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青燕燕燕

5、第 5 章 2072年

　　2072年11月20日星期日
　　沈煊

　　八点过了十分钟。沈煊坐在公园的长石凳上，给韩子熙发了两条消息，然后一边困惑地盯着视野右下角跳动的秒数一边等着她回复。
　　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了。迟到和不回消息……韩子熙最不可能做的两件事。
　　片刻之后，她决定起来到公园门口走走。大门面朝正北，门前东西向大街落满金灿灿的朝阳，光芒在蒸腾的晨雾中纤毫毕现。她看见韩子熙在大门外出现了，颀长而清瘦的身形仿佛割裂阴阳的刀尖。
　　“今天你怎么从门外来了？”
　　沈煊问着奔跑上前。只见韩子熙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茫，见到她之后努力地聚焦。
　　她拉着沈煊往回走，坐在凳子上。沈煊发觉她手指冰冷，握得她胳膊生疼。
　　“沈煊……”韩子熙用奇异的眼神凝望着她，“在线上世界，人死后是不会消失的吧？”
　　伶俐如她，立刻把韩子熙说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她之前从没听说过其他人遇见过这样的事：概率太小了。
　　“不会，确实不会。”她斟酌着回答，“我爸跟我提过，内存会永远存储所有用户的数据。”
　　韩子熙粗率地点点头，垂下眼睑，双唇颤抖：“我看见我爸了。我还以为他活过来了呢。”
　　沈煊心里一揪，一时难以辨别这到底是好是坏。她刚把手放到韩子熙背上，还没开始说话，她就继续问道：
　　“……在线上真的所有人都不会死去？所有人？”她的神情是厌恶与希冀的微妙混合。
　　“也不是。”沈煊拼命回想老爸闲聊时说的话，“管理中心也是有注销功能的。罪犯恶人会被注销……他们在两个世界都得消失。”
　　听了她的解释，韩子熙只是恍惚地点头，这让沈煊的心悬了起来，而且在这一整个在图书馆学习的上午迟迟未落。可以不皱眉吗？可以把你想的告诉我吗？她一次次地想说话，然而一连串的质问涌到唇边霎时被不正常的死寂吞噬殆尽。课堂回放她看了个七零八落，心里只是在计划下午是不是该建议她去找个心理咨询师，就像那个四川医生建议的那样。

　　“我想进管理中心。国际总部，或者是国家分支的发展部和技术部……”
　　沈煊还没把上午的想法在脑子里包装修饰好，韩子熙就朝她抛过来一重磅炸弹。
　　“等等，你不是一心下线的吗？？”沈煊惊得立马把要说的话都忘了，“我的魅力就那么大吗？你宁愿受苦也要和我做同事？”
　　韩子熙一时无言，唇角紧绷，似笑非笑。看起来还是笑了的。沈煊紧张地对自己说。她原以为韩山这件事过去之后，韩子熙只会更加讨厌线上世界。看来……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暑期实践时韩子熙面对着白色舱门的阴郁神色，她在法律区书架的阴影里哭泣以及她蜷缩在大雨中说出“我怕”的情景。就像是一个提醒。她朦胧地意识到这不对，这不合理。
　　“总得有个坚强的理由吧？”沈煊问道。
　　“你不想体验创造世界的感觉吗？还附带着修缮和扩建世界。”韩子熙引用着高阳说过的话，这在她眼里是赤/裸裸的躲闪。
　　没来得及细想，她的话就冲口而出：“我才不管他们想不想！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想。别拿就业前途开玩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音落地，她悲哀地意识到气氛变了。
　　“我有很多理由。”韩子熙平静而冰冷地说，“但是没义务告诉你。”
　　她在心里飞快地咀嚼这句话，直到满嘴泛出了苦味，冲得她皱起眉头。她发现韩子熙已经把笔放下了，双手握拳，关节惨白。
　　“我们说好了，”沈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好了你不能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你不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偏激——真的很偏激！”你会垮掉的，而我会特别难过。她本来还想这样说。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韩子熙提高了声音，“半年以来你一直观察我、揣测我，我都看见了。你喜欢别人盯着你发呆吗？现在你又命令我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展示在你面前，请问我还有没有隐私？选职业难道不是我的自由吗？为什么还要上纲上线？”
　　她的逼问像寒冷的锋刃，在沈煊心上割出血淋淋的大口子，她觉得泪水忽然涌上眼眶。这是吵架吗？她不会，可以说一窍不通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在观察你揣测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吧？或者你觉得这不是我关心你的方式？我那么煞费苦心地留意你，担心你会不会旧病复发，晕倒什么的，就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责任……你……？”
　　“我不劳你费心，”韩子熙的脸有这么冷吗？眼角眉梢都像是万年冰川中的化石。“如果你累，别干就好了啊！——我没有求你。”
　　“你求我我也不会干了。”沈煊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露出残酷的微笑去回击她的冷漠，“你觉得我愿意？成天陪在一个不会笑的木头人旁边，你觉得我愿意？我本来不应该这样活着的，你觉得我愿意？——我才不愿意！”她恨自己的语无伦次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你不应该这样活着，”韩子熙喃喃道，“我也不应该。”
　　她的目光凝滞不动了，沈煊立刻意识到了她在干什么——用目光触发下线按钮。在沈煊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拉住她的那瞬间，韩子熙在她眼前消失不见。

　　2072年11月21日星期一
　　韩子熙

　　一大清早韩子熙被闹铃吵醒的时候，那些酝酿了一晚上在梦里也穷追不舍的诸般想法立即再次占据了她的大脑，就像涨潮的海浪呼啸着没过沙滩。
　　我做的是对的。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帘后灰暗的天光，一遍遍对自己说。就算比她计划的早了一点，但仍然是对的。她成功阻止了沈煊继续做没有效果也没有意义的事，现在她们俩都自由了。
　　我不配。她的想法逐渐阴暗。我这样的人，“不会笑的木头人”…竟然能被那样一个值得所有美好形容词和所有人喜欢的姑娘称作“最好的朋友”吗？
　　她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拉开了窗帘，冬日的天色与她的心情一般黯淡。在寂静而悲哀的早饭时间里，连吴小晗也注意到了她萎靡的状态，而且想必认为这是由于她的父亲。
　　“你们星期五下午没课，要不要来我小学看看？”
　　韩子熙从粥碗上抬起头，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头一次与她认真对视。妈妈瘦了很多，使得她原本就小巧的脸越发小得可怜，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吴小晗微微笑了笑：“那群小孩总能让人快乐起来。看着他们笑，听着他们一起读书……我就总觉得舒服多了。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带来信息说：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
　　“《飞鸟集》。”韩子熙点着头沉吟，“我可以去……”

　　这个星期痛苦一如地狱，痛苦是生理与心理两个方面。韩子熙从两周前就开始的头晕如今毫无改善；同时她头一次开始埋怨班主任怎么还不调位——不调位意味着她必须和沈煊坐在一起。通过少有的几次偷看，韩子熙发现她看起来气色也很萎靡，脸上挂着过分夸张的冷淡；但是似乎为了气她，沈煊下课之后总是和她的其他漂亮朋友大声地聊天，为每一个粗制滥造的笑话而大笑。而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不能怪她，韩子熙闷闷地想，她说的一点没错，而最后也是我先丢下她逃走的。可是她有别的朋友，我却只有她了——曾经有她，如今一无所有。
　　周五下午之前，上课、看回放与复习预习挤满了她绝大部分的时间，到周五下午睡了个午觉之后她才有了点放松的感觉。韩子熙揉揉眼睛，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快四点了，小学生们的第二节课马上就要下课。
　　她出门喝了口水，然后躺回床上，深吸一口气戴上了VR眼镜，就像准备潜入深海。石子路与树荫的影像在她眼前飞速形成，她坐在石凳上先给吴小晗发了条信息，之后点开了城市地图。
　　本市小学位于城市边缘，临着一片小湖，离城市公园太远以至于没法步行过去。韩子熙启动了场景转换，下一秒便站到了小学漂亮的金色拱门前。喷泉在拱门后的主干道上哗哗作响，在偏西的日光照耀下就像熔化的黄金；在门口能看见操场明亮的一角，几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发出她听不见的笑声。
　　这也是她的母校，但是韩子熙对此记忆寡淡……可能是因为那时没有朋友吧。她发现自己又不争气地想到了沈煊。没有她的记忆总是寡淡啊。
　　吴小晗出现在主干道上，越来越近，脚步声伴着悠扬如山林晚钟的下课铃。韩子熙上前，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听她说道：“你真会卡点来……最后一节我的课，他们肯定欢迎你旁听。”
　　最后一节语文课，吴老师准备讲作文。她带的是一群三年级的小鬼，而他们一个个都是卡点大师，压着上课铃声像小麻雀一般一个个飞进教室；从他们坐立不安的神情推测，这群小孩如今只巴望着挨完最后四十五分钟好扑向快乐的周末。他们都坐好之后，吴小晗微笑着指了指教室后边：
　　“同学们要好好表现，今天老师的闺女过来听课哦~”
　　数十个脑袋好奇地转过来，许多亮晶晶的眼睛都望着她。
　　“大姐姐诶！”
　　“是高中生呀？”
　　“哇塞！”
　　“好厉害！”
　　他们（自以为）悄悄地互相嘀咕，然后一齐大声说：“姐姐好——！”
　　教室的阳光好温暖。韩子熙极尽所能地笑：“你们好。”
　　吴小晗开始讲课了。看样子这班的小孩上个星期刚写完一篇题目是《2100年的世界》的作文。她请了三个同学读他们的作文：前两个男生在作文里极尽幻想之能事，从星际大战到外星文明，从各种超能武器到植物统治地球，把全班同学唬得一愣一愣的；而第三个是个正在换牙的小女孩，扎着细细的双马尾。她的作文让韩子熙的心突然沉下去了：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坐在桌边幻想，三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首先，再也不用通过眼镜和感应服进入线上世界，我们在线上就可以吃喝和休息，再也不用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了。想想看，这多么方便呀！另外……”
　　她站在台上怯生生地读，因为豁牙而有些口齿不清。韩子熙在听完第一段之后就呆掉了。吴小晗在小女孩急忙走下讲台后开始点评：“大家看李纹纹这篇作文，开头没有直接开始描述2100年——这是咱们班很多人的毛病哦——而是用了一个过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多美的景色啊……”
　　原来这是他们的共识，韩子熙呆呆地想，她敢肯定不止妈妈和她的学生，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孩子还没开始受教育就被教会了怎么用VR装具，他们被改造得离不开这个虚假的世界，并极力为它辩解开脱，证明它就是真实。

　　下课铃刚一打响，教室就炸开了。吴小晗忙着调试教学系统，韩子熙走出教室，站在教学楼的窗台前等她。在这里可以看见一小片湖面，湖水轻薄的橙色光斑闪烁在一层奇异的靛紫色之上，在她视网膜上印出挥之不去的暗影。
　　有一只手在拉扯她的衣摆。韩子熙回头看去，是课上读作文的李纹纹。从俯视的角度看去她显得更小，头顶只到她腰际，上边窝着一个可爱的发旋。
　　“姐姐姐姐。”纹纹抬起头小声叫她。
　　韩子熙蹲下身去：“小纹纹，怎么啦？”
　　纹纹有些窘迫地瞥了一眼教室，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真的是吴老师的女儿吗？”
　　“是的。”她有些纳闷，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那个，我觉得吴老师最近不太开心喔。”她口齿更加不清了，涨红了脸，“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子熙心里绞痛，但不愿对这个小女孩撒谎：“你们吴老师的丈夫去世了。”
　　小女孩突如其来的泪水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韩子熙正兀自手足无措，而后更为震惊地发现纹纹伸出瘦小的双臂抱住了她。她努力地把大她近十岁的姐姐抱在怀里，小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姐姐别伤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
　　那一个拥抱似乎耗尽了纹纹的交流能力，她放开韩子熙，害羞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就转身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随着她。韩子熙注视着她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觉泪如雨下。
　　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是这个意思吗？

　　在发出消息之前，韩子熙坐在公园繁花盛开的梧桐树下犹豫了起码得半个小时。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仔细考虑过那个四川医生的提议。但昨天名叫李纹纹的小女孩给她的温暖拥抱让她觉得应该做一些……不管是什么。现在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
　　她逼着自己把信息发过去，接收人是本市的心理诊疗所：
　　“你好，我想预约。”
　　对方几乎立即回复了：“您好！今天已经约满啦，您最早可以在明天即11月23日上午十点前来本诊疗所咨询哦。”
　　韩子熙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城市里有心理问题的人这么多。
　　“不过那是公事了。”对方话锋一转，字里行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欢迎你晚上来诊疗所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解决困扰你的难题，我愿意为你花费我的私人时间。”
　　“我认识你吗？”
　　“你赐我姓名，”人工智能翠花温柔地回复，“子熙，你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