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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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一场大雪，指甲盖大小的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将黄墙红瓦的宫禁铺了个彻底。
金丝牡丹绣纹小靴刚踏在雪地上，一脚陷了半边，人立马打了个趔趄，身边的宫女忙不迭扶住手臂，说了声：“殿下，慢些，雪地路不好走。”
楚黎君盯着自己鞋上的牡丹绣纹，并不说话，默默将脚拔|出来，闷头往前迈。
静谧的白日只能听见脆响的雪声。
出了凤翘宫的大门，外面的路便好走许多，楚黎君由人搀扶着加快步伐，喉咙滚了好几次，张了张嘴还是问出口：“父皇那儿，怎么样了？”
大宫女采桑的手指紧了些，斟酌片刻后，低头道：“禀殿下，刚才刘公公只传话说陛下请您去一趟，但奴婢瞧着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阿瑞呢？”楚黎君深吸一口气，喉间冰凉，“他在哪？”
采桑应道：“三皇子一大早和赵娘娘去安国寺里给陛下祈福，估计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你去宫门，叫程海天带人快马赶去安国寺，将阿瑞带回来，至于赵嫔……”楚黎君顿了一顿，眼中迸出冷光，“留在寺里，让人看管着，没有本宫吩咐，不许她与任何人见面。”
采桑应了声是，转身往宫门方向而去。
金阳照耀下的承元殿，官员们跪在玉阶前，衣摆被雪水浸湿，每个人却久久不敢妄动。
各人心里有数，皇帝的病已然拖了许久，今晨忽然急召百官进宫，想来是挨不过这个雪日了。
楚黎君到承元殿外，远远就看见跪了一地的官员，险些一步没踩稳，栽倒雪地里。
百官都诏来了……她眼神黯了黯，心里也有了准备，此时小黄门通报“长公主到”，她便紧了紧心神，踏着“千岁”的齐呼走进了殿内。
床踏之上，皇帝阖目平躺，瘦的两颊凹陷的脸甚至有些发青，胸口起伏很大，显然进气不如出气多。
楚黎君顿时红了眼眶，走过去，跪在榻边，握住父亲瘦得硌人的手掌。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从未如此清晰。
感到温暖的触感，皇帝颓然睁眼，见是她，勉强扯起嘴角，勾出了一抹笑：“黎君来啦。”
楚黎君点头，哽咽道：“父皇，是我。”
皇帝浑浊的眼望了望她身后，又问：“你弟弟呢？”
她回道：“阿瑞跟着赵娘娘去了安国寺替您祈福，女儿已派人去接他们，父皇您好好养病，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皇帝嘶声力竭地咳嗽起来，楚黎君起身轻拍他的胸口顺气，纤细手腕忽然被抓住，皇帝直起身紧紧盯着她：“黎君，爹爹……拜托你一件事。”
病中连人都看不清的皇帝，此时的眼神却锋利明亮，听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皇帝怕是已到弥留之际。
她心里悲怆，也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当年父亲承诺母亲执手白头，为此后宫空置多年，膝下也只有她和弟弟这对龙凤胎姐弟，可好景不长，十年前母亲和弟弟相继离世，皇位不可后继无人，皇帝便娶了朝中最无权无势的太史令赵家的女儿，诞育当今北汉唯一的皇嗣，楚瑞。
奈何赵嫔出身小家眼界狭隘，连带将楚瑞也养的懦弱胆小，若真把皇位给了这母子，凭他们的本事，怕也是坐不久的。
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岳州，还有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皇帝的幼弟，魏王楚野。
楚黎君麾下有一批暗卫，专门派出去替皇帝监察地方。据暗卫传回的消息，楚野十年前去了岳州便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不仅常年私铸钱币在岳州及周边州郡流通，还暗底下不知在何处养了一批兵，怕是早就等着皇帝咽气，举兵谋反。
只是苦于无确凿证据，又怕打草惊蛇，皇帝多年来一直未出手料理，他也没想到这场病来的如此猛烈，这么个大麻烦就留给了后人。
没有人比楚黎君更了解楚野和岳州，为了守住北汉安宁，便是皇帝不说，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楚黎君低声道：“阿瑞还小，女儿会扶着他坐稳皇位，不叫人欺负了去，您放心，岳州的事，女儿只要活着，必不会让其祸害北汉。”
“好，好。”皇帝帝哆嗦着手，指向床头一角，声音虚浮地说：“去，拿出来，给公主。”
在楚黎君来这之前，皇帝便已经将宫里的多余的宫人打发了出去，只留下她和侍奉皇帝多年的太监李元贵，听到吩咐，李元贵放下药碗，小心翼翼地伸手打开了床头的暗格。
里头的东西刚显露出来，楚黎君的瞳孔便是一缩——
遗诏。
李元贵恭敬地捧着那卷圣旨跪在楚黎君跟前，她迟疑地看了眼皇帝，见他点头才伸手接了过来，展开看到里面内容的瞬间，她震惊地抬起头。
“父皇，这……”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自小对政事极为敏感，若不是女子之身，这皇位朕真想给你。”
听到这话，楚黎君只是苦笑。
是啊，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宠爱她，宠爱到不顾非议，让她一个公主和堂堂太子一起受储君教习，便是她的名字，也本该是弟弟的，偏偏皇帝给了她。
黎君。护黎民苍生，担君王社稷。是万千荣宠，也是重担加身。
皇帝带着安慰，又是叮嘱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朕封你为镇国长公主，赐你摄政之权，只希望你能照顾好瑞儿，他性子懦弱，母亲又是个不成事的，朕能托付的，就只有你了。”
楚黎君正待张嘴说话，殿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花蟒红袍的男孩跌跌撞撞跑进来，没走两步就摔了个跟头，李元贵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喊了声“太子殿下”。
楚黎君转头看向这个男孩，他像个白嫩的糯米团子，满脸沾满了鼻涕眼泪，被殿内严肃的场景吓到，惊慌地连哭也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其实楚瑞和她长得并不像，可每次看见他，她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她的同胞弟弟。楚询八岁去世，他走的第二年，楚瑞就出生了，她总觉得，他是延续弟弟生命的存在。
稚子年幼，若没有人扶持护佑，就算登上帝位也终究沦为傀儡，不论是楚询还是楚瑞，她都不忍心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收回目光，对着皇帝俯身重重磕下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得到想要的回答，皇帝最终松懈了力气，闭眼重重倒回床上，“黎君，过来。”
皇帝的声音已经很弱，她只好俯到他的脸边去听，目光落在父亲青白的脸上，忍不住哽咽：“父皇，您说，女儿听着呢。”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悲色：“朕对不起你的母亲，也对不起你，黎君，爹爹给你铺好了路，别怕……”
她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觉酸涩如泄洪水直冲得心口发疼，她将皇帝的手搁在额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很轻很轻地念了句：“爹爹。”
“凤儿！”皇帝忽然迸发出力量，仰起身体晃动手臂指着虚迷的空中，口中呜呜咽咽又蹦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楚黎君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见皇帝喉间一哽，高举的手重重砸下。
她看着皇帝瞪大的眼睛，迷茫又害怕地轻轻推了推他，喃喃喊道：“父皇……爹爹。”
等了很久都无人回应，她终于伸手阖上了皇帝的双目，跪着退了几步，朝着他深深叩拜下去。
随着她的动作，所有人都开始放声哭嚎，李元贵抱着圣旨，面朝龙榻深深跪下，高喊道：“陛下驾崩——”
一声传一声，回荡在雪后的北汉皇宫，没多久，碧落台顶哀钟被敲响，钟声震彻云霄。
满堂哭声嘈杂，楚黎君擦掉眼泪，缓缓起身。
她牵起楚瑞的手，走到大殿外，看着俯拜在脚下的文武百官，阳光落在她裙摆的金绣凤翎上，闪烁出的熠熠光芒比天边的金阳还耀眼。
李云贵适时展开圣旨，对着众人念出皇帝遗诏的内容，听到楚黎君持摄政之权时，众人骇得抬起头来，立马有人想开口反驳，突然从外涌入众多禁军，将官员们团团包围。
当场哄闹，礼部尚书盛鸿怒而掷下头顶官帽，指着楚黎君高喊：“我等清流文官世代拥护北汉社稷，今朝尔无知妇人辱我朝纲，毁我北汉大好江山，牝鸡司晨，北汉亡矣！”
楚黎君冷眼如利刃向盛鸿掠去，“盛大人口吐狂悖之言，实在大逆不道。”
他旁边的军士当即拔刀捅进盛鸿肚腹，人倒地抽搐，血如小溪般蔓延在白雪之上，红得刺目。
官员们看了看满身杀意的禁军，哆嗦着闭紧了嘴巴。
“先帝赐本宫摄政之权，掌十万禁军令，自新帝登基之日起垂帘听政，直到新帝年满十五。”
楚黎君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在众官员不满、疑惑、害怕等等情绪的脸上一点一点逡巡过去。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开口：“违者，依先帝之令，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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