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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玲珑 郎骑竹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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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江南烟雨,淡淡渺渺。
翠浓花娇曲幽径处,一名少女俏生生立了那里,满脸掩不住的羞红,如水的眸子漾着的是情愫潋滟;她咬着下唇,多年的心愿深埋心中,没想到在达成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心悸;按着慌乱跳动的心脏,笑意一点点的染上唇,滚烫的双颊泄露了少女情怀。
纤长的手指执起挂在颈间的那块翡翠玲珑玉,紧紧握在手中,微微的钝痛沁入了心里,泛上的竟是说不出口的甜甜滋味。
“阿融。”清朗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没了往日的悠闲调笑,更多是沉沉涩意。可是浸在喜悦之中的少女却没有发现那人的不同,抿了抿唇,低头转身,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欲滴血的俏脸。
“阿融,我爹是说笑的……”
少女眨了眨眼,疑惑的抬头,脸上红晕未褪尽,连笑都还没有收敛藏好。
可对面的少年根本没有看她,只盯着地面,好似想把地面瞪出个窟窿来。“我们一直都是兄妹般的相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成亲……”少年吞了口口水,平时的牙尖最利在此刻竟派不上一分用处,懊恼的抓了抓头,不知道还要如何说下去。
少女娟秀的脸倏然一白,娇躯不可见的微微一晃,捏着玉配的手攥了死死,适才的柔情蜜意全部消散了无形。
没有得到少女的回应,少年也有写不耐,咬牙抬头看去,只瞧见自小玩到大的少女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她的思绪,试探的唤着:“阿融……”
少女“扑哧”笑了出来,挑了挑柳眉,脸上带了几分笑、几分讽,“南枫,你这是怎么了?还真以为我是羞着跑出来的么?”她努力平复着想要夺框的泪珠儿,笑得仍旧灿烂,“我为什么要嫁你?谁稀罕?你想娶我也要想嫁才是!”脆生生的声音,掩盖住了颤抖的尾音。
“阿融……”少年歪头皱眉看她。
“婚事是你爹提出来的,理应你去解决才是,不要找我!本姑娘没空!”
少年苦笑着继续抓头,“那是那是……”
听着他松口气的话语,少女只觉得心口紧揪得疼——你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么?猛地转身,绣着白梅的长长衣袖划过了个漂亮的弧度,她带笑的声音飘荡在江南春雨淡淡浓色之中,“我才不要嫁给你!你有什么好?说话没个准儿,又喜欢捉弄人,已经十七岁了还没个大人样子……”
“喂!岳融,你也差不多点,我哪里有这么多缺点?”
“总是喜欢和我斗嘴,答应我的事情从来没有一次按时办到,让你给我买个丝线还拖拖拉拉的……”
少年哇哇叫着:“好了好了,我浑身缺点,我承认还不成么?不和你说了,我去找爹了!”
听着他逃难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少女长睫幽幽一颤,晶莹的泪珠儿滑落下来,滴在手上,滚烫的疼,她仍旧兀自含着笑,合目松手,抖着声音,“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啊……”
手中的玲珑玉佩直直落下,打在胸口之上.些微的疼渐渐渗了心底,泛上最深刻的痛……
情痴一片,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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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融侧身躺在床上,尚带睡意的眸子迷茫的望着眼前素色流苏兀自摇晃,神志因为适才的梦境有些恍惚。七年前的那一幕再次袭上心来,伤感还是有,心却麻木了,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治疗伤痛。自颈间挑出红色丝线,牵出那翡翠玲珑玉,纤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修补过的痕迹,淡淡苦笑——碎玉难复,就算再怎样的巧手,也难免留下痕迹。
“丫头,该起身了。”随着声音的响起,门被自外推开,一中年妇人端着盆水,走了进来。利落的将重重纱幔挑起,看到女子秀美的眸子渐渐转为清醒,微微一笑,嘶哑的声音含着的却是温暖,“快些起身,昨天不是说今儿要把老爷交代的富贵牡丹图给赶完么?”
岳融拧着秀眉,缓缓起身,拢了拢散落鬓发,随手拿起外衫披在身上,懒懒的坐到梳妆台前,“陈婶儿,你真是容不得我晚起一天啊。”
“你这丫头就是嘴贫,快些净了脸,我去做菜,饭可在锅里热着呢。”陈婶婶笑着捏了捏她柔嫩的肌肤,满意的看着上面留下的红色印子,转身出门准备早饭去了。
抚着被捏过的脸颊,岳融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自小在绣庄长大,顾伯伯从来不曾亏待过她,那件事儿之后她说要搬出绣庄,伯伯也是什么都不说的随了她的任性,还派了身边最贴心的陈婶婶前来照顾。生养之恩今生怕是报答不了……攥着束发丝带,咬了咬下唇,拒绝再继续想下去。
用温水净了面,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长发,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淡眉杏眼,娟秀容颜,只是她没有倾城姿色,经不得时光流逝。细细描绘略淡的柳眉,看着眼角渐渐出现的浅浅纹路,长声一叹,已经十年了,她喜欢他已经十年了……手下略略一顿,她,还有多少个十年?
“丫头!好了没有?吃饭了!”
拿起发带将头发束好,拣了个玉质簪子别在头上,点了些胭脂,看着铜镜中的女子,笑了笑。
女为悦己者容。相思无处可报,何用装点?
一拂衣袖,素白水袖自桌面上逶迤滑落,仿若残翼彩蝶,一振之后,是更深沉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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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绣架上半成的牡丹图,密密针脚渐渐汇成的完整图象,万红之中,只差一点,却不成花。低头敛眉,捻起根嫩黄金丝线,熟练的穿针引线,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丝线穿过绣布,淡淡的黄色晕染其中。最后一针轻轻挂住,隐了尾线,还未等拿剪,只听门外脚步声起,渐行渐近,不过片刻,门被大力推开,清朗的带笑的男音传进屋内——
“阿融,我来了。”
岳融神色不变的执剪剪断绣线,将一切收拾妥当,方才转目望向门口的男子——顾家绣庄的少庄主,顾南枫。淡淡暖阳洒了他一身,她只是眨了眨眼,即使他的脸隐在阳光之中,她仍旧能在心底描绘出他的眉眼。低头不由苦笑一下,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儿?
“咦?!竟然绣好了?”他惊叹的迈步走进,看着绣架上的牡丹图,啧啧赞叹,“阿融,我真没的说了,我爹一定会乐死的!”
岳融淡淡扫他一眼,继续整理手中纠结丝线,“你也应该学着这些东西,毕竟顾家绣庄还是要交到你手中的。”白皙的手指一点点的分离着层层丝线,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站在绣架前,看的目不转睛,随意回着,“阿融你在胡说什么,有你在就好了。”
果然。岳融敛眉一笑,轻轻吐气,“我终究不会伴你一生的。”
终于把视线从牡丹上移了开。顾南枫盯着她看了了半天,最后才奇怪的问了句,“你……想嫁人了么?”
“呃?”他想到哪里去了?刚想反驳,突然心里一动,抬头望他,笑得清浅,“如果是呢?”
顾南枫直觉的摇头,“不会吧?阿融你整天泡在这里,哪里有工夫去结交别人?”
“如果是呢?”加重语气,重新问出,今天非要问出的答案。如果我要嫁给别人,你又待如何?给我个痛快,别让我在这里孤影独吊,不得安生!
顾南枫明显一怔,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执着某一件事情。阿融一直是很淡的一个人……其实也不是,她小时候很开朗,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变成了很淡,无欲无求,镇日只是守着绣架,连带着他,也从没想过阿融这样一个女子,会想着嫁人。
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更何况,她……已经不再年轻……
复杂的看着眼前熟悉眉眼——如果阿融要嫁人,他要怎么办?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前不知怎的一闷。皱眉长吐了一口气,睁开眼恢复了平常,望着她,笑了笑,“我顾南枫的妹子要嫁人,自然要过我这关!”温和笑意淡染俊朗眉间,不再调笑,不再胡闹,只淡淡温柔,真心诚意,“我要你嫁到最好的郎君,一生幸福。”
重重一合目,岳融不再看他,笑得更是轻浅,淡尽了一切颜色,“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断了我最后的一丝期待。只是……幸福,就不必说了。或许再一个十年之后可能会有,如果,她学得会遗忘。
“阿融……你今天不舒服么?”顾南枫颦眉看她,若有所思的望了那绣架一眼,脸上更凝重了几分,高喊了声,“陈婶儿!”
岳融不解的看他,秀气的眉拧成了结。
陈婶婶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看着屋子里的两人,一头雾水,最后还是转向顾南枫,“小少爷有事儿?”她一直在顾府,只是跟着岳融出来照顾她起居,所以还是习惯唤这个时常逛荡到这里蹭饭的男子为小少爷。
顾南枫盯着绣架,向来带笑的俊颜此刻一片沉凝,“陈婶儿,阿融绣这图绣了多久?”
“这……”陈婶婶一愣,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问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顿了顿,心里估摸了个数儿,“大概一个月吧?”或者不到?
岳融坐在原地望他,不明所以。
“胡闹!”顾南枫轻轻叱道。刺绣本就是极耗心血的活计,这等复杂的绣品两个月的时日都嫌短,没想到,她竟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她到底把自己置了何种位置?
岳融挑眉看他,笑吟吟的回问:“我怎么胡闹了?”
顾南枫语音一梗,看着她如水的眸子,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逼着她拼命刺绣的不正是顾家?拿着所谓的养育之恩,尽情压榨,恨不得一天一件……他如今又在猫哭耗子什么?
岳融微微叹了一声,淡淡的看了眼那牡丹图,“你别多想。是我自己要赶工,和你们没关系。”或许也不是没有关系,只是想……走的时候,不要欠的太多。
顾南枫沉了颜色,不回她,只对着立在一边,不知所措的妇人交代,“陈婶儿,这一个月别让阿融再动针。带她出去转转,游园参佛,做什么都好。”停顿了一下,有些歉意的最后落了一句,“别任她搞坏了身体。”
“那……老爷那里……”陈婶婶咕哝了一句。她有何尝忍心让自己一手照顾的人儿这么辛苦,可顾家大老爷不放人,她能怎么办?她不过是个下人。
“有我。”用着从来不曾见过的决绝态度,封了她的所有顾虑。
“喂……”岳融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人,刚想说话便被妇人的话一口打断。
“小少爷放心,老婆子一定好好照顾丫头,保管在一个月内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岳融瞪她,在养猪么?
顾南枫也笑了,一扫适才的阴郁,“那就拜托陈婶儿了。”转身动手将绣架上的牡丹图卸了下来。
“喂!你做什么?我还没弄完……”岳融动手阻拦被格了开。
不理她的继续拆,卷了一卷,笑睨她,“后期的事情我去弄,现在开始,出门、踏青都由你,就是不准动针。”
岳融望着外面秋风萧瑟。踏青?去哪里踏啊?
“我先走了,过一阵子来找你。”
如风来,如风去。
岳融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绣架,淡淡微笑。或许,她错在不该动情生念。自颈间拿出那玉佩,那是她十三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甫从那时,情窦初开,到现在整整十年。今日……也算个了断!
执起剪刀,剪断那红色丝线,亲手剪断心底情丝紊乱,现在或许很痛,以后却不会再痛。玉碎的痕迹虽然不会消失,心中的痕迹,却可以淡去。
至少,她这么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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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绣品,名满天下。
提到姑苏的绣品,就不能不提顾家,顾家绣品素有“天下第一”的美称。话说高处不胜寒,这独尊的滋味虽然显赫,却也不是好坐的,战战兢兢自是不必提,同行竞争也没有什么,后继无人就不那么好玩了。
这不,顾家绣庄庄主顾明远捏着一幅富贵牡丹图,坐在正堂之中,一边看一边念叨着:“看看这针法,看看这绣工,看看这……”
“爹啊,你就别看了,再看口水就流下来了。”顾南枫凉凉的泼冷水,托了茶盏,喝了一口,皱眉放下。明明是一样的茶,怎的阿融泡出来的就是淡香宜人?莫非她那里茶具好?疑惑的拿起茶壶,还没等研究,就被人一手打断。
“你这死小子!都是你!这么好的儿媳妇飞了!”顾明远咬牙看着独子,岳融那孩子他从小看到大,刺绣天赋无人能及,本想着让死小子近水楼台,娶来继承家业,没想到落花无意,流水无情,好好的一段姻缘,竟只是他老头子一人热。害得他现在只能看着绝世绣品唉哉兴叹。不过也算那丫头有心,虽然是出了顾家,也不曾投奔别处,仍旧一心实意的帮着顾家。要不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早就易主了。
“你知道她好,还给她那么多事情。你想忙死她啊?”顾南枫说到这里就是有气,想着今天看到阿融时那略略苍白的脸色,心中一阵的疼。他一直视若妹子的女子,怎么能这么让人折腾?
顾明远瞟了他一眼,怪声怪气,“你这会儿倒知道心疼了。那你娶她回来疼不就完了?”
顾南枫对天翻了个白眼,“爹,七年了,你能换个说辞不?我把她当妹子,怎么娶?”
顾明远拍着桌案,瞪着那个不肖子,“我不管!我就要她当我的儿媳妇!”开始耍赖。
当没见的懒懒起身,修长的身子裹在素色衣裳之中,别有一番风流洒脱,尤其腰间那束腰玉带,繁复的刺绣,极尽精巧,足见绣者功力。看着老爹突然发亮的眼神,顾南枫先行断了他的心思,“不用看了,这腰带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给你的。”开玩笑,磨了那么久才磨到的东西,在身上还没到一个天,绝对不能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不修抢去。
“哎呀,乖儿子,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客气什么?”垂涎的盯着那素白腰带,好针法,好针法,能拿回去研究就更好了。
一纵跳开,“少来,想套关系?劳烦先把口水收好。”看了眼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的牡丹绣品,撇开脸,“总之这个月你别再让她做活!”
“你?!”顾明远捶胸顿足,这是儿子该说的话么?
顾南枫接着扔个更让人跳脚的话,差点没把自家老爹气背过气儿去,“做我也会去捣乱,让她做不成。”然后在老人家杀人的眼光中速速逃逸。
“你这死小子!不要回来了!!”中气十足的吼声响彻整个庄子,惊飞了飞鸟,惊落了秋叶。
扫地的长工眨了眨眼,面不改色的将落叶扫起,定力十足的换了个地方继续扫。
这样的怒吼,在绣庄一个月能演无数场。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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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秋日渐去,冬日近临。
这日顾南枫坐在书房,难得帮老爹翻看帐本。庄里的事情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爹老当益壮,身为儿子自然不能抢风在前。所以,他不过在忙时帮帮忙,闲时蹭蹭饭,如此而已。
“少庄主,陈婶儿来了。”门外仆人敲了敲门,恭敬的传话。
陈婶婶?顾南枫扔了笔,起身推门,正看见那仆人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不管他想什么,径直问道:“陈婶儿去老爷那了?”
“是。”仆人躬身回话。虽然不明白少主人怎的想起要注意陈婶婶的动静,不过大家的事儿,素来复杂,还是不问为妙。不过他是高估了他的少主人,顾南枫不过是为了看着自家那无良的老爹,是不是真的安分一个月。没想到,果然挺不住了。绝对不让你再去压榨阿融!
计议既定,剩下就是捣乱了。挥手让那仆人退下,顾南枫快步赶向主房方向,还没等到门口,就听见老爹那高人一等的嗓音。
“什么?!你说岳丫头和温家那小狐狸走的很近?!”
顾南枫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姑苏温家,与顾家同行相争数年,却年年饮恨而败。阿融什么时候和温家有关系了?他记得……温家公子,叫温砚吧?不悦的记起前些日子阿融提出的欲嫁人的意思。开玩笑,谁都可以,就是温家不成!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
“是啊。老爷,怎么办?丫头也不小了,以前还可以挡,可这回……”
顾南枫拧了剑眉,立了原处,静默不语,突然明白了阿融她待字闺中的真正原因。嫁人?前些日子还不怎样,今天此时,他是真正意识到了,阿融不会永远陪着他。这本也是应该的吧?只是为什么心里钝钝的疼?
未等他理清楚心底思绪,就听陈婶婶沙哑的声音复起——
“……这回温公子当面提亲了。”
什么?!
“什么?!”
顾南枫确定那声音不是自己发出来的,望着门内,果然听他爹大声吼着,“那个死狐狸敢惦记咱家丫头?他……”声音猛地一停,复又涩涩响起,“那丫头……已经二十三了吧?”
空气顿时凝顿了下来,可以听到陈婶婶不稳的呼吸声,半晌,才听到她低低回答,“……是啊。”
一片枯叶静静落下,众寂无声……
一声长叹,“终究是顾家对她不起……”
后面的话顾南枫没有听,甚至他什么时候转出的顾府也是不知。当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站到岳融居住的地方。定定的望着那一方院落,门径深深,朴素淡然,远没有当日她在顾家的住所。
她为什么要搬出顾府?又为什么耗费着珍贵韶华镇日与绣架相守?就算是顾家阻了她的姻缘,可如果她有心,谁又挡得了?细细回想往日种种。在顾家的她尚可见到欢喜笑颜,可在这一方院落,只见得到她浅笑眉眼。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快乐……
他下意识的抬手按了按胸部,还是觉得有些闷。或许应该去看看大夫?苦笑着想转身,一抬眼,正瞧见对面那熟悉的娟秀面容。
“阿融……”想要出口的话哽在候间,看着女子身侧的俊秀男子,转眸看她脸上的轻浅笑意,虽是浅,却是真挚。所有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看他们双双相携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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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先看到伫在门口的男子,了然一笑,对着身侧低头浅思的女子道:“在下真心诚意而来,希望姑娘答应。”
岳融拧了拧秀眉,有些为难,“温公子……”不是想拒绝,只是还是放不下,怎样都是十年的深情灌注,即使说是要断,一朝尽断也是难。
“姑娘慢慢考虑,在下可以等。” 温砚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这时才望向门口男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出声提醒,“姑娘,那人……是你朋友么?”
岳融闻声抬头,视线交汇之时突然一愣,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见到了他。
顾南枫挑眉一笑,对着温砚拱手打了个招呼,“温公子,在下……”
“我知道,是顾公子吧?”温砚笑着接过话尾,客气的回了一礼。垂眸饶有兴味的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子,微微一咳,等她抬眼注视时方道:“岳姑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在下言尽与此,若是姑娘愿答应在下请求,请派人到温家,温砚决不辜负姑娘。”暧昧的言辞,微微闪烁的清亮眸子,只是看顾南枫的时候,仍旧是一派云淡风清。
顾南枫脸色一沉,却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他躬身告别,修长的身子渐行渐远,直至不见。然后,回头,看着面前几乎是熟悉了一生的清秀容颜,浅浅一笑,“阿融,你想嫁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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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嫁人了么?
清清浅浅的一句问话,直直重重的坠到她的心底。岳融觉得胸口一紧。情丝虽断,只是她真的就这么的走?然后水过无痕,雁过无声?她可以承受鬓发苍白时的孤寂,却独独不能承受他的心里……没有她。
一理眉鬓碎发,对着那她耗费了十年倾恋的男子,淡淡说了声,“跟我来。”之后径自转身,不去看他是不是跟近,也不去管说了之后的种种可能。她,只是要他知道,她曾经,那么的喜欢他。
“顾南枫,我喜欢你。”她没有回头看他,站在房间中,手紧紧握着空荡无物的绣架,如果没有一分支持,她怕她会没有勇气说出口。
低头不去管面前的他是怎样的表情,是惊讶,还是不耐,或者是嫌弃,都不重要……细细碎碎的说了很多,没有意识的说着。从他送的那块玲珑佩开始,一直说到现在。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和……仓皇出门的背影。
指甲在木制绣架上扣出了个深深凹痕,岳融轻轻一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离,微微吐声,低低倾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眨了眨渐渐模糊的双眼,倔强的不肯让泪水流下。这次是当真断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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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枫失神落魄的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真的不知道她喜欢他,而且……她怎么可能喜欢他?揉了揉发紧的额角,抬眼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何时到了城外。
秋色渐远,枯叶盖了一地,远处几个孩子嬉闹着,追逐相往,不识愁滋味。
随意寻了棵树坐下,仰头看着天上流云聚散,缓缓闭上了眼睛。本来……本来他视她如妹,本来他想着为她找个良好归宿,本来他想把世界上一切的幸福捧到他的面前……可是,她今天说,她喜欢他……
渐渐平复了适才听到的震撼心情,猛地睁开眼,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为什么在今天说这话?她不是在开玩笑,难道……想到那种可能,他身子顿时一僵,顾不得身下尘土,扶地倏然起身。许是坐的时间过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下意识的撑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略略哀婉的声音自远处悠悠传来。顾南枫头而望,已经瞧不清到底是谁在此处倾诉心殇,怔怔重复了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纷乱的心思顿时澄清一片,转折了一圈,竟是这种心思么?眸子突然一亮,如是这样……
转身飞奔而去,所有的情思紊乱尽数挥荡成空。
只愿此生,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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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想到,面前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落叶依旧在,人迹已无踪。
桌面上仍有她款待客人的半盏凉茶,绣架安静的立了那里,他常常可以看到她坐在前面飞针走线。而那时,并不觉得怎样。他寻了惯坐的地方,静静的坐了下来,平时都是她在等他,今天换他来等。
手中转着那半盏凉茶,等的很耐心,细细品味着往日的点点滴滴,脸上带着淡淡浅笑,连日落西山都不得知。
门突然被推开,他惊喜的抬眸而望,却怔在当场。那人,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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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婶婶没精打采的走了进来,方一抬头就看见霞光深处的那抹修长身影。这一见,只听她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便走向别处,竟不理他。
顾南枫皱眉放下茶盏,起身出门,唤住她回房的身影,“陈婶儿,阿融呢?”
一听到这句,陈婶婶苍老的脸上泛起怒浪层层,沙哑的声音也高了几分,冷冷道:“去温府了。”
顾南枫一惊,“去温府?去那里做什么?”突然想起白日里那个温砚暧昧不清的言语,心中微微一紧,追问道。
“准备做温家的当家主母。”瞥了他一眼,满眼的责怪,虽然知道情不由人,只是事到临头,难免有些怨言。
“当家主母?”顾南枫挑了挑剑眉,极其平静的问了句,“她说要嫁的?”
陈婶婶只觉得空气随着他的一声问话凝滞了起来,眨了眨眼,点点头,吞吐着,“是……那丫头还要我不要担心,说……温家不会亏待了她……”
“她不会嫁的。”
“为什么?”虽然知道不应该问,可陈婶婶还是问出了口。
顾南枫毫不在意的拂了拂衣袖,淡淡道:“因为我不允许。”斩钉截铁,毫无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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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绣娘岳融欲下嫁温家大公子的消息一经传开,姑苏城中登时沸腾了不少。且不说那聘礼彩头源源不断的送到顾家府上,就是顾家庄主最近砸破了多少花瓶瓷器也是数不过来的。虽是明里斗,暗里吵,可这木已成舟,日子终究还是要到的。
不管是怎样的不情愿,顾明远还是坐到了高堂的位置,看着几乎斗了一辈子的温天平,脸色虽然称不上好,却也没有太过难看。尤其是看到整个正厅之中,红绸结彩,喜字高挂,孔雀东立,双凤比翼,一人多高的鸳鸯戏水刺绣屏风,装点巧致,喜气冲天。可见主人家对婚事极尽心力,没有半分的怠慢。所有的情绪都化了成一叹——自家儿子不争气,又怨得了谁?
温天平笑望顾明远,一张老脸几乎笑开了花,“顾庄主,真要感谢你养了岳丫头这么年岁,以后我们两家也就算亲家了。”抚须长笑一声,满面喜色。
顾明远再怎么不愿也绝对不会失了宗家气派,回了一笑,“那是那是。那丫头是我一手养大,比我家那不肖子不知贴心多少。温庄主,我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她有了什么委屈,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温天平对着打了个哈哈,“怎么会?莫说你了,如果谁亏待了我那儿媳妇,我也是不认人的!”
顾明远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来观礼的人越聚越多,喧闹间,只听门外当街之上,吹擂阵阵,管弦声声,爆竹声炸地而起。温天平一扬眉,起身笑道:“莫非是花轿到了?”
爆竹声越发响亮,又闻得门外一阵叫嚷,几番混乱之后,只见一身大红喜服的温砚引着新娘子踩着红毡铺成的地面,走了进门。
喜娘在一旁笑得合不笼嘴,这等盛事被她赶上,以后也是个好大的炫耀。
傧相前迈一步,站在新人之前,高赞一声,“拜祖——”言罢引着他们先到了一旁设置的宗祖牌位前,跪拜进香之后,方复起身。喜娘上前搀着新娘子,盈盈立在正厅当中;温砚挂着惯有的浅浅微笑,随着傧相走了过去。
温天平抚着长须,脸上的笑容不断,看着一双佳人,连连点头。
傧相又赞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
未等他赞完,只听一声自门外传来,很淡很平却也很坚定——
“不准拜。”
听到这声音时,顾明远顿觉头皮一麻,睁大了双眼,只盼望是自己老眼昏花,耳朵不聪。可无论他怎么看,走上来的那个人都是自家消失了几天的不肖子。
温砚也不惊,转身回头,望着他微微一笑,平静道:“顾公子若是来观礼的,请先在一旁梢等,在下一会儿定当敬酒三杯。”
顾南枫脸色有些苍白,眼中略略带着血丝,偏精神好得很,听温砚这么说,只回了一笑,淡淡道:“我说,不准拜。”
“死小子,你都跑哪里去了?别在这里……”顾明远从座位上跳了下来,直接冲向他,伸手就想把他拽走。
顾南枫轻巧巧的将老人阻在一边,不看新娘,只看温砚,轻轻一笑,洒尽无数风流,“我,不准你们拜堂。”
“哦?”温砚饶有兴趣的拉起新娘宽袖之下的素手,挑衅一笑,“顾公子这话说得倒是有趣,这是温家婚事,顾公子出此话,又是何意?”
顾明远看了看那新娘装扮的女子,突然泛出个古怪的表情,然后抹了把脸,原本的精神顿时萎靡了不少,有气无力的说:“在下确实不该打搅婚事,只是,温大公子,你可以告诉我阿融在哪里么?”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寂静的正厅更是无了声息,连呼吸声都低到了几乎没有——谁都知道,岳融是今儿的喜娘子,顾南枫这一句话,无非是说在场的新娘子不是本尊。
冷场之下,只温砚仍旧挂着浅淡笑意,握着女子的手更紧了几分,“顾公子好眼力。”
“好说好说。”顾南枫不愿再与他委蛇,冷了声音,“既然你娶的不是阿融,又何苦挡着我不让见?温公子,若是今天你不能给我个交代,这亲事也不用办了!”
温砚好笑的四下看了一圈,不出意外的看到周遭惊讶眼神,微笑着,“顾公子觉得今天在下这亲事还办得下去么?”
温天平听了半天,反应了半天,突然跳了起来,指着站在正厅中间的温砚,“砚儿,砚儿……你……你……”
温砚回望青白脸色的老爹,好心的回答,“岳姑娘心有所属,砚儿怎能坏人姻缘?”携着艳红嫁衣的女子,对着老人低身一拜,敛眸道:“臻儿是我倾心相待的好女子,还望父亲成全。”
顾南枫直接抓了温砚,咬牙切齿,“阿融人呢?“
没等温砚说话,只听一温柔文婉的声音悠悠响起,“岳姑娘已经走了。”
什么?!顾南枫颓然的松手,他想过一切的可能,连抢亲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她会走。是啊,她为什么不走?心字成灰,她为什么不会走?突然有些慌乱,她是喜欢过他,只是,在她决定说出之后仍然得不到回应,她,怎么不会走?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声音复又响起,“顾公子若是有心,就去岳姑娘的老家吧……”
顾南枫听了这话,精神顿时一震,对着尚未谋面的女子深深一礼,真心诚意道:“多谢姑娘。”
温砚撇了撇嘴,咕哝了句,“怎么不谢我?”
话音未落,已经瞧不见他的身影。更为难的事情在等着他……这被搅得一团乱的婚事可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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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江南,这里多了些朴质,少了些水色。
冬日算不上冷,只些许的微寒,偶尔飘上几点轻雪,落在已经萧瑟的枯枝之上,染了冬色。
这个村庄人并不是很多,却每个都很好客,尤其是这样一个英俊的男子,更是博得了全村上下老少的喜爱。故而,只要是他的问题必定是有问必答,答之必详。
所以,在那新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孤身女子房前除了个俊秀的男子,另外还围了几乎全村的村民。
那男子自然就是顾南枫,他站的地方也就是岳融的老家住所,不知道为什么,真正找到了这里,没有放松的感觉,反倒是更紧张了。苦苦一笑,所谓风水轮流,自古不能多得意,也不过如此了。他只望阿融不会用扫把把他赶出家门就好。
清了清嗓子,对着紧关的木门朗声道:“阿融,我是南枫,我来接你回家了。”
“喂!小伙子,你是来接小娘子的吧?说点好听的啊~~这么没诚意,要不得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教育着。
“就是就是,哪家女子不喜欢听甜言蜜语,多说些,娘子肯定和你走了。”一旁的人群跟着起哄。
顾南枫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仍旧故我,“阿融,陈婶婶想见你,说如果我不带你回去,就赶我出门,不给饭吃啦。”
身后倒地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这样不行”的高喊。
“我爹也说了,如果你不回去,我这不肖子也不用回去了;还有……”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他身后的人已经是濒死状态,暗自都想:如果他娘子和他回去才怪。
正当他说得起兴,只听一声笑,熟悉的声音在重重人外飘然荡起——
“请问,我家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切努力,不过今日一望。
他住了言,看着识趣的众人分了两处,一手挽竹篮的女子悄生生的立了那里,满脸的笑意盈然,红润的脸色,明亮的笑容,都证明她在这里过的很好。不知怎的,他竟然不想看到她的笑脸,这样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把那段情放了下来?那他……可还有胜算?
事到临头,竟然没有话说,他只能怔怔看她,然后……发呆……
岳融挑了挑柳眉,笑了一笑,走到自己门前,刚要推门,却听身后后知后觉的声音,“你没在家里?”几乎是控诉了。好笑的回身,看着他——无论怎样的精神百倍,仍然掩饰不了苍茫憔悴。已经平静的心微微一阵摇曳,眸光潋滟处,旧情难平。
“哎呀,小伙子,我们没和你说过么?村里没外人,出门过往根本就不用锁门的~~~”老婆婆的话适时响起,解答了他的困惑。
顾南枫欲哭无泪,你们哪里有说过?
正主儿既然到了,他们也没理由再扒墙根了。悻悻散了开,各归各处,瞬间房前已经是重新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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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深深吸了口气,是女子惯有的温淡馨香。四下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绣了半成的绣品放了床上,针线散落,想起她手中竹篮,她许是因为丝线不足而出门的罢?
岳融看着面前的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到这里。没有他的日子固然难熬,却没有悔恨,悠闲平淡的生活足以磨平心中情殇,虽然再见时仍然有些钝钝的痛,却不是当初的心痛如绞。倒了盏茶水推到他面前,其实她比较好奇的是,他为什么来?单纯的想看看视如妹子的女子过得如何?还是找回顾家闻名天下的第一绣娘?
顾南枫看着面前茶水,沁鼻的香气淡雅宜人。刚才的无措平复了下来,紧盯着女子温婉秀颜,心里泛上惯有的疼惜——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感谢上苍,没有残忍到在情成追忆时才让他顿晓;感谢上苍,让他终是寻到了她。
笑着执起对面女子纤长手指,指指相扣,紧紧扣死,一分不离。看着她微颦的眉,温柔一笑,不去管以后的事情,不去管她同不同意,只轻轻说了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融,我喜欢你。”
岁月年华遥,谁与携手,谁与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