗澡间内的水声,她交代关娘子留意灶上烧着的水,自己回房去寻找衣服。
关娘子身材和自己相仿,只略矮一点,比自己还瘦,可能是从家乡一路来京城受了不少苦所致。
想想自己当初若不是跟着刘挚出铜陵镇,后来又和王易找到接应的人,恐怕也不能想象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
她很快挑了自己一件从前的旧衣服准备给关娘子穿。只是孩子的衣服没有,干脆拿出自己一件新做还未上过身的中衣,一会儿给孩子穿上了再说。
接着又去到王易先前住过的房间,准备找件他的衣服给那个狄戎少年穿。
一进门,连香便想起王易送簪子的第二日,自己在门口踌躇了许久,终于敲门,却发现无人应答,推门而入才发现王易已经离开的事情。不由得微微愣怔了几息。
床上还摆着他用过的被褥,衣柜里也留有他穿过的衣衫。
这房间——
似还留有他的味道。
她轻轻走进,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地吐气。理智就在这时逐渐回笼。
不能再想了。
她迅速地打开衣柜,挑了一身旧衣出来,送到洗澡间门口,把衣服从门上翻过去挂着。
只要那狄戎少年不是傻子,就知道这是给他穿的衣裳。
等关娘子先给顺哥洗澡的时候,连香已经带着这狄戎少年来到屋内,给他递去一块布巾,示意他把自己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擦干。
狄戎少年沉着脸,抬眼看她,过了两秒,这才伸手接过布巾。
“你,”连香拍拍床,“趴下,”拿出从医馆带回来的药膏,在少年眼前晃晃,又指指他身上,“擦药。”
少年慢吞吞地坐下,但就是不肯俯身。
连香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个比外面顺哥还小还犟的孩子。无奈,只好先从他手脚处给他擦药,做了一个示范后,把药膏的小瓷瓶递给他,意思是你自己擦。
这回少年倒是没有停顿两秒才接,他大概是明白什么意思,接过来就自己快速的用手指头挖了药膏,往伤处涂抹。
擦到肩膀,再往后也够不着了,连香示意他把衣服掀起来,自己帮忙。
感觉这少年鹰一样的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连香真觉心累,忍不住轻声吐槽,“我不帮忙,你自己够得着嘛你。”
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直接扯开衣裳的下摆,将药膏涂上。
一边涂抹一边心中想道,当初王易受伤,自己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这么麻烦。就连刘挚这样的太孙殿下,也对自己的照顾十分感激。偏偏这个听不懂南朝话的小屁孩,倔得跟头驴似的。
这边处理完了。外边关娘子也把儿子和自己收拾一新。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坐在还未火苗簇蔟的灶旁,手里拿着连香给的干净布巾先给儿子擦头发,尔后给自己擦头发。
连香在这间隙剁了一点瘦肉,姜末,撒进锅内翻滚着的米粥,不一会儿,厨房就飘起比先前更加诱人的香味。
小小的顺哥这时才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模样,满是渴望地盯着锅,不时地吸吸鼻子。
连香笑了,伸手过去对他柔声道,“顺哥,来跟我去吃饭。”
顺哥仰起小脑袋,果然乖乖牵着她的手来到院内凉亭中——连香一直以来都是在这里吃饭的。
新来的三人均是饿狠了的样子,整整一锅粥,五六个人的量,全部吃干净了。
末了,顺哥还舔舔小嘴,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姓连,以后就叫我连娘子。”吃罢饭,连香开始介绍自己,“我有兄长在边城,妹子嫁给捕快,才刚刚成婚。是以平日只有我自己在这里住着。”她特意提到王易和陈唐,让对方知道自己也不是毫无依靠的。“找到关娘子你,一是为了一道在此做个伴。再者就是我如今自己有许多事情,买菜做饭洗衣等事情就得麻烦关娘子了。”
关娘子点头。
“我不是那等苛刻的主家,也听牙行说过你上京来是为了寻夫。”连香想起上京寻女的宋娘子,道,“只要你平时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有剩余的时间便可自行外出。”
关娘子猛然抬头,眼里闪着光。
“只是,”连香觉得不能给她太多希望,“你丈夫是上京赶考,大小也是个举人。纵使没有考上,也不该毫无音讯。这其中最差的可能,你可想过?”
什么是最差的可能?
自然是人死灯灭。
关娘子摇摇头,眼睛似含着泪,“我不信……”
连香抬首,“你信不信的,改变不了事实。我也只是提醒你,有这种可能性。你如今已无家产,又自卖自身。好在总算是为了顺哥考虑,让他保有良籍。只是待他日渐长大,又该怎么办?是和你一起继续寻夫?”
“亦或是好好将他抚养成人,不论是行商还是读书,日后总是要自己立业的。他如今还小,就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也不会知晓未来如何。可是你不仅是你丈夫的妻子,更是一个娘亲,不止要给他吃穿,更应当引导他、培养他,使他成材。”
关娘子——连香想到自己的母亲,当年她在极度痛苦中,是没有考虑到亲生女儿的未来的。
“有些话也不消我多说,你自己慢慢琢磨。在我这里,吃穿说不上多好,总归是有的。”
“至于住宿,今日你暂且带着顺哥和我一起住。隔壁的房给他,”连香指的是狄戎少年,“等明日去外面买张床回来,你可以带着顺哥一起睡。”
她又交待了平日里买菜做饭的一些事情,给她钱袋准备明天买床。并没有谈到关娘子的奴籍问题。
尽管连香对于奴籍这种身份类别不能接受,但也绝不会轻易说出销奴籍的承诺来。毕竟关娘子与红雀不同,如今才第一次见。奴籍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和关娘子沟通完,她转向狄戎少年,看着少年颇具野性的面庞和警惕的眼神,略感头痛。
买回一个言语不通的狄戎国人,究竟是对还是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