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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桥鱼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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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临近,曾孙女如愿得到了曾祖母的百褶裙,她穿上那件九十九朵红梅的百褶裙,在她面前转了几圈,恍然间,她仿佛回到了从前。
当她把补好的百褶裙交给他时,她的双眼熬成了熊猫,她却不在意。
‘‘希望你能满意’’她朝他笑了笑。
他接过百褶裙,‘‘漂亮,你的手正巧’’。他夸她,她也就笑笑,什么也没说。
‘‘那我该怎么谢你?’’他问她,‘‘你收下这些钱吧!’’
她低头,沉思什么,‘‘我,不想要这些钱,你,能教我写字吗?’’她抬起黑玉般的双眼,脸微微泛红。
‘‘好!我教你,随叫随到。但是,只有十天期限,十天过后,我就要走了。’’他答道。
看到他如此爽快地答应,她迫不及待地的点头,十天,那就十天。
每次忙完家里事,他必早些到布店找她。她看似不经意地望着店门口,实则是在等他。
他教她识了好多字,她怕自己忘,总是让他多教自己几遍,但又怕他烦,总是几次思量再开口。
第十日,那日下雨,雨下得铺天盖地,行人匆匆,她站在门口问自己:他会不会来。撑伞站在雨中等,在无人的街心,她耳边,只剩雨声。她站着站着,竟哭了,她想,恐怕他不会来了。
第十日,他没有来,但来了一封信。
信是托人送的,她收到了。当晚,她拆开信封,满满一纸写给她的话。可她能看懂的不多,但她知道,他当日的离去,是因为他放弃了日本的学业,回国从戎,策马出征。对,他从军了。
他说,有一天,会回来的。那时他愿意看她穿上红色的百褶裙,牵着她的手度过余生。他不会食言,她信他。
这一年,日本公然侵略,炮火燃到东北三省,抗日战争开始了。
是战争,所以骨肉流离,所以亲人分散,战火燃到的地方,灰烬,未燃到的地方,人心惶惶。她的布衣店人来得少了,镇上的人一家接一家的离走。她听到好多人说,不太平了,趁早走吧,能避几个年头是几个啊。于是他们拖妻带子,赶忙背井离乡。乡土情结啊,在黑暗的战争面前碾得粉碎,在无奈中低头。
他们哭, 哭得人心更惶。
她没走,一样给人绣衣,只不过把布衣店搬到了偏僻而隐蔽的乡镇角落。一样开着布衣店,一样在等他。
曾孙女如此喜爱曾祖母的百褶裙,非闹着穿着它去。曾祖母笑着说:‘‘好!她喜欢就行。’’他朝它望了一眼,想到了她,那条百褶裙,她其实根本没穿过,他一直都记得。
谁知道她到底等了多少个年头,不过是缕缕青丝变成了鬓角白发,那小红泥炉中的火星将熄未熄,她以为他会归来,谁知她却等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很早便没再经营那家布衣店了,只是越老越眼花,她便教人绣,将这手艺传下去。
她最喜欢绣的喜鹊登梅也绣不动了,对,她老了,不再是姑娘。
时光走得匆忙,一转眼,她就成了世纪老人,看过抗战岁月的烽火,也历经过解放后时代的变迁,洗净铅华,浸润了九十九载春秋。
她在等他的光景里,无数次地幻想过重逢,原以为时光会眷顾她,却终究没能相遇,终究落空。人们不知道她为何终身未嫁,有人好言相劝过,帮助介绍过,她都笑着摇头,表示拒绝。那段时光里,有对他的思念和大红的百褶裙。她真的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看一眼她穿上百褶裙的样子,该是如何的美好。
林娇啊林娇,你当真还记得他的模样吗?确实,那面容模糊了,那背影渐远了,但还熟悉他的声音,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乔鱼,这个名字,她记了一辈子。
又是一场大雨,一切都结束了,却像没有开始。九十九岁那年,同样的日子,她也不告而别。
所有人都来看她,朋友,亲人,全镇的老小,可惜没有他,他不会来了。雨水洗濯了一切,一切烦闷,一切故事的开端,带走了一个世纪的等待。
她和她母亲葬在了一起,那坟前的红梅在傲然盛开,她也是民间那朵永开不败的红梅花,绽放得如此鲜亮。那朵梅花谁也比不过,她也成了一缕香魂,这红梅花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