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3、第三节

　　陈冬琴自小就喜欢母系的亲人。她的大舅军人出身，现在是部队所属医院的军医，放射科。二舅经商，风度儒雅，脾性温和，更像一个文人。小舅那时候还在一所颇负盛名的高校读研究生，土木专业。他们都是美男子，容长脸型，眉目清朗，各有魅力。对她这个侄女格外关照，恨不得将她顶在头上。逢年过节，母亲带她回娘家，几个舅舅也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大家汇聚一堂，气氛和睦、融洽，处处流淌着让她羡慕的亲情。她愿意在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大。
　　她总在暗处关注舅舅们。看他们谈笑风生。他们关心的都是国家大事，她听不懂。她显出专注、聚精会神的样子，只是陶醉于他们谈话时所呈现出来的美。他们将香烟夹在手指间，难得吸一口，更像是谈话中运用的道具。他们吸烟、弹烟灰的姿势美极了，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吃饭的时候，他们郑重其事地将碗筷放在她面前。有人说凳子不够了，他们颇费周折，从邻居家借来凳子，摆在她身后，摸一摸她的辫子，说，这是小冬琴的凳子，快坐吧。他们像对待大人一样尊重她，又像对待孩子一样疼惜她。
　　她的大表哥刚刚结婚，妻子是江南人氏，人长得标致，性格又好。二表哥忙于事业。三表哥还在上学，听说念得是美术。那时候她还小，以为美术就是画画。在她看来，三表哥根本就是个大男孩，跟村上的孩子们玩堆雪人，又用爆竹炸掉了雪人的鼻子。他的想象力丰富，奇异的想法层出不穷，一个又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有时候他还要亲自动手，实验他的新玩法。他和大人在一起时又变了模样，完全是另一个人：沉稳，对人、事、物有自己的看法，思路清晰，表述得体，深得大人的接纳。
　　冬琴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她的三表哥念初中，因为离家太远，又不能住校，就租下茶厂的一间房，自理生活。那时候二舅还没有立业，条件艰苦，舅妈一个人在家操持家务，日子同样过得舒心，笑颜常驻。不像她母亲——说起自己母亲，她就心酸得想要落泪。那个操劳一生的女人啊，那个荒芜一生的女人。她这一生无从补偿，她寄予希望的女儿刚刚混出人样，有资本让她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她就匆匆离开人世。她生下五个女儿——这就是她一生苦难的根源。冬琴是老大，其后两个妹妹一出生就夭折了。“哪是夭折啊，根本就是被昧着良心的人残害死的。”她一生都在迁就别人，公婆的冷眼，丈夫的中伤，她都吞进肚里。她对任何人都无话可说，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
　　冬琴自记事起就没见母亲笑过。为了供女儿上学，母亲做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有时候为了多卖一斤梨，她在寒风中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暮色压下来，她沙哑的吆喝声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静，在时光中衰败。
　　冬琴想起她小时候，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两只脚被冻得没了知觉，只从脚趾传来隐隐约约的疼。身上其它地方都挺暖和，因为穿了很多衣服，一件又一件，裹成了一个圆嘟嘟的雪人。她头上还戴着一顶草绿色的军帽，毛茸茸的帽沿可以一直拉到下巴，盖住两边的脸，很保暖。
　　她站在窗户边，偷偷看着坐在教室里的表哥。她叫他阿哥。阿哥仰着脸认真听老师讲课，他希望时间能快一点过去，再快一点，不然表妹会等不及的。但下课铃声迟迟没有响起。雪纷纷扬扬地飘着，整个世界都在下雪，天和地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融为一体。学校坐落在半山腰，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可以看见山脚下的小路、池塘、草垛、打谷场、脱尽了衣裳的树木、远处的山丘，都笼罩在皑皑的雪被之下。她看着苍茫的雪幕，没觉得等待有多么苦，反而觉得很快乐，有点小小的激动。晶莹剔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多么自由，多么欢畅啊，都有了温暖人心的力量。这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天地，只属于她一个人。她觉得此刻的时光美妙至极，她满怀希望等待一个人，他们要在这个飘满雪的日子里去做一件企盼已久的事情。想起来都让她激动。她现在反而希望时间流淌得慢一点，好让自己有充裕的时间来咀嚼那份怀揣着希望等待的幸福。
　　为了能够跟阿哥回老屋，中午的时候，她就对母亲说，下午想去外婆家，在那住两天。她沿着井上面的一条山路往上走。母亲还站在门口，叮嘱她路上小心，不要滑进水田里。她走进松树林，等了一会儿，然后折到小路上。她朝阿哥上学的初中走去。
　　下课的铃声还是响起了。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只有两节课，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生脸上都挂着兴奋。她躲在水泥柱子后面，眼睛紧盯着教室门口。阿哥出来了，她跑过去。他伸手摸了摸她被冻红的鼻子，说，外面很冷吧。他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围上。她感觉到围巾的温暖。
　　阿哥带她从后山绕道而行。他们没有从学校大门出去，因为她母亲此刻正拎着竹篮子站在那里卖小零食。阿哥走到池塘边，拉住了她。她转过身，顺着阿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母亲头裹着围巾，双手拢在袖子里，瑟瑟缩缩地跺着脚。冬琴伤心地说不出话，她双手扶着身旁的树干，但还是力不从心到慢慢往下瘫，最后蹲在了地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
　　路上积了厚厚的雪，脚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们的旅途因此变得愉快起来。很快就上了山路。山路随山势起伏蜿蜒，路面上没有车轮留下的痕迹，也很少看得见人的脚印。积雪把路藏在身下，很多时候是看不见路的。其实山岗上处处都是路，没有菜地的地方都可以走。她和阿哥并肩走着，脚底下是一个连一个的山岗，山岗一律光秃秃的，零星站着的几棵树就显得很突兀。一路上看见不少砖窑，垒成堆的土坯趴在地上，像又矮又小的坟丘，凄冷又阴森。天渐渐暗下来，前方的山岭变成一抹黯淡的青。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寒风瑟瑟游走。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草垛下突然窜出一条狗，对着他们乱叫，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屋里面盛满了橘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从窗户和门缝里溢出来。向前走了一段路，她突然想起那条狗来，它有那么多稻草，它的窝肯定足够厚实和暖和。
　　他们来到茶厂。风好像又大了，呼呼地刮过屋顶。他们迫不及待地挤进屋。风粗暴地闯进来，掀翻桌面上的稿纸。蚊帐也身不由己地飘摇。他们相向而立，面面相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阿哥侧脸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他说，好大的风啊。冬琴接过话茬：是啊，风太大了，明天再回去吧。阿哥放下书包，点点头：好的，明天再回去吧。
　　这是多么自然的事啊，就像一个人在云淡风轻的秋日黄昏，做一个深呼吸。就像春风染绿了柳梢。冬琴还没有将吹落在地的稿纸捡起来。她就要弯腰去捡。在弯腰之前，他们做过简短的交流，隔在他们之间的空气曾担当传声媒介，有过高频率的波动。
　　晚上，她和阿哥睡一张床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肌肤接触。阿哥伸出手臂为她盖好被子，就是在那一刻，她切身感受到身体之外的温暖和重量。她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感受。若干年以后，往事成空，她只能咀嚼模糊的记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来，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冬琴曾问起她的阿哥。那个美男子睁着茫然而无辜的眼睛，他那么迷人。他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根本就不曾记得过去的生命中还有那样一个夜晚。他试图想起，但是，他抱歉地说道，呵呵……他摊开手掌。
　　冬琴记得那天晚上，她躺在阿哥床上，侧着身子，脸朝阿哥的方向，低着头，手脚僵硬，但是她的脑筋很活跃。躺在她身边的少年已经入睡，呼吸均匀，像个孩子。她抬头端望阿哥，这个美少年，他秉承这个家族一以贯之的美：容长脸型，鼻梁挺拔，眉目清朗，五官少有的精致。他身上的气味也是清新的，类似于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