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初生棠棣

2、第二章 韡河

　　十三一路胆战心惊地推着贺青之往书房走，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担心。公子他从来不把喜怒表露在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很好的样子，哪怕他要承受那样的痛苦和仇恨。也许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

　　庭院深深几许，这院子是所三进三出的宅子，当年早就荒废得不成样子，一进门便是一块老旧的影壁，原先的房主大概是个破落子，连廊是上好的榆木，却不晓得悉心照料，多半被雨水腐蚀了。只有后院几棵棠棣，公子只一眼，便定了这宅子。旁人只觉得大概是因为这花开得极好，只有十三知道，是棠棣。后来，公子又让人在这建了竹屋，说是书房，倒也是他自己的长居之所，平素若是没事除了出去听书，一整天都会坐在那树下盯着看。

　　“十三，你说，我这样子”，贺青之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我是不是真的像个废物？”

　　“公子！”十三看到贺青之这个样子，心里难过。“您从前……”

　　十三本想安慰贺青之，想到从前的他，脱口而出，正准备说下去，却被贺青之打断了。

　　“从前？”轮椅上的人眼中多了些茫然，像是在回忆前世，可是，如果注定前世那么痛苦，他宁愿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认识他。

　　“沈叔，我爹娘呢？”

　　“沈叔，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沈叔，我不会是您私生子吧？”

　　“沈叔……”

　　贺青之七岁那年，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爹娘，于是他整日缠着沈业承问这问那，但对于这些问题，沈业承统统用一个方式回答，沉默，无尽的沉默，后来，贺青之终于知道，从这一根筋身上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也就不问了。反正那时候的梁地本就战乱频繁，别说没爹没娘，就是和他贺青之一样的孤儿也有不少，而他起码有沈业承，不知道比他们幸运多少。

　　沈业承不常带贺青之去集市，贺青之觉得集市也没什么好玩的，也就不爱去。他也有喜欢的地方，是他家往南的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是岷河的分支，但少有人来。

　　岷河以南是梁地，属卫国辖理，岷河以北属于陈国境内，从前先皇在位时，便与陈王定下了不犯岷河的约定，只是自慕容渊继位以来，陈国屡屡不守约定，纠合了一些小国进入梁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纷纷南逃，梁地也就没有什么人了。而陈国又偏处岷河之北，不敢轻易南下发兵，所以也就只是时不时进入梁地做些下三滥的事。

　　贺青之是在梁地长大的，但是他们住在山里，要不是每月下山采买，压根就没有见过几个人。

　　贺青之平素要跟着沈业承练功、写字、学兵法，他以为全天下的孩子都要学这些，直到有一次，他跟着沈业承下山，看到一群当兵模样的人在围着打一个男人，沈业承一只手牵着他，然后“嗖嗖”几下扔了几颗石头，那几个人便像是中邪似的，齐刷刷的摁着脑袋，再一看周围除了老弱病残，就是一个年纪不大，书生模样的男人带着一七八岁的小孩在那儿认认真真地买菜，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在暗算他们，于是一群人见鬼似的跑开了。那个可怜的男人躲过一劫。

　　这件事之后，贺青之终于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武功，虽然他很想像沈业承一样文武双全，但是他还是更喜欢每月趁着沈业承外出，他可以不用练功学习，偷跑到小河边玩儿。

　　那天，沈业承要出去，贺青之装病，说他肚子痛，死活不愿意跟着去，沈业承留了个白眼，就独自下山去了。

　　贺青之看着沈业承走了，翻了个身一溜烟跑到了小河边，他给那条小河取了个名字，叫韡河，他
　　家屋后一到春天，就开满了棠棣花，不知几时，从沈业承哪里学了几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云云，就随手拿来用了。

　　韡河边上有一颗大柳树，长得葱郁，贺青之拉着垂下的几根柳条，三两下就爬上去了。夏季的午
　　后，最宜睡觉，孩子天性大概都是好的，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轻松地活着真好。树上的孩子不到一炷香就沉沉的睡了过去，白嫩的小脸蛋，睫毛软软的，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过了一会，像是梦到了什么，他轻轻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果然——

　　“啊啊啊啊！”贺青之从树上掉下来了，不过他没事，树下的小男孩被他砸到了。
　　两个小不点就这样不太雅观地倒在柳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