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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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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5年9月2日星期一
沈煊
真漂亮啊。
沈煊趴在航天器尾巴上的舷窗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地球。故乡的土地正被金色的晨昏线一分为二,她知道美丽的黄昏正在连成一线的无数地点同时降临。昏线以东华灯初上,昏线以西白日苍茫,而整个地球鲜明地浮在她眼前,上下左右皆是虚空。真的很难相信……如此庞大又珍贵的存在就是这样悬浮在宇宙中,仅受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恒星牵引,没有架子摆放它,没人担心它会掉下来摔碎——尽管它看起来像个蓝釉陶瓷,脆弱而不堪一击。
沈煊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两腿都麻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恰好赶上航天器广播提醒所有人佩戴安全带,因为舱内的重力很快就会下降到她无法两脚站立的大小。这也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抵达月球了——在登机后的第三个小时。
我走出地球了!我竟然在别的星球上登陆了!她激动地对自己说。
说实话,在登上航天器飞离大气层之前,沈煊从未认真思考过这次航行本身。但是三个小时的地月旅行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她的世界远在三十八万千米之外的另一端。
不对,这是元世界,而我的世界远在虚拟的彼岸……她有些疑惑地对自己说。和她一起实习的同伴们、老师与顺路的工作人员都开始穿宇航服,沈煊也把航天器自带的宇航服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头盔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从她手中滑脱作势飘走,之后被她揪过来压回座位里去;沈煊的手竟激动得有些打颤,在无重力环境下艰难地穿戴全套设备。她回想起历史书上关于上世纪宇航员的插图,好好的一个人穿得像是个巨大的电冰箱。现代的宇航服起码比那时候简洁轻便多了。
月下空间——沈煊听同行的工作人员们很浪漫地称呼它为“蟾宫”——的附加设施都没有建好,航天器只能停在月球表面,所有乘客必须在月表行走一段距离。他们降落的地方位于月球正面雨海平原的边缘,沈煊走下舷梯的时候能在遥远地球的背面看到呼之欲出的阳光,但脑内的天文知识提醒她,和自己的故土一样,这片无水的苍凉雨海刚刚进入黑夜。
她跟着导师和同学一起朝蟾宫的入口走去。眼前所见是空阔无边的茫茫荒漠,纯黑的天空与纯白的月壤在视野的最远处依旧泾渭分明,而从那里直到自己站立的地方这一大片广袤的土地上平坦得没有一座环形山。
完美的地形。沈煊尽量专业地分析。脚下的月壤比海沙还要柔软,这里是月球撞击坑较少的一面。排除地质不稳定的冷海与风暴洋、面积过小的澄海与危海以及其他不符合条件的小平原,剩下的这个雨海是我们不敢奢求的完美地点。
他们无言地在月表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沿着前几批开拓者为他们留下来的路标。领头的一个工作人员刚才不停地调试手里的导航仪,这会儿抬手指着前方:
“我们到了!”
声音有点失真,带着嘶嘶的电流声。沈煊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情不自禁地大叫失声:
“这是……?”
前方远处,平坦的月表之上矗立着一座中式楼阁,楼阁有深青瓦片、朱红的支柱与斗拱,样式小巧,檐角高扬。在凄凉的月球上见到如此建筑,幻灭感立刻直冲沈煊的天灵盖;她身边的同伴想必有同样的感觉。
“前方就是蟾宫的入口。”领头人的语气带着虔诚。
“Moon Palace.”工作人员中的一个老外也冒出来一句。
楼阁内是电梯,直通月表之下五十米的月下空间。众人进入巨大的电梯之后开始脱宇航服,沈煊手忙脚乱地除去沉重的头盔,畅快地呼吸了一会儿电梯内温暖而湿润的空气。电梯表盘上表示深度的数字持续上升,停在五十,接着电梯的大门庄严地向两边打开。
2075年12月20日星期五
韩子熙
午后,韩子熙窝在自己房间里写一万字的实习报告,握笔如此用力,以至于指甲把手指掐出了血。实习马上就要结束,技术部与空间站都没有委派的任务了,临时上级们也不再占用他们的时间……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失去一切上空间站的机会——至少是今年的机会。
右手不自觉地把想法写到了纸上,她咬牙狠狠地把字迹划掉。并不是得不到机会上空间站,事实上她和同伴们一起去了五六次……一起去,也得一起回来,期间不能掉队。不能掉队意味着什么也做不成。
左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突然响起来,是秦嘉在找她。她的临时上司之一。
韩子熙放下笔点击了接通图标,“秦博士?”
“子熙?有空吗?实习报告写完了没?”
她抬眼看看桌子上的报告,已经接近结尾。“写完了。”
“是这样,空间站有一个维护机器人出了些故障,需要你带它回来。如果我找别人,又怕他们怨我害他们完不成任务……但你可是我的老相识,帮我个忙啦。等一会儿我马上联系人给你开授权。”
韩子熙盯着她报告的最后一行字,老半天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一刹那疯狂的震颤如电流般贯通全身。
“好,我马上就去。”她回答。
她背上背包抵达管理中心的发射站,很快就找到了秦嘉派给她的小型无人航天器,航天器看起来像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轿车,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舷窗,内部有四个座位和一张小桌子,她一时难以判断动力系统安装在什么地方。这个造物轻薄小巧得像一个玻璃生态球。
这年头去空间站一趟方便得好比五十年前的自驾游,韩子熙僵硬地坐在窗边看着蓝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她全身忽冷忽热,加速令她头晕目眩,不得不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刍自己的计划。这几个月以来她在PPS空间站存档里与翠花反复琢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翠花。一想起翠花,她还是觉得不安。尽管在那天去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复制版翠花的举动不会被研究所记录下来。然而我必须依靠她。她在三年前曾向我发过誓,现在是她实践誓言的时候了。
可是秦嘉没有自己的下属吗?韩子熙脑中疑虑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提醒她。他为什么偏偏派我自己去……他不可能知道我要做什么吧?万一他知道,我必败无疑。必败……
我不会败。至少我不会去想。另一种更为强大的激昂声调努力盖过她的问题,韩子熙握手成拳,全新的勇气攫住了她的每一条神经末梢。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韩子熙寒毛直竖。
她从背包里掏出能与地面贴合的行走鞋,穿上,走过舱门,到达爱德华空间站的过渡舱。空间站苍白的影像如同漂浮的幽灵。空间站的舱壁逐渐亮起来,调整至载人状态,她知道AI的眼睛无处不在。——除了员工舱。员工是需要隐私的。
员工舱。她在原地稳了稳心神,穿过光明的过渡舱和黑暗的主控室,经过员工舱,到达了在虚拟世界永不开启的白色圆舱门。这种感觉很奇特,韩子熙在门前站定,高高举起左臂,贴近舱门圆心,就像在无声地起义呐喊;而舱门应她的动作而开,把整个运作层展现在她眼前。
就像进入了一座死去的都市。一排排一列列巨大的主机如同高楼大厦,近乎无限地延伸,每一座的顶端都没入黑暗,渺不可见;舱门打开之前运作层没有光线,如今舱壁正因她的存在而逐渐发出微光。韩子熙来不及惊叹亮起来的空间有多么广阔。
远远传来撞击的咣当声,一次又一次。她向声源飘过去,发现是一个维护机器人正在用头撞墙,还发出人类难以理解的电音。她低头看了看秦嘉留给她的资料,确认就是这家伙在闹故障。
处理这种机器人再简单不过,韩子熙在它身后的紧急终止按键上摁了一下,机器人立刻僵住;她拿出背包里的工具拆开它后背的外壳,在控制面板上调试了一番,这个机器人就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目前……很顺利。韩子熙领着机器人返回,在员工舱的一个舱门前停住。方形舱门正中的小屏幕上显示着“无人”。她把机器人留在门外,伸手轻触了一下门把手,舱门便向左滑开,眼前是一个简洁的小套房,包括一个卧室、一个办公室和独立卫浴,所有物品和家具都做了钝化处理,墙壁比外面的还要柔软。想在这里找到刀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她不担心AI会起疑。她之前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到员工舱里寻找厕所了。是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
这不算问题,根本不算。这个决定很久之前就已经作出了。韩子熙卸下背包,坐到地上,右手从夹层中抽出一把崭新的美工刀。美工刀根本不是管制刀具,所以这不算问题,没有必要犹豫。
咔啦啦。她将刀刃推出了刀鞘,它闪烁着模糊的白光,锋刃比头发丝还要细。
韩子熙挽起左臂的袖子,将胳膊抵在膝盖上,右手持刀比划了几次,瞄准身份芯片边沿的位置,狠狠地一刀刺下去。
鲜血刺目,从刀口处迸出来悬在半空,晶莹剔透宛如红色宝石。疯狂迟滞了疼痛,她咬着牙在芯片四边都割出深深的口子。然后……然后……
她将刀刃横过来,轻轻地用一边在皮肤底下的血肉中摸索,最终触到了身份芯片坚硬的一角。冷汗涔涔的韩子熙将刀尖插入那一角的底部,想把芯片撬出来。
“嘶——啊。”
她痛得出声。芯片是每个公民出生时植入的,二十年之后早已和血肉融为一体,唯一可庆幸的是……它很小,不会超过一个食指指甲。
也许过了一年吧,韩子熙终于挖出了自己的身份芯片。它带着大团的血肉无声地脱离自己的胳膊,飞到她头顶的高度。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包里抽出绷带包扎了骇人的伤口。……没用的,血迅速浸透了纱布。但是只要别被AI看到就行。她虚弱地想。
她把芯片放到机器人的芯片储备槽里,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后继续带着它往回走,一直到过渡舱。空间站与航天器的连接口还是老样子。她让机器人先进航天器,在它踏出连接口的那一瞬间,韩子熙就发觉空间站的照明开始变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它进入了无人模式。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