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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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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讲一个故事吧。关于一个民俗学研究生和一位久病的少女的故事。
初次来到横滨的研究生倒霉地摔断了腿,在住院期间,意外认识了一位被诊断为无药可医,只能安静等死的少女。
住院期间无事可做的研究生与少女攀谈了起来。意外的,少女虽然困于身体原因,见识不足,但非常聪慧。好为人师的研究生便将少女当做自己的学生,教导了起来。
然后,就像所有故事里都会发生的一样,他们相爱了。
在研究生出院的前一天,少女痛哭着请求他把自己遗忘。
“我是鱼缸里的鱼,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鱼缸里,只能看到鱼缸里的世界,而且也如同鱼一般短寿,老师如果和这样的我在一起,一定会吃尽苦头的。您有着非常美好的前程,所以,请您把我忘掉吧,我不想成为您前程上的阻碍。”
研究生说:“对不起,我实在不是个好人,我不想满足你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想与你在一起。”
他们说服了少女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与少女的母亲和妹妹商量过后,看着注定即将死去的少女幸福的笑容,为她伪造了出院的证明。两人瞒着少女的家里,正式同居了。
一年之后,少女瞒着研究生偷偷怀孕了。
她冷静无比地烧了晚饭,写好了信,踏上窗沿,坠落到了冰冷的河底。
当研究生知道这件事时,他几乎发疯。
被放上担架的少女的遗体,在遗体旁边痛哭的少女的母亲和妹妹,挥舞着拳头痛揍自己的少女的父亲,严厉地讯问自己的警察……研究生全都没有实感。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口毫无疑问地被挖了一块。
研究生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看着桌子上少女写的提醒吃饭的纸条,内心的痛苦又要决堤而出。毫无征兆地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成为了令他窒息的枷锁。
他不想吃饭,毫无食欲,只有“这是她为我烧的最后一顿饭”这个念头,促使着他从冰箱里拿出早已做好的咖喱饭,用微波炉热过之后,一勺一勺地强迫自己吃干净。
直至他发现了盘底,用保鲜膜仔细裹好的一封信。
——致我最喜欢的您。
愿意喜欢上这样的我,真的非常感谢。
但是卑劣的我为了感受最后的真切的幸福,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再见了,我最喜欢的您。
至今为止都没有好好地说出这句话,真是抱歉。
接下来,我将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是已死的人鱼,至少,请与我永远地活下去吧。
咖喱里的肉,是我。
——“咖喱里的肉,是我”……?
研究生迟钝的大脑,想起了警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进行讯问性质的问话。
他们说,少女的舌头被菜刀一类的刀具割下了。
研究生默默注视着早已空掉的盘子,猛地捂住嘴。舌苔上似乎还残存着的咖喱的味道令他不由自主地反呕,但是,吐不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一样。
呕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有那种味道残留在口腔里。
研究生拼命地张大嘴。
无法呼吸。
无论如何也无法呼吸。眼前黑黑红红连成一片。
最终,研究生因缺氧失去了意识。
之后的故事?
之后的故事啊,吃了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获得了厌恶至极的永生,即使用刀在自己身上扎了几十个窟窿,也永远无法追随他早已死去的人鱼公主而去。等到闻讯赶来的父母在他面前以死相逼却“不幸”双双失手死去,他就疯得更厉害了。疯病好了一点之后,他接手了一家支部,就是这么回事。
车厢里,神狩屋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了这如棺木般的沉默。
“是留在家里的人打的电话吗,快点接吧。”海部野幸三看了神狩屋一眼,“……雅孝。”
称呼的变更似乎意味着这位老人在多年之后,别扭地递出了试图和好的信号。神狩屋自然没有遗漏这一点,但这点难得的好心情,很快就被电话里传来的消息粉碎得一干二净。
“你说牧子夫人挟持了千惠追过来了?!”
时间稍微往前倒一点。异形化的海部野牧子直直地举着刀对准了白野苍衣,用犹如胶水般粘哒哒的声音问道:“——他在、哪里?”
时槻雪乃毫不犹豫地扯开左手的绷带,别住绷带的别针被崩飞,落在地上,发出“叮啷”的声响。将自己的人生意义强行扭曲为“与怪物战斗”的高中女生用指尖“嘎啦嘎啦”地推出美工刀的刀片,放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张嘴——
“不要——!!!”
在雪乃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海部野千惠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她要喊出那一句似乎拥有力量的咒文,然后用火焰烧死自己的母亲!
不要!不要烧死妈妈!顾不上自己受伤的双脚,海部野千惠猛地扑向雪乃,试图阻止她喊出咒文。
“呀!!”注意力全在海部野牧子身上的雪乃被海部野千惠这一撞,立刻脚下不稳,发出一声尖叫后坐倒在了地上。美工刀也脱手而出。
跌倒在地的雪乃顾不上责备海部野千惠,因为海部野牧子已经将菜刀——朝着白野苍衣直刺了过去!
危急时刻,太宰治猛推了白野苍衣一把,让他避开了这一击。海部野牧子手中的菜刀则深深地刺入了门板。
“妈妈?”海部野千惠终于明白了,母亲是真情实意地想要杀死苍衣,这让她从内心里感到动摇与恐惧。
怎么可能呢?妈妈……会?
时槻雪乃用力推开海部野千惠,伸手去抓美工刀。
海部野牧子还在嘟囔着:“轻蔑的眼神看我嫌恶的眼神看我把我当贱女人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一边毫不费力地拔下了菜刀。鱼一般的眼球异样地旋转着,其间颤抖的瞳孔对准了太宰治。
“哇,这次居然是盯上我了吗?可惜被砍死这死法太难看了。”太宰治还在清爽地笑着说话,让时槻雪乃都忍不住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真的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太宰治明白吗?他当然明白。
轻巧地一个旋身躲避开了海部野牧子的攻击,太宰治瞅准机会一个踢击,试图把她手里的菜刀打掉——虽然他是不善体术的脑力派,但这个不善体术也要看跟谁比。
踢到海部野牧子身上的时候太宰治感觉不对。他是从下往上踢的,腿骨与海部野牧子的手臂接触瞬间,力道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身体反馈过来的触感,与其说是人类的身体,不如说是粘稠的泥沼更为合适。
海部野牧子平直的手臂从中间被他踢出了一个弧度,仿佛其中根本没有骨头。
“——那个男人在哪里!!!”海部野牧子尖叫着,用弯曲的手臂向太宰治挥下菜刀。太宰治却不慌不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这一瞬间,一把柴刀的刀锋划过了海部野牧子的脖颈。
“哦哦。”太宰治海豹式鼓掌,“时间刚好,风小姐来得真及时啊。”
风雅静实在觉得槽多无口,只好叹了口气,不去理他。
海部野牧子的身体倒在地上,头颅与脖子的断口不住地冒出血色的泡沫。
“这样,应该就结束了吧。”风雅静垂眸说着。
海部野千惠维持着被雪乃推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神色空茫:“妈妈,死了……?”她看着几人的眼神骤然险恶:“滚开!杀人犯!你们都是杀人犯!!”
在场几人除了刚加入断章骑士团没多久的白野苍衣露出了略为忧虑的表情之外,其余人早就听惯了这种话,不会再有什么动摇。雪乃瞥了一眼还在不断涌出的血沫,说:“以防万一,我把她烧掉吧。”
“雪乃……”风雅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是咽了回去。这是雪乃做的决定,她得尊重同僚的意志才行。
“什——你们还想烧了妈妈?!”海部野千惠看着雪乃推出刀片抵在左手臂上,猛然扑了出去护在海部野牧子的身体前面,“你们太过分了!让她完完整整地走不行吗?!”
“让开!”在断章骑士团里有“雪之女王”之称的雪乃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她严厉地瞪视着海部野千惠,发出强硬的命令。
“我才不会——唔,唔唔唔?”
在海部野千惠身后的,海部野牧子的身躯猛然炸开,粘稠浓密的血色泡沫一瞬间如幕布展开,将海部野千惠牢牢裹了进去。掉落在另一边的头颅被顶在红色人形的顶上,一同向着窗外坠落。坠落的前一秒,头颅对着他们缓缓露出僵硬的,甜美的微笑。
海部野志弦的微笑。
几人伸出手去,只抓到了些许破损的衣物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