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叶揽衣第一次看到风西楼时,是在大外祖公风墨成五十大寿的寿宴上,那时她只有三岁,风西楼十岁。
她在风家堡东庄疏梅园的假山洞子底下看到哭得不成样子的风西楼,由不住心中生怜,上前柔声劝慰他:“大哥哥,别哭了,你别哭了嘛!”
风西楼没有理她,很快地抹干眼泪,看都不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原来不是大哥哥,而是她的七舅舅。
风家家大业大,儿女众多,最大的那个往往比最小的那个大上一二十岁都不止。风西楼就比母亲小了十岁,是母亲隔了好几房的堂弟。
七年后再见风西楼,风西楼脸上再没有泪,他站在叶家正屋门前的丹墀上,正与大伯叶承安说话,剑眉英挺,幽深如涧的双眸中满满都是自信,而缩在角落里哭的那个人却成了她。
后来风西楼发现了她,于是走了过来,俯身问道:“你是揽衣?”
“我是你七舅舅。”他说。
她隐忍的泪就此落下,望着他哭了个天昏地暗。
那一年叶家出了大事,母亲趁着爹爹不在,打死了已经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小姨娘,而小姨娘其实是母亲隔房的堂妹风筱云,也是风家的女儿。
父亲叶承熙因此大怒,全不顾念十来年的夫妻之情,将母亲风筱舒绑了要送衙门。大伯承安心知得罪不起风家,却又劝不住弟弟,这才使人去通知风家,意思是叫风家来个人说合,好平息这场家门丑事。
于是风西楼来了。
风西楼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是风家独挡一面的厉害角色。
他的态度和缓有礼,言辞却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逼得叶承安进退两难。
叶承安初时见风家只来了一个人,还这么年轻,身边又没带几个随从,便不大放在心上。风筱舒、风筱云各自的父亲风诲、风羲既然都不肯过来,想必风家是不知该怎么办了,两个都是他风家的女儿,却也着实难办。
他心里松了口气。左右弟弟承熙现在都是不肯要风筱舒了,趁此机会历数风筱舒种种恶行,先将对方的气势打压下去,然后打蛇随杆上,拿出叶承熙写的休书,叫他风家领了风筱舒回去,此事便告了结,以后风家再要寻事,却也晚了。
风筱云还没下葬,叶承安将风西楼请到后堂灵柩前,有意要让他看一看风筱云被打死的惨状。好让这位年轻的风家七公子更加左右为难,如此才好叫风家无颜指责他叶家的错处。
叶承安打着如意算盘,将那日风筱舒打死风筱云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风西楼却只在灵柩前站了一站,并不打开覆盖尸首的白布看上一眼,听他说完,不以为然地淡淡笑道:“不过是个妾,妾不知好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冲撞了主母,主母惩戒,难道不该么?”
叶承安一愕,立刻便明白了过来,看来风家此来只会为风筱舒出头,其实这也是预想之中的事情,风筱云是风羲的妾所生,为庶出之女,而风筱舒却是风诲嫡亲的长女,孰轻孰重,再是明白不过。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风西楼年纪轻轻便会如此冷血无情,毫不犹豫就舍弃了风筱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个……虽然在理,可是那妾怀有身孕,那可是叶家的骨血,而且她还是七公子你的……”
风西楼皱皱眉,不悦地打断他:“好吧,你说,你们叶家打算怎么办?”
叶承安未想他竟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语塞。
风西楼没等他说话,便自怀里拿出一本长长的账册,上面满满记着风筱舒嫁过来时的所有陪嫁。
叶承安一愕,问道:“七公子,这……这是何意?”
风西楼道:“家姊无子,身犯七出之一,理当被休。不过在写休书之前,请令弟先看看这簿账册……当年家姊嫁入叶家,所携嫁妆极为丰厚,如今要去,当初带来的嫁妆也该全部带回。”
叶承安一路看下去,不由得惊出一头冷汗。叶家近些年败落,若不是靠风筱舒陪嫁的百亩田产、几个庄子、店铺支撑着,只怕早已入不敷出。若因休妻而断绝这些生财之道,叶家立刻便会山穷水尽。
“去,赶快叫二庄主过来。”叶承安急得浑身冒汗,一叠声叫家人去请叶承熙。
叶承熙还不肯来,听那家人说是风家要要还风筱舒当年陪嫁,这才赶了过来。兄弟二人对着那账单看了许久,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叶承熙才道:“风家好歹也是东宁望族,陪嫁过来的东西又怎好要回去?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风西楼淡笑道:“笑话?那是家姊的产业,你既要休她,难道叫她光着身子离开你叶家,日后她靠什么过活?话说回来,即便风家养着她,那几个庄子、店铺中的货物、使唤家人可全是风家的,如今风叶两家既无瓜葛,少不得便都要回我风家。”
叶承熙人虽然长得漂亮,却着实是个废物,平日只当甩手掌柜,于家里家外事一窍不通。叶承安心里却是清清楚楚,只要风叶两家交恶,即便风家大度不要回风筱舒的陪嫁,但只要稍使手段断绝叶家商路,也会叫叶家一败涂地。
可恨叶承熙竟还在自以为是。
叶承安将叶承熙拉入偏厅,将这其中利害关系一说,叶承熙顿时便泄了气。叶承安道:“早劝你不听,非要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休书的事情可再不能提了。”
叶承熙也没了注意,却还不肯甘心,咬牙道:“那恶妇……恶妇……杀了云儿,杀了我的儿子……”
叶承安怒道:“还说什么?一个妾而已,你还敢捆她去见官,若风家告你宠妾灭妻,我看你待如何?”
叶承熙虽然恨得牙痒痒,却也没奈何,只得听从兄长安排,派人将关在香蓉院后面柴房里的风筱舒放了出来。
两人从偏厅出来,叶承安已软了下去,话里话外俱都是修好的意思:“无子虽为大,但弟妹年纪尚轻,过一两年未必就无所出,况她已为叶家育有一女,这些年为叶家辛苦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有休她的道理?夫妻间哪里有不吵架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了点小事便要休妻,却是小题大做了,叶家绝没有此意。”
风西楼道:“难得叶家有大庄主这般明理的人,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那三姐到底是死在贵府上,安埋丧葬便要叶家费心了。还有,她虽是妾,到底是我四伯的女儿,好端端的人忽然间就这么死了,贵府上总要给我四叔他们一个交代。”
叶承熙听到这里却是再也忍不住,跳起来道:“云儿是被……”
叶承安伸手按住他,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道:“七公子放心,改日我必与二弟亲自到风四爷那里请罪。”
风西楼这才掸掸衣袍站起身来,道:“好,既然如此,我去见见家姊便也就回老爷子那里交差了。”
从叶家厅内出来,走下石阶时,风西楼注意到缩在石栏前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女孩微扭过头半仰着脸朝他看过来,一双黑幽幽的眼眸满是惶惶无助的期待。
风西楼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不禁慢下脚步,只觉她那双眼望得人心里一阵紧,叫人由不住生怜。他脚下顿了顿,心里有一霎的犹豫,却还是缓缓走到女孩面前。
他俯下身,看到她白净的小脸上隐约有些红痕,像是挨过打的痕迹。
风西楼吸了口气,竟有些莫名的悲哀,他的目光从女孩头上穿越过去,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心头由不住一抽,隐隐生疼。
叶揽衣拉着他的手哭了很久,直到叶承熙在后面不耐烦地低咒,这才慌乱地丢开他的手,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身来。
她怕叶承熙,风西楼知道,她看着叶承熙时,眼里有深刻的恐惧。
风西楼毫不理会叶承熙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自顾自牵住揽衣的手,道:“别怕,我们一起去看你娘。”
叶承熙在后面咬牙切齿骂道:“没用的赔钱货,嚎什么嚎?你娘还没死呢。”
揽衣哆嗦了下,她的手心湿漉漉的,满是汗水。风西楼将她那只手翻过来看看,跟着便安抚般又握紧一些,低声又道:“别怕。”
别怕!揽衣耳听得这温柔的语声,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稍许安宁下来。他侧过脸来含笑看她,眼光柔柔的,与父亲看她时的目光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