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青燕燕燕

2、第 2 章 2072年

　　2072年7月20日星期三
　　沈煊

　　2071-2072学年度的暑期社会实践，他们班要去爱德华空间站。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是去虚拟的爱德华空间站。空间站由各个国家共同出资研发、建造、发射、维护与运行，名义上属于联/合/国，影响甚至决定了容纳地球上四十多亿人口的社会的稳定与安全，支持地球上几乎一切工作的正常运转——如此重要的存在，除了极个别情况，是不允许内部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入内的。也正是这个原因使线上世界的主机被放入地球之外的空间、隔绝于危机四伏的地面。
　　教/育/部的程序员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搞出来了这么一个空间站实践教学系统。一切模拟都细致入微，他们背着书包跟着老师走出校门，坐公交车来到城市边缘的发射中心，途中阳光在树荫外跟着他们，一次次地投映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彩虹色的光斑和车身一起微微抖动。到达空间站后他们坐上了航天器，惊奇地望着舷窗中的世界沉入他们的脚底，天空的颜色褪去之后露出宇宙背景上璀璨的星河。沈煊一边饱览景色一边时不时探头去看坐在前排的韩子熙——据她说，她最近已经不怎么头晕了；但沈煊非得亲自观察一番才肯下定论。她严谨的的观察实验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程序，这种晕眩感和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说。本意是说给韩子熙听的，但话茬却被坐在旁边的高阳接了过去。
　　“那是当然啦，”他笑道，“毕竟是实践活动，程序员肯定做得更接近现实。”
　　高阳是个整日笑嘻嘻的粗眉毛男生，他们俩的父亲是线上政/府的同事。
　　“反正我以后是绝对不会做程序员的。从上个世纪到现在一直都那么辛苦。”沈煊嘀咕。
　　“你难道不想体验一把创造世界的感觉？……”
　　“……”
　　沈煊突然不搭腔了。如果她是一只兔子的话，两只耳朵一定都竖了起来：前排的观察目标又在皱眉头！
　　“韩子熙？你又在一个人想东西了。”她伸手敲了敲韩子熙的椅子背。
　　沈煊立刻调出责备的眼神来迎接她，没想到她薄而苍白的唇线紧了一紧，竟然笑了出来。
　　“怎么啦？”
　　“你的头发。”
　　她连忙把飘在半空的头发塞回后脑勺。“别想转移话题，赶紧回答我。”
　　“……，”韩子熙一时语塞，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真的去实践。”
　　“当然是没有必要啊！”高阳这会子在旁边兴兴头头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冒着出事故的风险累死累活坐航天器去太空站，太空站也得冒着出事故的风险接待我们——到头来我们获得的所有东西VR都能照原样给我们一份。”
　　沈煊抿着嘴唇，很不满这个叫高阳的粗眉毛男生抢她的话柄，但还是很不争气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而且，真正的实践会耗费太多资源。发射一次大型民用航天器消耗的能源足以支持空间站两天的运行……你知道吧。”
　　她的声音因迟疑而渐渐低了，因为她读懂了韩子熙目光里的意思。她在对她说，你们和我说的我都和你们一样再清楚不过我就是在胡思乱想你也没有必要劝我反正我也不会改的。
　　“韩子熙你知道吗，你好像20年代前后的长辈，就是对网络信任不起来……其实哪有什么害处啊，当时的网络就是线上世界的雏形，——我去。”
　　高阳在旁边毫无眼力见地笑着，咔哒咔哒地摆弄着安全带的锁扣，但他紧接着就朝前翻了个跟头，在近地面处倒立悬停。航天器方才震荡了一下。韩子熙赶紧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笑容，沈煊笑嘻嘻地看着高阳用手在前边的椅背上一推，尴尬地反弹回去。
　　“哈哈咋样啊，这种感觉是不是巨真实？”
　　高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航天器AI的冰冷女声响彻整个舱室：“即将进行对接，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扶好坐稳。”
　　航天器与太空站正在对接。器身的震动停止之后，舱门的开启送来了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不知道为什么，微风让她想起了刚拆封的崭新书本的味道。随着两个不同空间气压的互相妥协，那微风也渐渐止息了。学生跟着班主任鱼贯飘过对接口，进入了像梵天塔一样层层加粗的爱德华空间站的最顶层也就是第一层。第一层是过渡舱，四壁皆是柔和的纯白色，在这纯白空间的正中心悬浮着空间站的等比例全息投影模型，通过触碰甚至可以局部放大；第二层是主控室，是整个空间站协调运行的中枢；第三层是员工舱，因为太空站的大部分工作由AI完成，所以这一层的空间不算太大，舱室紧挨着圆柱的内壁排成一圈，在中间空出继续深入的圆形通道；第四层就是运作舱，存放和运行着地球上有史以来人类造出的最庞大最复杂的计算机主机；最后一层是动力舱，以核聚变为能源驱动整个空间站的转向与位移。即便是在虚拟情境下，后两层也是不允许他们进入的。
　　不难发现，空间站的基调就是白色。大家跟着班主任在无尽的白色里飘行，一边听他激情四射地介绍空间站名字的来历——“为了纪念1929年设计飞行员模拟器的Edward Link，他是第一个提出虚拟现实思想的人”，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空间站的墙壁相当神奇，虽说一尘不染却只能反射出模糊的彩虹色人影，摸上去温暖柔和，像上好的橡胶，又像温泉里浸泡过的玉石。
　　“这也许是现存最精美的空间站了吧。”韩子熙轻声对沈煊说。
　　“如果真的空间站能和这个一样那么干净，那真是绝了。”沈煊摇着头赞叹。
　　他们从过渡舱一直往里走，进入一扇圆形舱门之后就是主控室。人类所造最大空间站的主控室舱壁透明、星海环绕，室内没有照明，却因地板的特殊材料而散发微光，透明舱壁上显示着地月系的全景图以及较小一点的空间站三维投影，底下无数按钮手柄在星光下冷静地闪烁。班主任激扬文字：“在爱德华空间站你会发现，无人化已经成了常态。空间站常年由AI控制，不过当你拉下手动阀门，就可以进行人工操控，那些按钮就是为那种敢徒手操纵整个空间站的勇士准备的！”
　　他们飘过员工舱，穿过一段看起来像是三四层连接轴的通路，直到前路被一扇巨大的白色舱门挡住。那舱门没有花纹装饰，也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周边与墙壁接合的缝隙浅浅地勾勒出它的圆形轮廓——而就在与他们视线齐平的高度，也就是圆形舱门的圆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凹陷。
　　“看，这就是空间站运作层的入口！如果你是被授权进入的工作人员，只要把你的身份芯片放在那个扫描口…”班主任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左胳膊怼在方形凹陷上，“……就可以进入线上世界的心脏了。”
　　沈煊望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想象着它后面运作的人类信息时代规模最大的主机。原来她热爱的那个美丽的世界都被存储在这个地方，是硅和稀有金属垒成的冰冷立方体——想来实在不可思议。
　　班主任宣布自由参观后，沈煊凑近了运作层舱门。韩子熙同样走上前去，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眼前的圆舱门：柔软、雪白，看起来人畜无害。
　　“一定还有别的安全措施吧？”她不知道在问谁。
　　光像冰层下的水流一样向她指尖汇聚，她的按压触发了空间站的AI系统。
　　“韩同学，”AI的女声这样称呼她，“本空间站有最为严密的安防系统，请原谅我不能一一向你介绍。如果想作更多了解，欢迎你加入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
　　……线上世界主机管理中心，一个在各国都有分支的全球性机构，每一个分支又分为管理部、技术部、发展部等部门。沈煊站在旁边，模糊地回想起课本上的知识。她抬眼去瞥韩子熙…尽管有舱壁的微光映照，她的脸色也相当阴沉，叫人害怕。她也果然害怕起来。
　　“这AI真冷漠，去员工舱看看吧。走走走！”她扒拉住韩子熙的胳膊硬是把她从门前拉走，心脏不安地突突猛跳。
　　只留下舱门上那片光芒，冷静而不失疑惑地闪烁。

　　暑期实践一个星期之后就是韩子熙的十八岁生日了。令沈煊惊讶无比的是，韩爹竟然送给他女儿一份便携式私人空间(Portable Personal Space，简称PPS)。
　　事情是这样的。吃过早饭后，沈煊带着一包书本和她亲爱的礼物抵达了图书馆。 “你在哪里？我在图书馆门口。”她给韩子熙发消息。
　　韩子熙秒回，“刚上线，稍等。”
　　一秒钟之后，站在图书馆门口背着书包的沈煊就在熙熙攘攘的场景转换点望见了突然出现的韩子熙。韩子熙朝她快步走来，齐肩的短发轻快飘扬，双颊是粉红色的。
　　沈煊心中一颤，心弦的余韵使她微微笑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开心的她了，她这么想。
　　“冷静点，别忘了今天你都成年了…”她说。
　　“有吗？……”韩子熙摸摸自己的脸，好像在试图将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压回去，“沈煊，我爹送给我一个PPS。”
　　PPS？PPS？？哪个……什么……啊。
　　就算爱德华空间站当下绕着地球一边飞速自转一边跳探戈，沈煊也不会更惊讶了。便携式私人空间！
　　所谓便携式私人空间，看起来就像一个信息时代初期的U盘。将PPS插入VR设备之后，空间的主人就可以进入一个完全与线上世界隔离开来的独立空间。在爱德华空间站，这样的独立空间是专门放在一个独立的处理器中运行的，所以可想而知它是多么珍贵。空间的主人可以借助PPS内部自带的系统对空间进行随心所欲变幻无穷的装饰与布置，存档功能也很强大。可以在这里尽情地哭笑宣泄，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个没人打扰的漫长下午；通过秘钥之类的安检，得到授权的他人也可以作为访客进入这个空间。天哪，她在电子商城中无数次路过PPS专卖店，每一次都震惊于它骇人听闻的价格。
　　她精心准备自信无人能敌的场景明信片（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一个可以亲身进入体验的场景，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盛夏海滩、银河航行以及一次月下茶会）顿时相形见绌。便携式私人空间！
　　沈煊瞪眼盯着韩子熙，眼里都快冒出泪花了。
　　“韩哥，苟富贵，勿相忘，假如你心里还有我……”
　　韩子熙提溜住沈煊的后脖颈，把她拖到图书馆里去。严格遵守公共秩序的沈煊见状立马闭嘴，借机抱住韩子熙的胳膊无声地左右摇晃。
　　“还记得你刚才的教诲不？”韩子熙从牙缝里说，“——冷静点。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秘钥，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韩子熙，你看，这真的好像大爆炸前的宇宙。”沈煊轻声说。
　　她们站在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看不见承载自己的实体，也望不见空间的边界。刚刚启封的私人空间昏暗而空寂，而这空间本身又像是在发着淡淡的微光。这微光刚好能照亮她们彼此的面庞。
　　“比喻不恰当，”韩子熙说，“大爆炸前的宇宙连空间也没有。”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系统被她们的声音触发了。弥漫在空间中的微光渐渐汇集，在她们眼前展开成一个银白色的平面。平面上出现了字迹，在接触到她们目光之后不久就融化消失：
　　“你们好，我是第16032号私人空间的AI管理员小森。在创造自己世界的过程中有什么要求或者疑问，请来找我。我将为你们解决。”
　　而后银白色的平面像温水中的浮冰那样消解，仍旧散作充盈空间的微光。沈煊疑惑地环顾四周，悄声问道：“这就完了？没有新手导引吗？”
　　“沈同学，本公司的PPS系统秉持极简主义原则，没有冗余配件，主张用户在我的协作下亲自探索本产品的使用规则与技巧。”AI小森的声音在她们四周响起，温柔平淡的音线中含了七分耐心二分强硬，还有一分无可奈何。
　　被吓得一激灵的沈煊气鼓鼓地叉起了腰。她想起了空间站里的冷漠AI，果然人工智能没一个好对付的。
　　韩子熙几乎要笑出声，但说出口的话仍是严肃而字正腔圆：“那么，我想先进入一个空房间。”
　　变化在瞬间发生了，她们身处一个四壁雪白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韩子熙走过去摸了摸墙壁，沈煊立刻跟上。触感凉爽平滑，带着一点粉砂的粗糙。无可指摘的完美真实。
　　“你记得线上的场景转换吗？和这个系统的速度相比它简直是慢速播放了。”沈煊双眼发亮。
　　“过奖了，过奖了，本系统还在升级中。”小森高兴地回答。
　　“……没对你说话！”
　　在这个话痨AI的帮助下，她们开始对这个房间进行大规模改造。沈煊给房间加上了大落地窗、星星挂灯、一桌小零食和两个巨大的懒人沙发；韩子熙则把窗外的景象设定成了上次暑期实践时望见的璀璨银河。
　　“既然我们在太空里了，那不如把温度降下来吧。不要太冷，2到3度就行。”沈煊命令道；她躺在沙发里，就像一颗包在牛奶巧克力里的杏仁。温度果然立刻就跌了下来。
　　“沈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穿着短袖？？”韩子熙说话间像蒸汽火车一样冒出白雾。不行，好好笑，好想笑。
　　“别急，”她的脑袋枕在沙发靠垫上一歪，朝着韩子熙莞尔一笑，“既然主人发话了，就在沙发对面的墙上加一个壁炉吧，烧着的那种。”
　　壁炉立刻出现了，昏暗的室内充满欢快跃动的火光。壁炉中的火焰烧得正旺，发出像鸟扇动翅膀那样轻柔的呼呼声，偶尔会噼啪迸出火星，溅落在炉前的厚地毯上。寒冷被火的热浪驱退剥离，沈煊长叹一声，手脚在沙发里又摊开了一点，感觉快要融化 ；她眼中的韩子熙站在原地，但脸上因实践教学而残留的阴霾终于消失干净了。
　　“我认识的北欧人都说，待在冬天的壁炉旁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她满意地眯起眼睛说道。
　　…还得和你一起。她一边看着韩子熙躺进另一个沙发，一边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