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经年》朝尽

8、八.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沐泽身后的虚空中便出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片刻后又成了一条幽黑色的通道。
　　在场众人皆是屏息凝视，沐泽却笑了一声，问洛景：“来吗？”
　　“好啊。”洛景欣然应下，转身对舒苒说：“你在这里等我，自己小心点。”
　　舒苒对沐泽有敌意，但她相信洛景的实力，只点了点头：“你也是。”
　　沐泽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道：“若不放心便一起带着。”话毕，转身飞进了通道，只留下一句话：
　　“胆敢上前一步者，杀之。”
　　“是！”
　　血染天下的弟子同时昂声答道。
　　洛景愣了愣，沐泽这句话说的有点意思，他压低声音对舒苒道：“你回风祭阁等我，现在就走。”
　　舒苒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便离开了。
　　各家修士都在看他，洛景心里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纵身也飞进了通道。
　　才刚刚落，便听见沐泽问他：“没带来？”
　　洛景抬头看他，拿下脸上的银白面具笑着走过去：“有些话想和哥哥说，不方便带外人。”
　　“外人？”沐泽询问。
　　洛景想说的话被这两个字打断，傻眼半天，才说出一句：“哥，你的重点有点……”他想了想，才又道，“偏啊……”
　　沐泽轻笑一声：“那你想说什么？”
　　洛景觉得有戏，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攀上他的肩，轻轻拉过手与他十指相扣：“反正只有我们两个，说话多没意思。”
　　沐泽不动声色的退开半步，眸子里有很多洛景看不懂的情绪，能看懂的只有沐泽微蹙的眉和极力克制的厌恶。
　　洛景原地怔住。
　　他以为沐泽用了他想取的字、没有假装不认识他、在那么多人前说那些话、任由他当着别人的面趴在他肩上说话、甚至带他进来，都是因为沐泽已经接受了他的这份感情，可现在洛景才发现，沐泽好像还是很拒绝，还有……厌恶……
　　是觉得恶心吗？
　　洛景笑了笑，所以还是他在自作多情，误会沐泽的意思了？
　　都说姑娘家心思缜密，他怎么感觉沐泽的心思更难猜。好像是一方面想对他好，一方面又在努力压制着心底的恶心。
　　“方才还问我要不要试试，怎的现在连碰都不让了？”洛景笑问，却也没再执着这个问题，自顾自的向前走着，又问他，“你是来找那把剑的？”
　　“嗯。”沐泽错开半步跟在他身后，“剑号浮云。”
　　洛景侧头想了想，道“这:名有点熟啊，我好像听过。”
　　沐泽笑了：“魔星云浮的佩剑，浮云。熟吧？”
　　“哦，那是挺熟。”
　　十九年前，魔星云浮遁入魔道，以心血为引练出魔剑浮云，大杀四方，各仙门世家纷纷联手，几大仙家被灭满门，有江湖人去找皇上，皇上不理，去找諠王，諠王不见踪影，最后是十七岁的云起出面，一剑捅了魔星。
　　“那个云浮，他真是你父亲？”洛景试探着问。
　　“是。”
　　洛景想了想，又问：“是……被我师父杀了？”
　　“是。”
　　“……这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沐泽看他：“你觉得呢？”
　　洛景摸摸鼻子：“我觉得没有啊，当年我可能还没出生，硬往我身上安，我是不是太冤了？我师父动的手你去找我师父呗？”
　　沐泽：“……”
　　见沐泽没说话，洛景用肩碰了碰他：“是吧？”
　　沐泽笑了：“是，和你没关系。”
　　这次轮到洛景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又问道：“那你进血染天下是……想报仇吗？”
　　“如果是呢？”沐泽随口道，“你要学你师父？”
　　洛景没说话，沐泽也没再追问，过了片刻，洛景突然开口：
　　“哥，我不是什么好人，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志向，也做不到我师父那样，我想我可能会陪着你吧，你要复仇也好，想杀尽天下人也罢，我都陪着你，但我师父和諠王府你不能动。”
　　沐泽先是一愣，继而笑问：“方才不是还说让我去找你师父？”
　　“你现在可以去找，以后不行。”
　　“为什么？”
　　“反正你现在打不过他。”
　　沐泽看着他，笑了：“好啊。”

　　越往深处，周围越暗，两人都放慢了步子。
　　又走出一段距离，开始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奇怪的哭声，有一群人在一起的嚎哭，也有虫鱼鸟兽鸣叫的悲戚，还有人在危险中的求助和痛苦的挣扎。
　　哭声重重叠叠隐隐约约，婴儿的哭啼，女人的抽泣不断，男人的嚎啕大哭……
　　有的像是伤心落泪时的哭声，而有些又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的哀嚎，诡异恐怖至极。
　　“不是人吧？“洛景问沐泽，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的样子。
　　“嗯。”沐泽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还真……不知道……”他只听说血染天下少主南溟会来，就跟着来了。
　　“当年云浮入魔，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挺多的吧。”
　　“……你们风祭阁有多少人？”
　　“不知道，挺多的。”
　　沐泽：“……”你知道什么？
　　“不是，哥你这什么眼神啊，我也是刚去不久，和他们不熟，也没兴趣知道有多少。”
　　沐泽叹了口气：“楚都有多少人？”
　　“那太多了。”
　　“……”沐泽觉得，如果太傅知道洛景的形容只停在“多”上，估计能直接气死。他道，“云浮杀的人，能顶上好几个楚都。”
　　洛景眼前一亮：“是用我们要找的那把剑？”
　　沐泽：“……”
　　他很想问问洛景，怎么就长不大呢？这么多年还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这样倒也挺好。
　　“一会见到那剑，你别乱碰，那剑邪气太重。”
　　洛景赶紧点头:“我不乱碰，我就试一下。”
　　“不行。”
　　“试一下都不行？”
　　“不行。”
　　“就一下！”
　　“不行。”
　　“哦。”
　　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洛景，沐泽忽的想起从前有人曾形容他“童心未泯”“赤子之心”“天真烂漫”，虽说那些都是恭维话，但很多时候洛景确实像个孩子。
　　“哥，我觉得这事还能再商量一下……”
　　“你一个习内家功夫的，耍剑做什么？而且你不是有一个吗？”
　　“……”为什么用剑，因为他觉得用剑比赤手空拳帅多了。他之前用的那把剑，不是他的，是他师父的，他辛辛苦苦在他爹房间的暗格里偷出来的。他爹知道之后，揍了他一顿，把剑拿回去了。
　　洛景撇嘴，用剑怎么了？用剑多帅！而且他觉得自己在剑上的天赋比在内家功夫上好太多了。
　　洛景正想着，周围突然暗了下来，哀鸣声徒然增强，充斥着两人的耳膜，洛景这才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
　　云浮
　　魔星云浮
　　不得好死
　　……
　　洛景下意识的看向沐泽，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
　　洛景不知道说什么。
　　沐泽却忽的笑了：“阿景，你可知这魔星云浮，究竟为何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