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可悠远》我是小鸣人

1、茶香可悠远 乍暖还寒的

　　乍暖还寒的时节，在书店邂逅了这样一本书，很适合在有阳光的午后缓缓的读，咬文嚼字亦可，一目十行亦可。最好身旁有杯香茗，用滚烫的水小心翼翼的泡开的，看得尽兴时呷上一口，留得满齿的茶香，与书中的故事一同回味……

　　“久闻李道姑以诗才著称，没想到尚未拜托庸俗之气！”他将刚接过的茶杯置在几案上，缓缓脱口而出。
　　“你我尚未开口交谈，陆处士何以断定我未脱庸俗之气？”压下心惊，我开口反问，声音有些虚浮。
　　不疾亦不徐，他只轻轻理了理衣袖，指着茶盅道：“在下从这杯茶就可以断定了！”
　　阳光从纸糊的窗格中细细密密的撒进来，映衬着他一脸的自若。我也曾见过许多达官贵胄，其中不乏有器宇轩昂者，却抵不过面前这容貌平凡之人说一句话时脸上淡淡的神情。
　　“冶儿不才，还向陆处士讨教！”掩饰着心绪，我平静了声音。
　　“你们所居的吴兴，啄木岭茶名扬天下，顾渚山的紫笋茶是历代的贡品，但你泡的茶却与人无异，枉费了好茶叶。”
　　“茶非人，亦有道俗之分？”心下想着，便脱口问了出来。
　　他轻哂一声：“善茶之人必有五美，味之美、器之美、火之美，饮之美、境之美，茶的境界与诗情道心并无分别，境界高的人才能泡出天人合一的滋味。”说这些时，他眉目飞扬，仿佛在说一件珍藏许久的宝贝，又好似在念道一位相熟已久的故友。习惯般的轻触衣袖，他继续说道：“茶水煮开时，小滚为鱼目，大滚为蟹眼，唯有鱼目和蟹眼，才能显味，你用尚未开透之水，泡茶请我，以致茶叶浮水，茶香未出，显露出你泡茶时心不从容、意不平宁、志不专一，这不是与俗人一般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处士可否在观中小住，教授冶儿茶水之道？”
　　见他凝眉不语，我垂首说到：“如不嫌弃，冶儿便唤您一声‘师父’，可好？”
　　在我疑惑他是否碍于我过去的身份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晴朗的声音传进耳里：“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许多年后，我依稀记得那些清风吹拂，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我一口一个“师父”的跟在他身侧。也记得他用温和的语调轻嗔：“冶儿都这么大了，怎还和孩童似的胡闹！”
　　心情不好时，他会负手立于观中池水边，高声吟唱：“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衣袂飘飘，眉目清朗。那声音似带了蛊般直去我心里，酥酥麻麻痒痒的。
　　他离去时，给我一整个盒子的碧螺春，他说：“冶儿，等春天来了，你去取了那山里的清泉，用我教你的法子泡开了，便泡出你的味道了。”
　　我将盒子推还给他，轻轻的抓住他泛着茶香的衣袖，说到：“师父，让冶儿与你一起走，你，你若……”
　　“冶儿！”他慌乱的打断，目光有些闪烁，“冶儿，别说下去，别说下去……”似觉察到自己不稳的气息，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为师过阵子再来看你，到时我们依旧泡茶、品茶、论茶，可好？”声音温柔，似安抚一个吵闹的孩童。
　　他离开后，守着自己的承诺，隔些日子便会上山来，带上一些新茶。我不再奢求什么，有时会企盼能一直这样下去，与茶为友，与他相伴。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恍然，我们都是善于隐藏自己感情的一类，他为了将来，我碍于过去，却不知，却独独落下了这中间的一段。
　　德宗见到我时，我看到了他的眼有刹那的失神。仿若天意，什么都还来不及说的时候，我已被围在了深深的庭院之中，成了德宗的妃。他召幸我的那夜，我含泪对他说：“皇上，冶儿已近不惑，皇上后宫佳丽三千，不若放了冶儿，我以后日日泡茶于皇上享用，可好？”我的哀求换来的是他的嗤之以鼻：“爱妃‘阅’人无数，怎到朕这，却怯懦了？”我明白，他眼里的，只是过去的我，他觉得人尽可夫的我。我心有不甘，眼中晶莹闪烁，摇摇欲坠：“以前，是没有人可以让冶儿放于心上，今日却有了，我想为他保留我仅剩的一点点尊严，还请皇上成全。”德宗大怒：“你是说那个陆羽吗？丑八怪一个，怕是及不上朕一分吧！”语毕，粗壮的手臂将我推倒在暖帐中……
　　我知道，从此刻起，我再也无法泡出好茶。因为有一个人，魂牵梦萦。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做到心从容，意平宁，志专一了。原以为茶香可悠远，怎料也敌不过这胭脂俗粉，环佩叮当。
　　斩刀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我的眼，心下却释然了，德宗，朱沘，都只是过眼浮云。心中唯一留下的，也只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我仿佛见着了第一次为他泡的茶叶，半干半湿，半绿半黄的浮在水面。如今，水是水，茶是茶，人，已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