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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来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点耳熟,连香往后退了几步。

      “王易……大哥?”

      斗笠男于是便进了院子,转过身将门关上,对着门,也就是背对着连香,把她头上斗笠摘下。

      “我不知道你来了。”他道。

      连香觉得怪怪的,先回答,“我听太孙殿下说你要回京城受封赏,想着你要回家,便先过来收整。省得你离家太久,家中不能住人。”

      “嗯,好。多谢你了。”王易转过半身来,“你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

      疑惑暂且压下,连香点头,自己本来就是要回去了,人家回来的也正是时候,“那我回去了。”

      她走出门去,替王易关上门。

      正抬脚要走,忽然想到他风尘仆仆回来,也不知吃了饭没,看这个时间肯定是没有的,现做没有材料——厨房的食物米面怕招老鼠,早就拿到她自己那里去了——得问问他要不出去买点回来。

      于是又上前去推开门。

      正巧赶上里面人过来落门栓,连香这一推门,双方俱是抬头。

      四目相对。

      “你……你的脸……”连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易急忙侧过头,“吓到你了。”

      “没有,不是。”连香急忙道,又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只见王易右脸上从太阳穴方向的鬓角处起,至左边下巴有一道长条形状伤口,中间划过眼角和嘴唇,所经之处皮肉外翻,露出新长成的、肉粉色的伤口。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形成分明对比。

      她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怎么回事?当然是在狄戎战场上负的伤啊。

      这道伤口看似不深,但稍有不慎,就不只是毁容破相,半个脑袋都会被砍下来吧?

      “我没什么,性命无忧。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伤,以前比这严重的,你不都帮我处置过吗?”王易露出浅浅的微笑,“就是容貌有碍观瞻。”他不笑则已,一笑使得整个被分为两半的脸部显得诡异起来。

      原来他带着斗笠,就是这个作用。

      连香怔怔地想,也不知道身上又添了多少伤。看他瘦成这副样子,就是受伤之后没好好养回来。

      “你……”她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返回了,“饿了么?路上吃东西没有?”

      王易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嗯,吃过了。你放心吧。”

      这可以的停顿……

      “不是说好了,有任何事情都不瞒我的吗?出去一趟,就全忘了?”连香盯着他。

      王易垂下眼睛,又重新抬起眼来,“是我不好,真的忘了。下回一定记着。”

      “那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将就吗?”

      “一晚上不吃,没什么的。”

      连香瞪他一眼,“去我那边住一晚吧。那里米面肉菜都有,住的地方也有,带上你换洗的衣物,一路赶回京城来,总得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吧。”宋娘子搬去了万花楼做帮佣,为了就近照看女儿,因此连香这里的住处就空出来一间。有时候陈唐来家里,磨磨蹭蹭呆得晚了,不好外出,便让他住在宋娘子原本的房间一晚。

      她见王易犹豫,便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又道,“你可别说不了,这事情我做主。”

      “好。”王易道,便也不在门口傻呆着,转身回屋去准备换洗衣物。

      连香很疲惫似的靠在门口,看着他进屋,又对着屋里道,“床上的包袱也带上。”那是新衣服,晚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屋里传来出王易的应声,“好”。

      二人一道回了连香小院。王易依旧带着他的斗笠,以免路上行人看到他的容貌。连香看他一路都是低着头,心知他定是已经习惯了。她有心想问他在边疆的情况,又总觉得斗笠碍眼,决定回家之后再说。

      前来开门的红雀看见斗笠男,要不是旁边站着一脸淡定的连香,恐怕是要吓一跳的。等王易进门后,取下斗笠,红雀惊得“啊”了一声,又迅速地掩住口。

      “别这么奇怪,战场上刀枪无眼,大哥这是运气好。”连香对她道,使了个眼色。

      红雀连忙称是,连香又让她帮忙烧水,一会儿好让王易洗澡。

      两人分头行事,红雀烧水之后去宋娘子原来住的房里整理,连香则去厨房做晚饭,正好三个人都没吃。

      这时外面有人叫门,连香这才记起先头和音和音妙二人约好要一起回去的事情,急忙放下手中事情出来,和二人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自己大哥回来了,今日要给他庆贺一下,这几日都不回去。

      音和音妙二女没料到跟着出来一趟,结果人家不回去了。也不知回去该如何向殿下交代。

      “别担心,殿下知道我大哥要回来,只是不知今日就到了。不会怪罪你们的。”连香宽慰道。

      二女只得驾马车回去。

      连香便接着准备晚饭。等三人都吃过后,便让王易在厨房内专门隔出来的位置洗澡。等他重新出来时,已经穿上了连香给他准备的新衣,只是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衣服还算合身。”连香递过一条布巾给他擦头发,好在现在是夏末,气温依旧高,并且足够干燥,否则得等到半夜头发才能干了。

      “大哥怎么这么早回来?我听说要再过七八天才进行封赏的典礼。”连香问道。

      “典礼以前,须得去礼宾院跟鸿胪寺的官员学习礼仪,要花费几日功夫。我须得提前回来。”他没说自己还得提前回京和刘挚联系,也没说另一个提前回来的理由。

      这个连香大概知道,除了走路行礼跪拜有相应的动作需要学习之外,需要说的拜见以及谢赏的话语也都有要求,一些口舌不够利索的人得花很久才能学会。因为在京城典仪中需要说官话,并且许多文绉绉的词语,外地人得学说话,武将许多不识字的,讲起来更觉拗口。

      不过对于王易而言,这些并不是问题,好歹也做过太孙的替身,说官话是早就学过的。

      “只是……”连香看着王易的脸,这道疤痕是个麻烦。

      “你是说这道伤?”王易伸手在下巴上比较浅的位置摸了摸,那里已经快要愈合了,“这倒是个麻烦,我听说伤在面上的,不一定能够参加。”

      连香也是想到这点,封赏的典仪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哪怕她心里深处对于王权皇权只有稀奇并无畏惧,也希望王易能够接受到这样的荣耀——这是他付出所应得的荣耀。她相信也是每个战士都希望得到的荣耀。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不想当将军的厨子不是好士兵,啊不对……

      伤口看着狰狞,其实本身就是勋章。想起王易回来时一路得带着斗笠,吃饭喝水都极为不方便,万一因为这道伤口,礼部和鸿胪寺的人说他形象有碍瞻观,那岂不是太伤人了?

      她凑近了仔细看看,嗯,血痂其实都已经掉了,只是愈合得不是很好,可能有些化脓感染的地方,所以边缘并不平整,但是没有突的太高,新长出来的肉皮还很薄,有一点点皱,颜色特别浅,想想办法,应该也能稍微遮掩一下吧。

      王易端坐着任她打量,两人不知不觉间靠的极近。他觉得自己能嗅到她身上的皂角香气,能看得清她弯弯睫毛轻轻颤动,能感到她的鼻息拂过自己胸前。这是全方位的挑战,比当时自己身上受伤几乎全裸着在她面前出现时还要更加令人呼吸困难的状况。

      他只能轻轻地吐气、吸气,怕自己的呼吸惊动这个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他怕自己的任何动作,哪怕是轻轻地晃动,都会让她意识到二人距离的过于接近而远离。他从前生怕这道疤会使她受到惊吓、会厌恶,如今,他要感谢这道疤。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自己对她原本不是只有兄妹之情吗?

      为何会患得患失,为何会在意她的一举一动,留恋她的一颦一笑?

      也许是因为远离了京城,也许是因为在去往狄戎的路上只有茫茫草原,也许是在战场厮杀过后,看着生命接连消逝而有所触动。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

      他的同袍有不幸牺牲在战场中的,死时籍籍无名,天气炎热不能留下尸骨运回家乡,只能就地掩埋。一些些断手的、断脚的、枪伤的、箭伤的,在哀痛了几日之后还是咽下最后一口气。一些南朝兵士和狄戎杀得生死难分,打扫战场时因为被后来的马蹄践踏而分不出敌我的,分不出是谁的,就会和敌人一起焚烧成灰烬,什么也没有留下。

      逝者长已矣。

      他身上也有伤,也都不如脸上那道来得危险。

      当时他为了躲避右侧的袭击而跌落马下,一只脚还挂在脚蹬上,马儿有灵性,向前小跑了几步感觉到主人没有在身上便停下来,也正是这几步让他又避开了对他的追击。可是战场上的袭击一旦进入到近身混战时,如果没有和同袍在一起,就会落得四面临敌的状况。

      王易的同袍在周边各自厮杀,先头将他逼下马的人正在被人缠斗。这时敌军的一个将领骑马冲过来,挥起手中的长刀,想要将这个掉下马的敌人一刀劈成两半。

      那一瞬间似乎变得很长,敌军将领的刀尖在阳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芒。王易感觉自己的心跳就要停滞——他的脚还绊在马镫里,他人还躺倒在地上,哪怕敌人的刀不砍死自己,敌人的马蹄也可能踏进自己的胸膛。

      没有退路,没有生路。

      难道他王易就要这样死在战场上,被马蹄践踏成肉泥,连个尸首都没有了吗?

      他怎么能甘心?

      他还要回京城!

      回京城作甚么?回京城要见谁?

      他心脏猛然一缩,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很重要。

      在没能回答出之前,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求生的意志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他就在那时灵机一动,用自己的枪尖扎向坐骑的臀部,马儿吃痛向前奔跑,他就是这样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击,只在脸上留下那一击的余威。

      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他要知道答案,就得先活下来。

      生者犹可期。

      他等伤口结痂,体力恢复,就立刻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这与封赏无关、与大典无关、与他即将得到的官职无关。

      他日夜兼程,终于来到京城后,又不由得慢下速度,放低了斗笠。

      近乡情怯?

      或许吧。

      他来到自己京城的家门口,发现门外竟然没有上锁,是谁在里面?

      他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竟然是连香,竟会是她,还好是她。

      他看到这个活生生的人,听到她一如既往的声音,感受到她对自己归来的欢喜,那一瞬间,王易终于发觉,原来这就是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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