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处，江阔云低》夏艾菲

1、第一节

　　杜偎踏着一路风尘来到泉堰中学的时候，正好是黄昏。绯红的夕阳斜斜地照在村口，天边的云霞贴着山头款款流淌。
　　学校座落在树木葱郁的山脚下，隔着层层叠叠的细密树叶看过去，恍若古书里描绘的世外桃源。
　　门是木门，墙是石墙。整个学校透露出安谧古旧的味道。
　　杜偎来到校门口，正探着头寻人。传达室传出一个粗糙厚实的声音：“是新来的老师吧？”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
　　杜偎忙弯腰应道：“是啊。”
　　老人问道：“姓杜？”
　　杜偎笑答：“是的，叫杜偎。”
　　老人从抽屉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杜偎。
　　老人说：“沿石阶往上走，最后一排房子，从西向东数，第二间是你的房间。”
　　杜偎接过钥匙，谢过老人，提着行李走进了学校。
　　一条石阶随着山势一路向上，石阶两旁高耸的云杉树肃然而立。学校总共四排房子，一律红砖青瓦。绯红的霞光透过疏朗的白桦树将斑驳而温暖的光影投射到光溜溜的水泥走廊上。
　　杜偎来到房间门口，看到木门上用红纸贴出“欢迎杜老师”的字样，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打开门，看见房间里简单而干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斜阳轻柔地散落一地，像毛绒绒的柳絮。
　　简单整顿之后，杜偎带上门出来了——他想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夕阳收敛了最后的尾巴。校园里安静极了，柔软的风拂过耳畔，听得到时光衰败的声音。
　　杜偎在校园里信步徜徉。他放弃图书馆馆长之职，从县城来到泉堰中学，为的是追寻心中萌发已久的梦想。当初自己提出下乡教书的想法，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没一个表示赞同。但是杜偎心里清楚，教书育人远比坐在办公室看报、发呆更能体现人的价值。
　　这个平凡的傍晚，因为梦想而焕发出光芒。

　　杜偎回到宿舍，打开灯，开始看教材和参考资料。
　　没过一会，响起了敲门声。
　　杜偎打开门，看到一位扎着辫子的姑娘。
　　姑娘鹅蛋脸，皮肤白皙，小嘴薄唇，眼睛清澈。杜偎一惊，恍惚间以为身在梦境。
　　姑娘腼腆一笑，“你好，是杜老师吧？”
　　杜偎点头，“是。”
　　“我叫陈冬琴，是学校的美术老师。”冬琴将准备好的饭盒递到杜偎面前，“还没吃晚饭吧，这是校长特意关照给你准备的晚饭。”
　　杜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自己带了饼干和蛋糕，已经吃过了。”
　　冬琴端着饭盒的双手停在半空，“你还是拿着吧，不然校长要拿我是问了，饭已经热好了。”
　　杜偎接过饭盒，“进来坐吧，我正好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好的。”冬琴谦虚一笑，“住的地方比较简陋，还习惯吗？”
　　“习惯的，简单一点好，可以修心养性。”杜偎将房间里仅有的一把椅子端给冬琴，自己坐在床沿。
　　两个人絮絮地说着话。杜偎一点一点地知道，冬琴是去年师专毕业来学校教书的，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另一个村庄，虽然相隔不远，但不常回家，一个人住在宿舍，自由自在，挺好。
　　时间一晃而过。冬琴起身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过道里亮着桔黄的廊灯。杜偎站在门口目送冬琴离去。夜空中繁星熠熠，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在耳畔萦绕。
　　这一晚杜偎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模糊的未来。

　　第二天，学校召开新学期第一次会议。顾校长在会上将杜偎介绍给所有的老师认识。介绍完，校长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大家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没介绍清楚吗？有不清楚的地方就直接问小杜吧。”
　　“婚否？”一位年纪稍大的老师开起了玩笑。
　　校长转脸看杜偎，期待着回答。
　　“否。”杜偎如实交代。在座的老师们都笑了。
　　杜偎总有意无意地瞄陈冬琴——冬琴一只手托着下巴正看他呐！

　　会议结束后，顾校长留下杜偎，“中午到我家吃饭，我正好有几件事情和你说说。”
　　沿着曲曲折折的乡间小路，穿过大片大片的油菜地，越过窄窄的独木桥，顾校长指着绿树掩映下的一间小洋楼，“杜偎，看，那就是我家”。
　　门前杂植的海棠开出繁复的花朵，宛若眼眸的池塘倒影着婆娑的柳树。屋后是款款而上的山丘，山上草木葱郁，映山红如火般燃遍了山野。
　　仰着头，杜偎看到了久违的人间炊烟。萦绕的炊烟，洋溢着柴米油盐的简单快乐。
　　进门，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顾校长笑朝着厨房，“兰兰，客人到了。”
　　“马上就来。”话音没落，兰兰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刚刚炒好的鸡蛋韭菜，“爸，坐啊，菜全都好了。”
　　校长拿来椅子，“都坐下吧。”
　　入座。三个人。杜偎也没多想，开口问道，“顾伯伯，伯母呢？”
　　“你伯母几年前过世了。”校长转脸看向兰兰，“那时候兰兰高中还没毕业，我一个人……”停顿良久，一声叹息，“不容易啊，好在终于是熬过来了。这孩子也懂事，知道照顾自己，很孝顺。”
　　杜偎不自觉地看向兰兰——这个表面清纯而柔弱的女孩，却有着一颗坚韧的心。
　　“爸，别说这些伤心的事了。”兰兰用责怪的眼光看着她的父亲，“你该给我介绍介绍咱们的客人啊。”
　　“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吗？”校长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写着问号。
　　兰兰撅起嘴，“说的不够详细。”
　　校长笑了,“我已经把知道的毫无保留全部告诉你了，更详细的你得自己问人家了。”
　　杜偎冲兰兰一笑，“问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哪有这么直接的！我不问了！”兰兰显出少女害羞的天性，脸一下子红了。

　　吃完饭，校长向杜偎交待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离开校长家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融融的春阳照在身上，让人生出睡意。杜偎走在路上，临时决定不直接回学校，而是沿着青草幽幽的山路往上走。来到了一片稍平坦的空地（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打谷场），紫色的太阳花零星散布，细密的草被看上去多么柔软多么厚实。
　　杜偎情不自禁地躺到地上，闭上眼睛，漫无目的地肆意冥想。
　　“嗬！”
　　神游之际，耳畔突然传来如此声音。杜偎一惊，睁开眼睛——原来是兰兰。
　　“真被你吓坏了！”杜偎直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兰兰看到杜偎惊惶和疑惑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我神通广大，你不知道吧？”
　　杜偎直摇头，“不知道。”
　　兰兰得意极了，笑得腰都直不起，“你可真配合啊。告诉你吧，我在楼上看见你往山上走，以为你走错了，就下来看看你呗。”
　　“你怎么会看到啊？”杜偎明知故问。
　　“不小心看到的！”兰兰争锋相对。
　　杜偎扬着脸看兰兰。阳光明晃晃的，兰兰的头发染上了一层五彩的光晕，有些恍惚，有些迷离。
　　“你干嘛躺在这里？”兰兰弯下腰，低头看杜偎。
　　杜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兰，“晒晒太阳，吸收自然的神力。”
　　“和自然亲密接触一下，对吗？”兰兰盘腿坐下，随手采来身旁的太阳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聊开。
　　杜偎回到学校的时候，已近傍晚。酡红的晚霞燃遍了天际。

　　新工作很快开始。杜偎站在三尺讲台前，上完自己的第一堂课。走下讲台的那一刻，他彻底坚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上台前心存的紧张和忐忑，在慢慢投入的演讲中消失殆尽，很快，他就如鱼得水，完全沉浸在语言和眼睛的默契交流中——学生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而他正好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顾校长第一个来办公室询问情况。还没开口，他就在杜偎舒展的眉宇间读到了上课情况。
　　“一定行的，好好努力！”校长用宽厚的手掌轻拍杜偎的肩膀，传达出信任与期待的讯息。
　　陈冬琴上完课，兴冲冲地跑到办公室，“杜老师，想知道学生们都说你什么了吗？”她的办公桌在杜偎的对面。
　　杜偎扬脸微笑，“想啊，说说看。”
　　“看你笑得这么自信。”冬琴放下教科书，“不过你确实上得不错，学生们都夸你，说你知识渊博，幽默风趣，没一个学生不说你好的。”
　　杜偎觉得格外欣慰——一个好的开始，鼓励着他坚持不懈地沿着设定的道路走下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杜偎与冬琴一个座。冬琴将碗里的大排夹给杜偎，“以后我们就一起吃饭吧，我不喜欢吃肉，以前觉得扔掉可惜，每次都强迫自己吃下去，现在好了，正好你帮我解决。”
　　杜偎欣然接受，他知道现在的姑娘都担心自己长胖，“好啊，求之不得。”

　　杜偎是个爱钻研的人，当图书馆馆长之时，空余时间多。他钻进书山，闷头读书，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凡是可看之书都有涉猎。杜偎也因此落得个“杂家”的头衔。
　　因为懂得多，老师们遇到不懂的问题都喜欢讨教于杜偎，杜偎乐于作答，即使有时自己也没难倒，但他总想方设法找到答案。时间一久，他不仅受学生爱戴，在教师队伍中人缘也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