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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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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白芨在这个别墅的第十八天,也是白芨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
真巧。
他静静地坐在柔软的床塌边,享受着透明玻璃折射进的大片阳光,撒到身上,暖洋洋得。
一开始,作为一株药用白芨,它同其它白芨被整齐排列在方寸之地,随风摇动,颀长的绿叶似能触碰到另一株。
后来,他渐渐有了意识。在某个潮湿的雨天,他被移植到一个全新的地方。
那一天,他知晓了人的温度。不似多变的阳光,一会儿炽热,一会儿阴冷。它永远安稳,以一种不变的频率持续不断地散发开来。
那一段路,他时刻笼罩在黑暗中,却一点儿也没有前往未知的恐怖,相反,他是有些兴奋的。长长的叶子晃晃悠悠,好奇,又莫名心安。
新的地方虽然只有他一株白芨,但有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其他植物。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触摸他的叶子,轻轻柔柔得。
他望着头顶的蓝天,看着来回飘荡的云彩,一遍遍重复着日升和日落。他依旧无法动弹。
他渴望成为人,去看看天究竟有多大,云究竟会飘去哪儿。
再后来,他真得成了人,再也不是一株有意识的白芨了。
他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依旧被圈养着,养在一个比原先的白芨所在不知大上几千倍的一幢高高的楼阁里。
他们告诉他,到了十八岁,自会有人接他出去。
白芨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甚至他不懂如何当一个人,他欣然接受了。他是这栋楼里最乖的小孩。
别人教他什么,他学什么。或许是他专注的原因,或许是他真得很聪明,他亦是这栋楼里评级最高的小孩。
同时,他也是这栋楼里最怪的一个。
每当他闲暇时,他都会从一楼走到顶楼,再从顶楼走到一楼,一遍遍,一步步地走着,彷佛楼里穿梭巡逻的机器人。
白芨默默数着十八岁到来的那天,他希望自己可以走得再远一点。他觉得上苍待他太好,实现了他的每一个愿望,以至为自己的仍不满足而感到羞愧。
比如,他提前十八天离开了这个教他养他、让他懂得如何做一个人的地方。
十八天前,教养所突然来了一批陌生的人。他们统一穿着深绿的制服,头上戴着透明的防护罩,身上是白芨只在试剂瓶中闻过的Alpha的味道。他有些激动,他想起了教养他的人曾重复强调的一句话,“会有Alpha来带他们离开”。
可是,又有所不同,并没有Alpha上前牵住他的手带走他。或许是还没到时候,白芨默默地想。
白芨同其他Omega待在往日清晨宣誓的大厅,然而,并没有人靠近他。
其他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满是兴奋地谈论着,时不时瞥向门口挺拔而立的Alpha们,一个个白皙的小脸透着浅色的红晕。白芨一人独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面容很是平静,实际有些紧张,心脏砰砰地激烈跳动着,柔软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却透出一层细密的汗,就像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那般。
随后,大厅里进来了三个身着白衣的人。白芨知道,那是医生。但他们的味道和教养所中医生的Beta味道不同,是和白芨一样的属于Omega的味道。
哦,原来医生也是Omega需要学习的,可惜教养所并没有教这门课。
白芨是点到名字的第一个,厅内的Omega早在医生们进来的那刻就停止了窃窃私语,像小兔子一样紧紧挨在一起。
“白芨?”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芨起身上前,一双眸子安静而淡然。医生温和地朝他笑了笑,示意他伸出手,用细细的针管轻刺白嫩的指尖,鲜红的血液顺着尖锐的针尖滴落进黑色的小盒子里。
医生见白芨的视线一直锁定在盒子上,澄澈透亮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略有些疑惑,开口解释道,“它能解析血液中的信息素基因序列,与联邦的信息素数据库匹配,从而知道你是谁。”
“我是白芨。”白芨抬头望着医生,肯定地道。
乖巧的Omega总是让人心生疼惜,就算医生同为Omega也不例外,他轻轻微笑,“每个人诞生之时,医院会提取新生儿的血液登记入库,根据信息素所属分类设置独一无二的编号,对应着父母为你起的名字,那便是你了。”
白芨依旧不太理解,医生笑着让他稍待一两分钟,一会儿就知道了。
黑色的四方小盒向外散发幽兰的光,颜色逐渐褪去,不多时,盒子已是亮丽的白色。医生轻触了两下,两道光幕乍然而起,分别呈现在白芨和医生面前。
“无对应匹配信息素,将于3秒后登记入库,请配合输入相关个人信息。”
医生震惊得瞧向白芨,未成想对方竟是黑户。黑户,顾名思义,便是从未在联邦数据库登记注册、名义上不存在的人。
光幕变换,“姓名白芨,男性Omega,十七岁,编号BDWLSLBJ0416,树兰类,味苦。请确认,并进一步判定Omega等级。”
根据联邦Omega保护法则第四百二十条,对于无身份Omega,联邦将依法按照《AO信息素匹配度手册》为其选定高适配Alpha。鉴于白芨仍处在未成年期,将有由其暂时性抚养。
但这对一个还有十八天成年的Omega,从结果而论,又有什么不同呢?
医生感叹世事无常。刚被拯救的Omega,却被拯救者再次打回深渊。无论经历多少次,医生总心生不忍,好像自己是死刑的判决者,只等一声令下,就夺走一个年轻的柔弱的Omega自由的生命。
“会有Alpha来接我吗?”
医生点头。
“今天就会来吗?”
“或许。”医生低沉道。
“谢谢你,医生!”白芨说得欢快,满溢的高兴语气让医生觉得此刻的自己有点虚幻,好像他才是医生,而自己被关教养所与世隔绝十八年。
“我能知道他是谁吗?”白芨小心翼翼地期待着。
医生呆呆地机械般点头。
医生在幽兰光幕上虚点几下,四方的盒子拆解成一个个小小的像素块,又拼接而成一道半圆环,如一个未成品的白色手镯。
白芨依言把右手腕放下,半圆环紧贴着白芨手腕的形状,渐渐合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圈。它的表面冰冰凉凉,紧接着,似有一道电流直冲四肢,刺激得全身皮肤颤栗。一瞬,恢复正常,好似刚刚只是错觉。
白色圆圈手环自动脱离,重又转化成黑色的四方小盒。白芨好奇地看着一系列变化。
“这个可能得等上三四个小时。”医生向白芨保证,出来结果的第一时间告诉他。
白芨点头,离开时又一次郑重感谢了医生。
医生判决了很多黑户Omega,还是头一次得到感谢,一时愣在当场,还是同行的伙伴提醒他,他才回过神记录下一位。但医生总不自觉瞥向白芨。
一双沉静的黑眸淡然而无畏,此刻透着明显的喜悦,乖巧地坐在角落长椅上。
他不像个被拯救者,医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