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符若珩

9、纪宇

　　他其实没有出去很久，开车在路上乱晃了一个小时，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让他踩了急刹车。踩上油门调转车头回了家。家里的门是打来的，客厅上还有他摔碎的杯子，什么都还是原样。
　　只是。
　　那个人不见了。
　　他抓起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打那个排在通讯簿第一位的号码，熟悉的铃声从卧室传了出来，他又摔上门大步走回卧室，手机在床头柜上。那个人的包在一旁的矮柜上，钱包在里面，身份证和所有的卡都还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来他受伤的右手，推断着他会去哪里。
　　他找了附近的诊所和医院，没有人见过他。
　　那个人所有的朋友都是他介绍的，一一打电话问了个遍，没有联系过。
　　压住了心慌，他开车回了家。
　　没有带手机，没有带身份证，没有带钱和卡，他什么都没有带。
　　他会去哪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疯了一般找遍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个地方。
　　那个人没有联系任何人，他们共同认识的每一个人，他的家人，所有的朋友，公司的同事。
　　原来，在这个通讯发达的社会，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没有任何出行记录，没有补办身份证，没有挂失和补办卡，没有网银交易记录。
　　他开始害怕，这让他偶尔会冒出一个完全不敢想的念头，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拼命按回去。
　　他开始回想他们的过去，一起相处的七年。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么的快乐，他那么优秀，光芒万丈。
　　他以为这一生那个人都不会离开他，只要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不管给他多少伤害，那个人都可以承受。他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他的底线。
　　那个人像一根弹簧，好像可以承受无限次的反弹。但是他忘了，任何事物都有极限，他因为愤怒捏断那个人右手腕的时候，仿佛听到了弹簧断掉的声音。那张因为疼痛而冒出冷汗的脸上，快乐的笑容早就消失了，现在连痛苦都没有了，变成了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那个时候，他心上涌上一阵恐慌，但是出于一直以来的强势，他强迫自己忽略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说让他自己好好反省，最好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被瞬间涌上心脏的激痛打了个冷颤，然后那种绵密的针扎样的痛一阵一阵的通过心跳传到四肢百骸。家里还是他走那天的样子，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因为没电关机了好几回，想着他可能会打电话回来，他让手机一直插着充电器。
　　这四个月以来，这部手机响起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那个人打来的。
　　第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他盯着自己不说话，但是自己最爱的那双眼睛一直在流泪。每次心痛到惊醒过来，他都知道自己在陪着他流泪。他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没办法触摸到他的脸，不能帮他擦干眼泪，不能紧紧抱着他让他不要哭泣，不能轻轻吻他。
　　他搬到他们的家里，被子里那个人的味道已经快要散尽了，他很害怕，会不会这味道也会像人一样，终于消失？
　　会是被人绑架了吗？出车祸了吗？
　　可是没有人打电话来要赎金，交警部门那里也没有关于那个人的报案，医院也没有任何就诊记录。
　　那个人在他的生活里消失的彻彻底底。
　　好像过去的七年只是一场幻觉，他只是大梦了一场。
　　梦里有一个很爱他的人，给了他呵护和毫无保留的爱，让他泡在蜜塘里，习惯接受和享受他的给予。如今他不给了，他忽然觉得，心里好苦，苦到受不了，心也时时痛的好像得了心脏病。
　　他把他的爱和生命力一起挥霍了。
　　那个最爱自己的人，是老天爷给的恩赐。他那么坚强勇敢的爱着自己，那双自己最爱的眼睛里，盛满了眼泪和绝望。
　　他不敢回想那个眼神，茫然无助，害怕，绝望。
　　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
　　对我失望了吗？放弃我了吗？
　　永远不会回来我身边了吗？
　　一想到这些他就被巨大的痛苦击溃了，那永远挺直的高傲的背脊此时几乎弯成了直角，他紧紧抱着他的衣服，蜷缩在床上，心上涌来因为神经痉挛引起的真实剧痛。
　　说实话他还有些享受这疼痛，因为这是他存在的证明。只有这熟悉的剧痛袭来，才能证明那个人曾经来过，告诉自己那个人曾经因为他可能每天都在忍受这样的痛楚。
　　才能让他知道，原来自己被这样深爱过。
　　他发现家里竟然没有那个人的照片，只有自己的。那个人很喜欢笑，却很少自拍，他喜欢拍他。拍了之后会找个影楼帮忙打印出来配好相框，每一副相框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在那个人的钱包里找到一张两人的合照，三年前那个人硕士毕业的时候拍的，那个人笑得很开心，自己虽然没有笑，但是可以从眼神里看出愉悦。
　　照片保存的很好。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告诉着他，那个人曾经有多爱他，多珍惜他。
　　只是，如今他终于对自己绝望了。
　　他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