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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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年前，为避乱世，雪落村的村民们跋涉千里，寻得一山洞，本只暂做落脚之处，有两个调皮的幼童在洞内嬉戏，深入洞中却迷失了方向，跟着一丝光亮走去，发现竟是另一方天地，山清水秀，花香鸟鸣，遂唤来族人，族人大喜，皆认为有神仙庇佑才寻得此处，后定居于此，偶尔几个年轻人会外出，寻得机会与客商交易换些物事，老幼则安居此地，不入世。
十七年后，村里有个准备出去交易的年轻人醉后与朋友打赌，要易得最珍贵的东西，年轻人涉世未深，做事多少有些不谨慎，他这一去也不知去了多远的地方，一去就是一年。他的朋友，也就是如今的村长。那时候虽想去将他寻回，无奈家中两名幼子还需大人陪伴，只得日日晨昏去山洞处等待，等到日头东升西落，等到归来的人一波又一波，或是三两成群或是形单影只，他便一一上前去询问，却没人知道他的消息。
直到那天，他的朋友终于回来了。那是一个黄昏，仿佛鬼魅一般，从漆黑的洞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呢喃，尽管轻微，尽管沙哑，但他就是知道那是自己好友的声音，又惊又喜的他进了山洞，想将自己的兄弟迎回村中，可是他循着声音走去，却只看到一个骨瘦嶙峋的人。
那人低着头，却也似认出了他：“你来啦…我的好兄弟…可我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面部以下被黑雾包裹着，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发着淡淡微光的珠子，可那光也已经暗淡到连他的手都无法照亮了，年轻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喜悦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惶恐与不安：“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来不及啦…咳咳，是这颗珠子支撑着我回来的，如今它也要不行啦…是魔气，外面好多魔气，我不想把魔气带回来的，可我真的还想见你们，最珍贵的东西被我寻到了，但现在大概一文不值了…对不起，我好害怕，我不该回来的，我不想死啊！”
他语无伦次的说了很多，嘶哑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年轻人已经知道了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是魔气。
他们因魔气乱世而避入世外桃源，但对魔气了解甚少，他不知道魔气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魔气会带来灾祸，小到邻里纷争，大到一国之战，一旦受魔气牵扯，便是不死不休。因此，魔气绝对不可以流进村里！可自己的兄弟难道就放在这里不管不顾了吗？
有时候，做下决定比犹豫不决更要残忍，年轻人将自己的好友从地上扶起，向着远离村庄的洞外走去，他说：“别怕，我陪你一起走，等安置好了你，我就从山上跳下去，咱们死在一块，你就不会孤独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一路上便沉默不语，山洞里回响着脚步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喘息声。两个人终于走到了洞外。
山洞一头通往青山绿水，另一头位于山腰处，上山的路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行走，当年若不是走投无路，大半族人都没有勇气再走一遍。洞口处则可以勉强过一辆马车，大概两步就能走到边缘，下面是稀疏的丛林，一些怪石堆叠着紧挨着下方的山壁。
年轻人心想，就在这里吧，这样外出的族人看见两人的尸体，也就明白了。他刚往前一步，便被拉住了，拉住他的手紧紧的勒着他的胳膊，他的好友狠狠的瞪着他：“你陪我死了，对得起弟妹吗？对得起你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了吗？！”
他似是回光返照，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然后猛地弯下腰咳了起来，他咳不出血了，地上突然出现黑色仿佛浸透了他的身体，连带着他的愤怒一起向年轻人袭来…
他扶着他：“对不起，我想去寻你，可孩子娘半年前也去了，我，我没办法。”
那人不咳了，连扶着自己的手也不推了：“算了，你寻了又如何，你真没用，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寻我的话是打算留两个苦兮兮的孤儿和我一起被魔气侵蚀吗？”
又顿了顿道：“这处是个好地方，离家近，你滚回去吧，和村里人说一声，以后每年来祭拜我，我就知足了。”然后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颗珠子塞到了年轻人的怀里，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向悬崖下摔去。年轻人只来得及将怀里乱滚的珠子稳住，再抬头时，友人便看不到了。
他跪在崖边缓了很久，直到没人能看出他流过眼泪时，他站起了身。地上被友人咳出的黑色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握紧了手心的珠子，坚定的向身后走去，他的朋友将最珍贵的珠子留给了他，但消失的魔气很可能已经进了村子，他要振作起来，带着友人的那份心意一起保护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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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担忧果然成了真。还未进入村里，他就听见村头有户人家在吵闹，大概是天已经全黑的缘故，村里的人都上了床，没有人此时热心肠的爬起来去那家劝两句，虽然听不清吵的什么事，但这个时间吵的无非也就是白天发生的鸡毛蒜皮，他心情太差了，虽然已经有所提防，但这种程度的吵闹要想劝解着实劳心费力，于是他便直接回了自己家。
孩子们都睡了，他看着熟睡的孩子们皱起的眉头，轻轻地走上前一一扶平，听见外面依旧不休的吵闹，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劝说一番，也幸好他去了。
他刚进入那一户人家，便见着了让他不敢相信的一幕，那个往常连鸡都不敢杀的妇人，竟挥舞着锄头向自己丈夫身上砸去，丈夫估计是吓傻了，竟然忘了反抗，只不停地绕着桌子躲避。他这时才看见妇人额上仿若有一丝黑气，便立刻冲上前去，一把夺过锄头，将两人拉开距离后，将友人所赠的珠子，向妇人额间贴去。
“啊啊啊痛死了，方石杀人啦！”年轻人，也就是方石，听见这句，忽然明白友人将珠子一直握着，会承受多大的痛苦，一时恍惚手上不稳，被妇人一挥手将额间那珠子打了下来，再看时魔气已无。
方石不敢大意，让她好好看看自己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丈夫，告诉她刚刚魔气入体只能这样驱除，妇人顿时感到非常愧疚，此时村民们因为刚刚那声惨叫都陆续的来到这户人家门前，方石便大声对所有人讲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方石最后说：“大家最近保持心平气和，少发争执，严防魔气入体，刚刚小峰所给的珠子已经完全不亮了，我们没办法再除魔了，只要有一个人不慎被魔气入体，那咱们全村就都完了！”
接下来几日，大家都牢记方石说的话，年轻人也不再去山洞外面交易，脾气暴躁的也不再发火，大家就这样小心翼翼的过了几天，然后，村子里渐渐生了一些流言蜚语。
这日，方石家的小孩也和同龄的几个孩子一起玩，不知哪个孩子提到了最近村里诡异的气氛，然后大家就这件事讨论了起来，阿贵搂着阿宝自豪的说：“是我叔给我爹的珠子救了王大娘呢！”却有人小声嘟囔说：“可也是他把魔气引进村子里的呀。”
“才不是！是魔气自己进来的！我爹说了叔根本就没进咱们村，他就在山洞那块待着，为了防止魔气进村还跳下悬崖了！叔很好！”
那孩子也理直气壮的说：“他明明可以死在外面，非要死在家门口，把自己染上的魔气传染给大家。他就是坏人！”
于是两个人便打起来了，在谁也没注意的角落，一丝魔气聚在一起，向两个孩子飘来，钻入其中一个背后。阿辉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他死死的掐住了阿贵的脖子，力道大的让阿贵立刻说不出话来，脸都涨红了，但此刻的求生欲让他迅速抓住了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双腿则用力的蹬着身上的人，阿宝本来在一旁帮着自己哥哥推阿辉，结果被阿辉一扬手给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愣在旁边的其他人这时也赶忙上前来拉扯两人，但谁也拉不动阿辉，眼见着阿贵蹬腿的力气越来越小，整个人差点翻白眼了，所有孩子都以为这次要闹出人命的时候，小甲来了。
不知小甲用了什么法子，只见地上拉扯的两人便立刻被分开了，掐人的被单独定在一边挣扎不休，小甲挽了个剑花刺向那孩子，众小孩一阵惊呼，却见那剑离小孩眉心足有一尺，有剑光从剑上散发，带动着小孩的发丝向后飘去，最后一丝魔气就这么被清除了。
小甲就这么成了村里的恩人，村民们热情的招待了他，小孩子则都围着他打转，由于救了阿贵，小甲便住进了方石的家中。方石有胆量，这次也是因为他出手果决安排得当，村里人便决定推选他为村长，方石领着他去了趟山洞做最后的排查，小甲顺便也开了千里眼，看到了外界的动乱。大概是近水楼台之故，阿贵和阿宝简直成了小甲的跟屁虫，小甲去哪两个小孩就跟去哪，惹的方石在一旁笑着抱怨：“这两孩子现在跟你比跟我亲多了！仙长可要帮我好好管教，不然我这当爹的说话他们也不听了。”
小甲便笑着摸了摸阿宝的头道：“他们两个很团结呢，你把他们教的很好。”
方石摸着自己怀里的珠子，嘿嘿笑了起来：“别的不说，这两孩子确实不打架，大的带着小的到处野，小的也乐意跟着大的到处跑。这哥俩好的样子，真像年轻时候的我和小峰。”
小甲便点了点头，看着又重新闹在一处的孩子们，目光不知是落在了何处，方石见状便道：“说起来你的师弟还太小，不然大概也是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小尾巴。”
小甲回过神来，这次他笑的很温柔：“我师弟有粘人的天赋，虽然幼小，可也不知怎么的，明明是被师傅捡回来的，每次见到我都像牛皮糖一样趴在我身上，师傅一往回抱就哭，只能等他睡着了再抱回床上，我准备他懂事些后，再拿这些事羞他。”
“哈哈，确实是个粘人精啊，那你这次下山了，你师傅还哄的住他吗？”
“不见我时倒也不会哭闹。”小甲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毕竟我此次下山需要很久，不能让他过于依赖我，所以发现这一点后我便再未见他。”
方石便也严肃了起来：“仙长此番下山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此次下山，一方面是因为近年来人间魔气过于猖獗，上山前我也只是凡人，故去做些除魔之类力所能及之事，是我的责任。”
“仙长有济世之心，定能修成正果，那第二件？”
“我要去找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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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虽好，终究不可久留。而桃源也是脆弱的，一点破坏都足以摧毁。临行前，小甲做了个阵法，将师傅给自己带上的仙器安在村中祠堂之上，有此阵眼大概可以保这村子一百年不受魔气侵扰。
村民们十分感激，纷纷拿出来自己家中的宝贝，方石也将自己准备珍藏的珠子拿了出来，让小甲随便挑。
村民们拿出的宝贝，说实话要么小甲用不上，要么小甲出去后就能买到，反倒是对于他们而言少一件是一件，因此便一一婉拒了，但他突然想起山上嗷嗷待哺的小师弟，看了眼村里的男女老少，发现并没有能胜任奶妈的人物，便犹疑着开了口：“其实我有一位师弟，尚在襁褓之中，但山上清苦无法用奶水哺育，一直长的瘦瘦小小，不知各位可有什么能代替母乳喂养的法子？”
“村里正好有一头母羊，正是产乳期，仙长将它带回，你师弟便有奶喝啦！”
于是小甲便牵着母羊走到雪山下，不一会儿就将母羊送到了山上，再回到村里时，他向村民们作揖道：“这些日子多谢款待，我已和师傅说明，等师弟再大些便将母羊送回来，到时若各位不嫌弃的话，我便带着师弟来村里做客。”
“仙长别客气！我们村随时欢迎你来啊！”
“是的是的，一定要来啊！”
小甲被热情的村民们一起送了很远，一直到了山洞口，小甲便让大家都留在原地不要送了，送行大军这才作罢，只有阿贵抢着跟了上去一定要把小甲送到山洞口，他的理由也非常正当：“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该比其他人送的再远些！”
方石也同意了，顺便将阿宝抱起防止他也跟上去，小甲便由着这位少年再送自己一程。山洞黑黢黢的，但对于经常往来的村民而言并不难走，阿贵难得的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甲便率先开口了：“你独自跟过来是有事要问我吗？”
“不愧是仙长，这都看出来了！”少年被猜出来意，也很爽快的承认了：“其实那天我打架，是因为我叔，别人说是我叔把魔气带到村里的，说他是坏人，我说不是，我们两个就打起来了。”顿了顿，少年又道：“仙长，他们都说你最厉害，你肯定知道我叔是不是坏人，对不对？”
小甲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抱歉，我不能简单点告诉你他是或者不是，因为好与坏，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他可以觉得你叔叔坏，虽然有些残忍，但你叔叔确实不该回来，如果他不回来，那么村子里不会差点受魔气侵蚀。你也可以觉得你叔叔好，因为他曾经是那么疼你，最后一刻若不是他将救命的珠子赠给了你爹，那天晚上的命案在所难免。”
“唔，仙长说的也对，反正不管过程如何，就这样的结果来看我叔还是很伟大的，我会记得仙长的话的！”
小甲便摸了摸他的头，“听你爹说，你叔就埋在崖底，不管别人如何，每年你要和你爹一起祭拜他，知道吗？”
“嗯！”又被摸头的阿宝神清气爽的答应了，这时也已经走到山洞口了，阿宝向小甲挥了挥手，大声的道别，看着小甲缓缓离去的身影，他突然想起爹的嘱咐，大吼道：“仙长！我爹说行走江湖可以取个化名，小甲小甲的太随便了！”
小甲差点摔下山路，顿时加快脚步走远了。
这一别，便是十五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