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南鲟

1、入冬 三年了，你

　　今年的冬天，来的似乎比往年早一点。

　　才刚入十月，冷风便叫嚣似的袭来。林枕诺记忆中的北京，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一迈出大门便像进入了冰窑子一般，手冻得通红。林枕诺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搓了几下，便咬咬牙迈进了寒风之中。

　　“小诺来了啊，诺，特意给你留的，刚出炉的烤红薯，快趁热尝尝。”

　　卖红薯的中年男人边说着，边将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递给林枕诺。

　　“谢谢赵叔。”

　　林枕诺谢过赵叔后接过烤红薯，坐在赵叔的小摊子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想来她和赵叔认识也有十来年了，每年冬天都会来赵叔这儿买几个烤红薯吃，说喜欢烤红薯还真是谈不上，只不过是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吃到肚子里，多少在这寒冷的冬天里多一点温暖罢了。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再不吃这红薯该凉了。”

　　赵叔似乎注意到了林枕诺片刻的走神。“你说你也是，打从高中起，每年冬天都特馋我这烤红薯，还记得当时啊，你和小寒……”

　　听到赵叔这话，林枕诺拿着烤红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停在了空中数秒，眼神也有片刻的空洞，可是马上又似无事一般重新拿起烤红薯吃了起来。赵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什么，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赵叔，我该走了，赶明儿个我再来看你。”

　　林枕诺朝赵叔挤了个眉眼，便站起来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你这孩子，路上小心点儿啊。”

　　赵叔面露担心的喊道。他认识这孩子也有十来年了，也算是看着林枕诺长大的，赵叔知道林枕诺最近这几年是变了不少，可还是改不掉她这毛毛躁躁的性格。那样的事故一次就差点毁了她，要是再有第二次，他不敢想象这个会在他面前撒娇的女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嘞！”远处传来林枕诺清脆的声音。

　　看林枕诺平安离开红薯摊，赵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离开红薯摊，林枕诺的心里却一直重复着那几个字。小寒，江寒，你…还好吗？赵叔话语中的“小寒”一直在林枕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来已经三年了啊，时间怎会过的如此之快。

　　“铃铃铃～”手机铃声的响起将林枕诺的思绪拉回，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是闺蜜赵梓涵打来的电话。

　　“小诺啊，你真的决定了吗，我听说啊，美国那地儿可不太平，据说还有持枪的呢，你要不别去了。”

　　电话那头是赵梓涵的声音，林枕诺知道赵梓涵是担心她，可是既然决定好了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没事的，住在美国的华人那么多，也没见有什么事情，只要我安安分分的，等我这两年历练完，说不定就可以升职加薪了呢。”

　　“什么时候走啊？”

　　“下周二的飞机。”

　　“那行吧，我替你收拾收拾行李，啊对了周日的时候阿升他们说要给你准备践行会。你可到时候一定得来啊！”

　　“行李倒不用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至于践行会嘛，一定一定！升哥准备的，怎么也给捧个场。”

　　“小诺……”

　　“怎么了？”

　　“没事，我也没什么事儿了，就先挂了，回见哦！”

　　电话那头说完就传来嘟嘟的叫声，林枕诺把手机放回了包里。其实林枕诺的行李也不是特别多，尤其是这几年她两手空空，也没有什么值得千里带去美国的，收拾收拾就好了。前几天上头领导说有代表公司去国外历练的名额，正巧落到了林枕诺的头上，回来了肯定就升职加薪前途一番丰顺，林枕诺捡了这么个大便宜怎么说也得去。而且还是美国，美国……

　　另一边挂掉电话的赵梓涵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自言自语道：

　　“小诺啊，我希望你这次去美国，可以找到那个一直压在你心底，让你喘不过来气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找到了之后或许，你就可以变回从前的你了。”

　　傍晚的时候林枕诺想回趟林家看看父母。其实她并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林家所在的地方算是北京的郊区，而林枕诺的公司却在市中心，为了节省每天上班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林枕诺便决定住在公司分配的房子里。想来她下周二就要去美国了怎么也得回家聚一聚，毕竟这一走就是两年…

　　林枕诺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点菜便打车回了林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十分。开门的是林枕诺的哥哥，林笺。

　　“小诺回来了啊，爸妈，小诺回来了。”

　　林笺朝着厨房那边喊道。声音一落便看见林妈穿着围裙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小诺回来了啊，哎呀人回来就好，还带什么菜啊。快进屋坐，小笺去给你妹倒杯热水。”

　　林妈转头对林笺喊了一声便接过林枕诺手里的菜，放到厨房，然后再回到客厅坐在了林枕诺的身旁。

　　“谢谢妈。”

　　“外面挺冷的吧，看这小手冻的，红彤彤的。”说着林妈便握着林枕诺的手给她取暖。

　　“妈，我要去美国了。公司的名额，据说要两年。”

　　林妈手里一顿。“美国…什么时候去啊？”

　　“下周二的飞机，妈你想这么忧愁干什么，这要是真去美国，那回来肯定升职加薪前途无可限量，您女儿的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呀！”林枕诺看见林妈皱成倒八字的眉毛，忍不住笑着说道。

　　可林妈的表情却还是没有丝毫松懈。“小诺，你和我说，你能同意去美国，是不是因为江寒？要不然以你这三脚猫的英语，能同意去美国？”

　　林枕诺表面上毫无反应，就连林妈都没有察觉到林枕诺瞳孔里转瞬的迷离，可却被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林笺一眼望穿。林笺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复杂又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妈，真不是，我就是想历练历练，至于江寒...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

　　林妈顿了顿，说道：“对，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也罢。至于美国这地方，妈也是怕你触景伤情，毕竟那是你曾经最珍贵的东西..... ”

　　林枕诺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最珍贵的，早就不见了，她亲手把它弄丢了。

　　林妈见林枕诺没了动静，虽然心疼可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寒暄了几句便去厨房了。

　　从厨房走过来的林笺将倒好的热水递给林枕诺。林枕诺接过林笺递来的热水神色微紧张，表情像是赴死一般的抿了一口。发现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烫，便毫无顾忌的喝了起来。

　　“不错啊哥，水温正好。刚妈让你去倒水，我以为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给我倒杯开水呢。”林枕诺挑衅道。

　　林笺笑了笑，暗黑色的瞳孔里一抹不明的黯淡一闪而过。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林笺小声嘀咕道，像是说给林枕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笺的这句话虽轻的像羽毛一样，可林枕诺还是听到了。是啊，人总是会变的。林枕诺心里一酸，青春懵懂时的她总是会对未来产生一种美好的憧憬，可那时的她又可曾能想到过，她所憧憬的未来从未发生过，可能会陪伴自己的人也杳无音讯，现在的自己会是这幅模样。

　　“腿好点了吗，到冬天了，多穿点。你这腿啊，还是落下病根了。”林笺心疼的说道。

　　林枕诺却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自己的腿。

　　“每年冬天都会来这么一两次，前几次寒腿的时候疼的厉害，现在啊，倒习惯了。”

　　“你呀，明明是在受罪，怎么还活成享受了呢。你这样子我心疼。”

　　林枕诺没有说话，她也知道这三年来，她究竟变了多少，在纠结着什么，她哥都看在眼里，其实她哥，是最清楚那些事情的。

　　“刚才在厨房，听见你和妈说要去美国研修两年，有这回事吗？”

　　“嗯，下周二的飞机。”

　　“这么快？”

　　林笺愣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觉得挺好的，让你历练历练，见见世面，别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的。”

　　林笺越说越起劲。“要我说啊，你现在和混日子有什么区别，人应该好好活着不是吗？”

　　“哥，你这毒舌的性格还是没变啊。说实话，我是你亲妹吗？”林枕诺笑着打趣道。

　　林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故作嫌弃的说道。

　　“不是，充点话费送的。”

　　林枕诺无奈的摇摇头，果然，她哥的毒舌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记得以前大家总说，她明明是和林笺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要说以前啊，以前的林笺和江寒可是当时学校的风云人物。和他们渊源颇深的林枕诺也是一样是学校的话题人物，大概是因为学校的两名校草都和她有着不一样的关系，也大概是因为她有着同龄人没有的骄傲和自信，可那都是以前了。

　　林枕诺不禁叹了一口气。以前？她是最没有资格说以前的人。

　　“我去厨房帮帮妈。”话音一撂，林枕诺便去厨房了。

　　林笺望着林枕诺越见越远的背影，故作轻松的表情慢慢僵了下来，眼神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让人摸不到头绪。其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林枕诺能同意去美国，多多少少是为了当初江寒欠她的那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林枕诺这三年才挺下来。他故意不提江寒，只是不想让他这个唯一的妹妹再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伤心而已。林笺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正在他想的出神的时候，林爸回来了。林爸听说林枕诺要去美国，高兴的不得了，想着自己的女儿可算是有出息了，一直在叮嘱林枕诺去美国要注意什么。林枕诺和林爸交谈甚欢，一家人其乐融融。

　　傍晚时分，本来林枕诺想打车回家，可是林笺怕大晚上的不安全，提出了要送林枕诺回去的想法，林枕诺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先开口打破寂寞的是林枕诺。

　　“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当着妈的面不能说，我这次去美国，可能是因为他还欠我一个答案吧。”

　　林枕诺叹了一口气，继而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害怕我想起以前伤心，美国也算是个我曾经最憧憬的地方，你怕我触景生情。可是哥，你相信我，现在的林枕诺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再大的打击我都会挺过来的。反倒是你，我知道你一直在后悔，在内疚。可是没关系的，我不后悔，你总是劝我放下，其实，你也该放下了。”

　　“如果不是我，你们两个会是两条完全无法交集的平行线。如果最开始我知道最后的结局的话，我是断然不会让你那天遇见他的。”

　　林枕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那天，阳光正好，平静无风。

　　那天是林枕诺第一次遇见江寒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初二。那天因为林爸林妈都出差，临近考试，大家都在抓紧复习，只有她无所事事，毕竟林枕诺自己清楚，以她的智商，就算复习了也和没复习一样。百般无聊之下，她只好撒娇求她哥林笺带她出去玩。说时迟那时快，刚想到这个好主意林枕诺便掏出手机拨了林笺的电话号码。

　　“嘟～嘟～”电话嘟了能有二十秒之后，终于听到了对面的声音，对面林笺满口不耐烦的问道。

　　“谁啊，有事儿吗？”

　　“哥，是我，诺诺，你在哪啊，带我去出去玩呗～”

　　林枕诺故意把声调调高，一口喋气的说道。林笺听见电话那头喋里喋气的声音发现是自己的妹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枕诺你能好好说话不？你不是要考试了吗？快去复习，别整天想着玩。”

　　“一周的晚饭，你要是今天带我出去，你下周晚饭我包了OK吧？”

　　林枕诺心想，这筹码他要是不动心他就不是林笺了。

　　“早说嘛，行，我现在在小峰餐厅，你一会来大峰网吧来找我吧。”

　　林笺也知道自己的妹妹算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让她复习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冒，还不如偷偷带她出去玩，还有免费晚餐吃，多快活。

　　电话那头的林枕诺得逞般的笑了。

　　“啧啧啧又去网吧，你真的不怕爸拿扫把打你呀？”

　　“怎么，不敢来？”林笺不耐烦的问道。

　　“来来来，哥你最好了”

　　“那快点，我挂了。”林笺挂了电话便继续和朋友吃饭。

　　林枕诺这边快速收拾好自己之后坐公交去了小峰餐厅，想着自己太快了可能林笺还没吃完饭。

　　林枕诺到了小峰餐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林笺他们付完帐出来。林枕诺看见是林笺出来了，便跑了过去。跑到林笺面前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刚才因为角度问题林枕诺一直没有看到林笺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比林笺矮了一点，可是却是说不上来的好看，像是冬日远山上的飘扬的雪花一样，寂静寒冷。一双杏仁眼更是干净通透，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不染尘世的仙子一般。林枕诺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林笺已经算是很好看的类型了，可是他和林笺不同。林笺算是痞里痞气的帅，可是眼前这个人，和林笺比起来，更像是孤傲的梅花，孤芳却不自赏。

　　林枕诺直勾勾的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起初没有注意到林枕诺的目光，等到发现的时候，眼睛往林枕诺这边扫视了一下。

　　只这一眼，便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