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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盛世宠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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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元年,唐玄宗李隆基逝世于神龙殿,谥号至道大圣大明若皇帝。
举国哀痛。
夜里清风徐来,吹得佛堂前那一株梨树摇曳作响,梨花倾时落下,犹如夜里下了一场昙花一现的雪。
雪落地,有人踏雪而来。
佛堂的门敞开,一位书生肩上背一包袱,打算在此借宿一晚。科举将近,他必要一举中第,将豪情壮志报之以国家。
因当年玄宗遭安禄山逼宫,又在此受将士胁迫,此地被人称为不祥之地。
马嵬驿的佛堂荒芜许久,陈年老椅,蜘蛛网缠绕密布,霉味刺鼻。
书生在佛堂前生起火堆,风吹进来,火苗东倒西倒,将书生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犹如鬼魅在后,伺机而动。
书生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书,填饱肚子后,他翻开书,借火夜读。
背后柱子旁,一双眼睛空洞的歪着脑袋看着火堆,是在看火堆,她没注意到旁边的书生。书生也没有注意到后面的那双眼睛。
拥有那双妙眼的是一位绝色天香的女子,她身着黄色罗裙,身材姣好,肤若凝脂,面若桃花,散着长发,娇艳得不行。
她迈开步子,走向火堆处,奇怪的是,满屋子的火光照不出她的影子。
书生专心看书,并未发现异常。曼妙女子将手轻轻搭在书生肩膀上,下一秒,书生的肩膀开始变形,血溅出来,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就死了。
曼妙女子空洞的妙眼渐渐回神,眼角落下一滴泪,夜里风一吹,就消失了。
马嵬驿佛堂前的那一株梨树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佛堂里破旧荒芜,停于此地休息的人,都被残害。可是佛堂风吹雨打也不坍塌,依然屹立。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五年过去。在佛堂里被杀害的亡灵于地府间向阎王告了状。
亡灵不肯过奈何桥,拥挤在地府,阎王无奈,上告天庭。
灵霄宝殿上,阎王身着黑色神服,向玉皇大帝启奏:“启禀玉帝,下官有一事自请告罪。”
玉皇回:“卿家请说。”
阎王道:“人间朝代更迭是为亘古规律,唐朝时期,天子玄宗皇帝独宠一位妃子,名唤杨玉环。此女姿色一绝,才气盛人,与玄宗皇帝情深相爱。却道,因臣子安禄山起兵造反,玄宗皇帝逃此一处地,名为马嵬驿,将士在此地逼着玄宗皇帝赐死杨玉环。玄宗皇帝为自保,赐杨玉环白绫,悬于佛堂。杨玉环集一身宠爱,又真心爱慕玄宗皇帝,死后鬼魂不愿离去,藏于观音菩萨净瓶处。下官手下黑白无常没能将她带回。凡休息于佛堂的行人皆为此女所杀,怨气极重,这么些年,她又修行得道,下官已不能将她拿回。请玉帝为下官捉拿此女,平了阎罗殿的怨气。”
玉皇听禀后,唤:“众卿可有办法?”
太白金星回:“老臣有一办法,可为一试。”
玉皇道:“讲。”
太白金星说:“昔日,王母钟爱收集天下玉石,却迟迟无所获。有一日舍利弗坐下弟子偶然得到一块晶莹剔透的彩色玉石,献于王母。王母喜爱不已。那块玉石也在王母身边修行得道。近日,他因凡心初动,犯了天规,所幸无大错,又知悔改。可让他将功折罪,于马嵬驿处捉拿此女。”
玉皇听后,回:“准。”
此玉石在王母身旁修道,名唤碎狮。碎狮生的白净,气宇轩昂,只是修行过程中,不慎于右脸近头发处落下一道疤。
碎狮接旨后,立刻动身下凡。途经蜀地时,见一男子望一株树发呆痴望,不禁好奇——凡尘里莫名的情绪本就对他具有吸引力。
碎狮避于男子不远处,听闻他念:“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碎狮不禁脱口道:“好诗。”
男子回头,落落大方朝碎狮走来,掬一掬手:“兄台也喜爱杜牧的诗?”
碎狮想,杜牧是谁?
碎狮学他掬一掬手,道:“兄台作诗一流,在下佩服。”
男子摆手说:“非也非也,此诗非在下所作,乃是唐朝诗人杜牧所写。它是为讽刺玄宗皇帝荒唐宠爱杨玉环而动摇国本所写,含蓄精妙,鞭笞后人。”
碎狮一听,巧了,此女不正是他要捉拿的人。他向男子了解玄宗皇帝与杨玉环的故事后,感叹一句:“话本我也看过无数,可话本哪有生活精彩啊。”
一寂皎皎明月挂空中,碎狮化作书生走进佛堂。他拾来树枝,点燃,佛堂瞬间明亮。碎狮装作若无其事的打理火堆,不理后面的动静。杨玉环于往常无异,看了会儿火堆,慢慢朝碎狮走去。
碎狮突然开口,一字一句的念着:“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杨玉环顿住,朱唇轻启:“荔枝?”她眼里闪过暗淡。
碎狮依旧在打理他面前的火堆,仿佛刚才就真的只是平平淡淡的念了首诗,后面的声音他一概没听见。
只不过一会儿,杨玉环方才的迟疑便消失,她出不了这佛堂,也要在此地杀尽天下人!
这都是他们欠她的!
她抬起右手,唤出法术,直取碎狮性命。碎狮稳稳的接住,将杨玉环的攻击化解,一掌击出。
杨玉环后退三步,凌厉的眼神直扫碎狮:“你是谁?”
“在下碎狮。”
杨玉环说:“本宫不认识你,你为何出现在这?你不是人?”
碎狮嗤笑:“我不过是一块石头。”
“本宫才不管你是人还是石头,拿命来。”白绫从袖口冲出,缠绕碎狮。
碎狮探了探,缠着他的白绫并不难破解,所以他立于原地。
他问:“为何不选择去过奈何桥?”
杨玉环见他并不能冲破白绫,放松警惕,索性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愿,我不甘心,我要杀尽唐王朝所有人。”
碎狮又问:“既是如此,为何你只待在这佛堂?”
佛堂破败,行人非到不得已不会进来,又如何能杀尽?
杨玉环冷冷的笑着:“两个,再杀两个我就能冲出佛堂。当年我被逼得自缢于此,菩萨于我打了一个赌,若是三...玄宗皇帝能找到我,我便心甘情愿的回地府,过奈何。若是不能,她便助我在此修行,黑白无常也不能带我走。只不过她加了道封印,把我局限于此。不过没关系,我也快能出去了。”
碎狮明了,他点点头,无奈的说:“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碎狮说:“唐王朝已覆没,你想杀的人早已不在。”
白绫收紧,杨玉环来到他面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
“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现今已是宋朝,唐王朝已覆灭许久。”
杨玉环慢慢放开手掌,绝望的退后:“唐朝没了,玄宗皇帝不在了。原是,我已在此多年,却从未发觉。我以为玄宗皇帝未来寻我,只道他被缠住,只道...他还活着。原来...”
她语气一转,眼神发狠:“你莫要骗我!”
碎狮问:“你可知你为何会被赐死?”
美人一愣,似乎在回忆很远之前的事情,又好像记得很清晰。
她说:“是陈玄礼,是高力士,是他,是他们,将我杀死。”
碎狮摇摇头,看着她:“你错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玄宗皇帝为博得你关心,荔枝如此珍贵的东西,为保新鲜,不顾百姓苦哀,将它送于你。又为与你寻欢作乐,修宫造殿,使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才让安禄山有机可乘。国君,是要为天下百姓负责。一切,都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而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在佛堂残害生灵?”
“不是!你莫要胡说!本宫不信你!是陈玄礼他们,是他们害死我,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杨玉环手中变幻出凌厉长剑,刺向碎狮。
碎狮使力撑破白绫,一个左回旋,避开长剑。十几个回合下来,碎狮渐渐处于下风。杨玉环出剑过快,招招致命。碎狮闪了又闪,左避右避,剑往他左边划来,他侧身,稍有差池,他的左臂就不存在。杨玉环再将剑刺向碎狮时,空中飘下一帕手绢,缓缓落在她的剑上。她看到手绢上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小环,旁边再有她的小名——玉奴。
她一愣神,碎狮一掌击出,杨玉环伤在地。她嘴角流出一丝血,手中紧紧攥着刚才抓住的手帕。
那条手帕是碎狮在佛堂外拾到的,见它做工精致便捡入怀中,他只知杨氏玉环,却不知道玉奴也是她。
碎狮只要现在取了她的性命,他这一趟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佛堂忽然金光闪现,碎狮和伤在地上的杨玉环抬手挡光,待光渐渐消失,他们才看清,原是观音菩萨降临。
两人施礼后,菩萨说:“杨玉环,你怨气可还在?”
杨玉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也许,终是我错了。”
菩萨看她还是心有不甘的样子,施法将她手中的手帕取出,手帕化作玄宗皇帝去世之前的画面。
画面中玄宗皇帝命高力士到他跟前,语气虚弱的问:“玉奴的尸身可找到了?”
高力士抹抹眼泪:“太上皇,奴才没用,没有找到贵妃的尸身。”
玄宗皇帝撇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缓了缓,他说:“将贵妃生前用的那块手帕拿来。”
高力士应声是,将手帕取来——正是现在这一方手帕。
玄宗皇帝握在手里,眼眶湿润,口中喃喃念着玉环,贵妃,玉奴,是朕对不起你,朕当时应该与你一同去了,朕现在来陪你了,你原谅朕吧?
殿内忽起一阵大风,风吹起玄宗皇帝手里的帕子,卷起来,向窗外吹去。玄宗皇帝想抓,就像当初他向抓住被带走的杨玉环一般,无奈又无力。手帕被吹出窗外,玄宗皇帝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它离去,最后咽了气。
画面到此收住,杨玉环再也忍不住,凄凉的声音呼出:“三郎——”
久久,久久,她向菩萨虔诚的说:“菩萨,弟子玉环知错。”
碎狮在一旁,看着这样的故事,为之心痛。
杨玉环接着说:“菩萨,请给弟子一曲舞的时间。”
菩萨点点头:“阿弥陀佛,去吧”。原来,菩萨当初赌输于她,便告诫她,如若她非要这么做,当她有一日悔过之时,便再难有回头机会,只会鬼魂散去,过不得奈何桥,飞升不得也再无轮回机会。
杨玉环支起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佛堂前的梨树下,夜来风大,梨花散落,她想起那年长安,与三郎一起看的场雪,雪中他为她撑伞,为她将金钿插入秀发中,她含羞谢他,并让他陪她看往后的每一场雪。
往事令人心痛,她翩翩起舞,口中唱着霓裳羽衣曲,一颦一笑皆醉人。歌曲进入尾声,她的衣袖开始消散,最后一个动作收住。
杨玉环仰头,梨花阵阵飘下,她笑了,眼泪却流下来:“三郎,对不起,都怪玉奴不好,来世都不能与你相遇了。”
碎狮见她整个鬼魂散于梨树下,却不忘她的有情郎。
世间痴情人多,痴情事多,两全之事却极少,白头偕老已是奢侈。
菩萨说:“碎狮,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碎狮说:“是。”
碎狮走出马嵬驿,忍不住回头望,望一望这马嵬驿,望一望这佛堂,望一望这梨树。
他道:“如血饮恨入皇城,盛世宠爱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