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13more

2、催婚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帘，温暖地洒在床上。初春的早晨总是怡人的，暖暖的晨光里夹着一丝微微的寒气，于是绝大多数人在这样的一个早晨一边忍受着担心上班迟到而被领导骂被领导鄙视被领导罚钱的痛楚，一边享受着窝在被窝睡在初春睁不开眼的甜蜜。这样放纵的结果往往是残酷地显现在公车站，所以我们总是能看到有人头发风中凌乱，有人衣服皱如咸菜，还有人左手油条，右手豆浆，如百米冲刺般追着公车跑圈圈。当然，这只是别人，对林淼同学来说，她永远起床起在上班族的前面，也永远不需要追着公车跑圈圈。

　　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将鲜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鸡蛋搅匀，加水，放进锅里蒸。然后将前一天煲好的鲫鱼汤倒进锅中，加米，熬粥。

　　自己洗漱完后差不多七点，想想母亲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于是去母亲的房间，帮着穿衣服。即使已经是初春，街上也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穿薄衫，但林淼依然不敢马虎，思索片刻后，便去衣橱里拿出羊毛衫，细心地给母亲套上。

　　“妙妙，我不用穿这么多的，天气已经暖和了。”半躺在床上的周芹看着女儿像个老妈子似的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哭笑不得，不禁温声抗议。

　　“妈，你身子不比别人。自然要比别人穿得厚。医生都说了，你的身体可是连个感冒都禁不起折腾的。”说着将母亲小心扶到轮椅上，“我推你去饭厅，早餐应该好了。”

　　“妙妙，你每天晚上都要1点才下班，早上又不需要赶着上班，何必那么早起床。你看你一晚上下来都睡不到几个时辰，这样对身体不好。你总是担心我，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呢。”周芹看着女儿瘦削的小脸，很是担忧。“你又是女孩子，不好好睡觉，容易老的。”

　　“妈，我白天不用上班，天天在家闲着陪你，这不是休息是什么。虽然早上起得早，但中午不都陪着你午睡么。而且晚上在报社也没什么辛苦，不就是值班接几个爆料电话吗？难不成你女儿我连接个电话的工作都不行，更何况，大晚上的，哪有什么爆料的电话？我还怕你嫌我不够上进天天在家烦着你呢。”

　　“说到你报社那个工作，我还想劝你辞了。哪有女孩子大半夜在外面上班的，晚上回家多危险啊。我说你白天就不要在家陪我，出去找份稳定的工作，晚上就不要出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不行的。虽然瘫了不中用了，但喝个水吃个饭照顾自己还是可以的，这不是有轮椅吗？哪用得着你天天在家守着我。”

　　“哎呀，妈，你怎么每天都要重复相同的话题啊。”林淼有些无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不可能将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的，你就别提了，提了也没用。”

　　“你这孩子，唉！”

　　回到厨房，将鲫鱼粥开成小火慢慢熬，再将牛奶和蒸好的鸡蛋羹端到母亲面前。林淼坐在母亲对面，静静地看着母亲吃早餐。

　　周芹今年也快55了，头发白了一半，本来就是纤细的个子，如今坐在轮椅上，更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老妇人。林淼不由得就想起模糊的小时候，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妈妈边骑边柔声地一遍遍叮咛她“妙妙啊，在学校要乖，要听老师的话。还有，中午一定要多吃饭，这样咱们妙妙才能很快的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那长成漂亮的大姑娘是不是就有白马王子来娶我回城堡了？”那时候她还小，喜欢看童话故事，以为每个女孩子长大后都能变成漂亮的姑娘，而每个漂亮姑娘都会有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将她娶回城堡做王妃。

　　“那是肯定，我们妙妙这么漂亮这么乖，以后当然会有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

　　后来呢，后来那个王子来了吗？好像是遇到那么一个，只不过，他又走了。

　　“妙妙，大清早的，你盯着我发什么呆“周芹好笑地看着女儿神游太空的表情“我就说你一定没休息好。快，你不用管我，这会赶紧去给我补个眠”

　　“妈，不用，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而已。等你吃完了，我还要推你出去散散步呢。医生说了，早上太阳没完全出来前，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你身体好。”说着，便去厨房看那锅鲫鱼粥。

　　看着女儿瘦削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周芹收敛了脸上的微笑，不禁有些心酸。自从丈夫死后，她因承受不了打击中风在床，半年后才能从床上坐起来，全靠的是这个女儿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比谁都清楚妙妙从小到大是多么的养尊处优，她和丈夫就这么一个女儿，从一生下来就当宝贝在疼，可以说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即使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没舍得打她一下。可也是那次变故，妙妙从此就担起了这个家。因为要照顾她，这么多年来，妙妙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白天要陪她，晚上还要去上班。若不是为着她昂贵的医药费，她的妙妙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妙妙”母亲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在背后响起“要不把我平常的药停掉吧，这么多年来我都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些药吃着也只是浪费钱而已。我还有退休金，足够生活费了。你今年也快27岁了，不小了，赶紧和彭辉把婚事办了才是正事。”

　　“妈，药是必须吃的。至于婚事，不急。”林淼将已经熬好的鲫鱼粥在锅里搅一搅，然后拿出两个白底印花的瓷碗，盛好，一股鲫鱼汤的香味便悠悠忽忽地飘散出来。

　　“怎么不急！”周芹有些责备地开口，“你和彭辉加我在一间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了，虽然你们没有同房，但这嫁娶关系一直摆那儿。你不着急，人彭辉还急呢。再说，彭辉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对你也算是真心，早些年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是因为总觉得我的女儿理应值得更好的男人。但几年下来，这孩子连照顾我都尽心尽力，毫无半句怨言，把你交给他，我也是放心的。”
　　又来了。林淼在心中无奈地叹气。催她嫁人似乎早已成了母亲每天的工作任务，任她是反对也好沉默也好，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的对她耳提面命。其实母亲的心她清楚，无非是怕她走后没人照顾她。其实彭辉也不是不好，对她对她家人，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只是，一谈到结婚，她的内心始终还是有些犹豫。

　　刚将熬好的粥和几个小菜摆上桌，便见旁边的卧室门打开，年轻男子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早！周阿姨。早！妙妙”

　　“刚说到你，就冒出来了，你这机灵猴子。这会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周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温情。几年的相处下来，她早已清楚眼前男子的本性，即使他是当年街坊邻居口中不思上进乖戾顽劣的混混无赖，但在她现在看来，这其实也只是个从未享受过家庭温暖的可怜孩子。他对妙妙的好，对她这个阿姨的尊敬，早已让她视为己出。

　　“今天公司里还有些事情要做，得早点过去。再说，妙妙熬的鲫鱼粥这么香，早就把我从梦里给勾出来了，再睡下去，口水就要淋湿枕头啰。”男子有些稚气地揉揉眼睛，黝黑的肌肤，凌乱的头发，微皱的白色睡衣，让此时的彭辉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的大男孩，全然不符外面的冷漠与恨戾。

　　三下五除二干掉桌上的清粥小菜，彭辉满足的伸了个懒腰，“妙妙，你的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完全可以媲美咱们以前院子对面那家小餐馆。”

　　“切。才可以媲美吗？明明就是超越好不好？！”

　　“是是！岂止超越，完全就是世间少有的极品美味啊！下次刘哥再让我去海上轩吃啥鲍鱼鱼翅什么的，我一定不去，这世间，哪有什么美味比得了咱们妙妙的温暖牌鲫鱼粥啊!”说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林淼面前给她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再迅速跳开，哈哈大笑地跳进卧室换衣服去也。

　　吃过午饭，将母亲送上床午休，林淼懒懒的躺在沙发上，纤白的素手有一些没一下地翻着书。她向来喜欢看书，自小就习惯午休时翻会书，这么多年来，这个习惯一直跟着她，一天下来，也只有这个时间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仿佛她一直没有长大，没有经历那些物是人非，她依然是那个她，最初的她，最纯粹的她，被家人抱着疼着单纯不知世事的她。

　　慢慢的就有些犯困，朦朦胧胧中想起早上送彭辉出门时他对她说的那番话。

　　“妙妙”，他轻声说，“早上阿姨跟你说的那番话我都听见了。其实，如果你愿意。”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你可以不用工作，我虽然不是有钱人，但养活咱们三个是没问题的。刘哥也越来越看重我，很多生意都交给我打理。就连first love，上次刘哥还说以后要全权让我负责。你看，我们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实在不需要你这么辛苦，再说，first love里面，始终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她这样的女孩子？她是怎样的女孩子？单纯无知还是高贵典雅？超凡脱俗还是逸世卓然？

　　她不过，是个摸爬滚打于红尘俗世中满足一夕温饱的凡人。如果当年不是遇上他，她早就跌落尘埃辗转成泥，即使是现在，身处first love这个大染缸，也因着他的庇护，不用和其他女孩子一样靠出卖身体过活。这样的生活，她已经很满足。

　　其实这世间，如何繁华美丽，都与她无关，她只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她怎么回答他的？好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拂过他的衬衫衣领。她听见他在头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似睡非睡间，她的思绪开始飘远，飘回到小时候她们住过的那个小院。
　　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还没有辉煌腾达，她们家还没有住进花园洋房，也还没有络绎不绝点头哈腰的客人。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楚她什么时候认识的彭辉，只记得他是邻居张奶奶的外孙，从很小就隔三岔五地住在张奶奶家，她大他两岁，他叫她妙妙姐。她十岁的时候，八岁的彭辉彻底的住进了张奶奶家。

　　那个时候她并不清楚在这个顽劣的小男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大人们说什么可怜什么造孽什么父母双亡。她没有兄弟姐妹，院里的小孩都大她很多，自幼虽然受尽宠爱，却缺乏同龄伙伴的嬉戏。八岁的彭辉看上去又黑又瘦，却与她难得的投缘，她把他成自己的亲弟弟，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失去双亲的彭辉对她这个姐姐也特别依赖，在外人面前无论多么顽劣，面对她的时候总是老实乖巧。他们在这个小院里一起度过了一年的快乐时光，直到一年后张奶奶去世，彭辉被送到C市的姑姑家。

　　童年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慢慢的她开始有了新的伙伴，新的生活，也淡忘了这个小时候给她带来过欢乐的男孩子。

　　直至十年后，她在C市再次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