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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从此少年 不为女儿身 ...

  •   解决了白州的匪患,小姑娘还是不太高兴。她留那匪首一命,归根究底为着他五年前用在他们兄妹身上的迷药,若能知晓解药的方子,多少能找到一两味有用的药材,可他什么都不说。
      君诺也清楚,他这种人,早置生死于度外,折磨他没用,杀了他更没用,只能耗着。
      夏日将逝,秋日渐近。
      白君诺给那匪首单独辟了块儿地方,将自己的屋子一分为二,一侧自己活动,一侧圈着他。一起耗呗,她还真是不在怕的。
      就是,算算日子,秋试快开始了。她得念书。
      “嗤,一介女流读什么圣贤书,还指望能参加国考不成?”隔着一道木屏,就听见旁边这“邻居”的嘲笑。大抵是这两天听她念书听得有点烦了。
      君诺知道他就是故意的,这种程度的挑衅她也看不上。
      “确是参加国试又如何?”轻飘飘一句话顶回去。
      “你疯了?彩云国可从不允许女人当官,更不允许女人参加考试。”他很诧异,她居然不反驳。
      君诺不回答,把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喂,你怕是江湖混久了,朝堂可不同于江湖,这么做到时候可是欺君,是死罪。”
      “嗯哼。”君诺应得很是敷衍。
      “……算了,那么远的事儿,你能不能过州试还是个迷呢。靠点小聪明赢了我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不成。”
      “是比你聪明了那么一点点儿。”君诺又翻了一页。
      呵,她死不死关他什么事儿呢。微笑。
      屋子里只剩下君诺时不时的翻书声,还有她偶尔压低了声音的诵读声。
      他仰首靠在床帐上,被缚住的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君诺念出的内容。他年少时候早已经读过的书,现在听她念起来还是记忆犹新。连带着那时候的生活也是,记忆犹新啊。
      他想他会出声给她打岔,不过是不想终日被那些回忆所侵扰。本以为被血色掩盖后腐蚀掉的东西,却这么轻易地就被勾起来,只让他厌烦。
      于是,君诺念一句,他就暗暗地在心里跟一句,只为驱逐脑海里一个个鲜活的面容。经历过灭族之祸,终日惶惶,他一双手肮脏得不成样子,早拿不起书了。
      越跟读,心中越不平静。
      “你为什么想参加国试?”他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君诺正读书,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回道:“没什么,为了一个梦想。”
      “什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真的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这跟考试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君诺翻书的速度渐渐变快了。
      这下,他心情更复杂了。曾经他也满怀着希望地读书,只是他想象着终有一日自己站在朝堂之上,为国为民的模样。又只是,现实是他被这个国家抛弃了。
      “你知道……”他消沉过后又很不忿,凭什么他的梦想被毁灭,他们还能理所当然地追逐呢,“你知道你们白家做过什么吗?”
      “我不需要知道,成王败寇尔”,君诺合上手中的书,绕到木屏旁倚着,抱胸瞧着他,笑着继续道,“孰是孰非呢?你报怨我报仇而已。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这是个大把柄嘛。你要能传出去就传呗,我也不是很在意,算你厉害喽。”
      “你……”严格说起来,他本人跟白家没有很深的仇怨,灭他一族的人并不是白家,只是,他们助纣为虐。他“山头上”的那帮兄弟不少就是遭了白家的镇压。果然白家可憎可恶。
      “还有什么好奇的,我一口气回答您?”君诺笑嘻嘻地样子看得他讨厌。
      “白君诺,我确实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冷血,这么不顾及骨肉亲情,一点不担心你欺君的事情败露会累及白家。”冲头的愤怒让他口不择言。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白君诺笑意渐淡,站直身子,“若非你们对我们下手,又若非我太在意,我何苦去考这劳什子的州试国试。我又招谁惹谁了?”
      他皱眉,不太能理解君诺这话的意思。
      君诺冷笑一声,她没指望谁能明白,也没想说得怨气那么重,好似怨天尤人似的。于是不再多说,她转身回到桌前。
      再无人言。

      瞧瞧这一边的往来匆匆,熙熙攘攘,另一边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白君诺算是知道在白州,武试和文试的差距有多大了。瞒着一族人来参加州试也是她计划好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此举能显眼成这个样子,说好的这次考试,各州不论身份地位的人都可参加呢?结果往院门前那么一站,她就稳当了州试前三甲?
      文试院的考官老师们见到白州的考生,实在是提不起热情,程序化地带着他们进到考试院,走到考试用的一排排小隔间,数了数总共就有那么十个左右。再等了一会儿,似乎人到得差不多了才机械化地安排着他们一人一间。
      君诺刚刚在自己的小房间坐定,一侧头瞧见了排在自己身后分配隔间的考生。
      第一眼瞧见的这位青年,大抵是青年吧,他那个胡子是稍微狂野了点,还戴了个头巾,把又刺又硬的头发尽数捋了上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光论精神气儿是不输寻常武人的。再看他伸出去招呼考官的的手臂上纹刻着什么花样,眯了眯眼,是……是龙??
      还兀自惊讶着,君诺一转首发现对面的隔间也安排了考生,虽然两排隔间之间的过道很宽,但对方身上那股阴沉沉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让君诺打了个寒颤。真是好阴森啊。
      今年白州的考生都是什么情况……君诺发出了和考官们一样的心声。
      她倒是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鹤立鸡群组’的一员,得到了那些神经麻木的考官们的注目。原因么,她可是所有考生里最英俊潇洒、最标志的一位了,虽然看着似乎是瘦弱了些,但得看是在哪儿跟谁比了,都是白州的考生把她那标准的身材衬托的瘦弱了呀。
      好了,随着考官们开始考试的指示,每一个小隔间的考生都把自己隔间的门关上了,接下来的三天就要这么与世隔绝地过了。
      白君诺一点儿都不担心白府上的人找她。毕竟她往外一跑就是几天,这样的事儿没少干,府上人都习惯了。
      至于关着的某首领,自从那次争吵后两人就很少再对话,准备考试之前,他已经被她委托给自己的老爹,都说好了,倒也没有后顾之忧。真是极好的。君诺一边想着一边翻开桌案上的卷子。
      各州的州试会考三天,期间考生们都要完全居住在考试院的小隔间里。
      将卷子交上去,君诺伸伸懒腰,可终于能见到太阳了。整天就对着那一沓卷子,还哪儿都不能去,可折磨坏了她了。
      临出院门,她还哼着小曲儿准备打道回府呢,就看见两整排的魁梧大汉把守着院门,一个个昂首挺胸,面容严肃,像是什么有组织的恶势力。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找她寻仇来了?阵势还挺大的。
      转念一想,她现在是男子打扮,寻仇好像不太对。
      紧接着,身边走过一个人,从背影能看出正是那位沧桑的纹龙考生,这才晓得那是迎接人家的阵仗。
      “啧啧。”君诺摇头咂舌,看来是白州哪家帮派的少爷啊。
      君诺还有功夫看个热闹,却不知,白府又出了事。

      换好了女装,甫一踏进白府,君诺就被她那丫鬟着急地扯住了袖子。
      “怎么了?”
      “小姐,您逮了放到府上的那位就快死啦!”丫鬟急忙扯着君诺进到里院,才压着声音跟君诺喊着。
      “什么?怎么可能?”她可是跟她爹一起安置好了才走的呀。
      “您快跟奴婢走吧,家主忙着查这件事呢,派奴婢来等着您的,据说是那位一直喃喃着找您!大概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见到匪首的时候,君诺确实吓了一大跳。冲面的血腥味混着药味,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家伙,伤口还在缓缓地渗着血的,是那个之前跟她争论是非还威胁她的那家伙吗?
      “白……诺……白……”
      白君诺凑近了果然听到他含混地叫着她的名字。
      “是我,白君诺。”她也凑近了跟他说。
      他像是被安抚住了似的,缓了一阵儿,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到确实是白君诺的时候,竟然还轻轻扯了唇,像是要笑似的。
      “你要跟我说什么?”
      “输给……你,真是我人……人生的又一败笔……”他说话喘着,但如此重伤之下还能完整表达。这人为了跟她说话而付出的毅力,叫她有点惊讶。
      他的眼珠缓缓转了转,瞟了君诺身旁的丫鬟一眼。
      君诺顿时明白,便叫丫鬟出去守着。
      “杀我的,是前朝……是战争的遗孤……”
      “你与我说这作甚?”
      他又扯了扯唇,“是啊……说这作甚,我被所谓同伴杀死,又要在敌人面前咽气,真是不像样子的一生啊……”
      君诺曾想在他死前问出药方,可听到这话,却突然不想勉强他什么,也不想再打断他了。
      “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好吗……”
      “好,你说。”君诺不在意床上的血迹,就那么坐在旁边。这是现下她唯一能为这个人做的事了。
      正像白君诺曾经做过的推断,只是他的这个故事更加具体,更加黑暗也更加残酷。他讲了他年幼时的天真与幸福,少年时的向往与绝望,青年时的无情与狠辣,君诺只是听着他讲,看他时不时缓一缓气,像是在赶着死亡的时间之前,尽可能在这一生多说些,再多说些话。
      “白君诺,你恨……我吗?”他这短短的一生,也害了不少人,杀了不少人,可临了,也是他害过的人真的愿意守着他,让他不那么无助。
      “当然恨了,你可是害的我哥哥到现在还沉眠不醒呐。”君诺对着濒死的他,反而笑着说。
      他又扯了扯他的唇,这次的幅度终于像是笑了。
      “恨……恨也好,求……不忘……了我,我其实……是姬家,姬……”
      他躺在床上,面上还带着那抹像笑一样的弧度,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中再无光采。
      君诺默默看了他的眼睛一会儿,扬手覆在上面,缓缓扫下,“好。”
      这世事呀,总有果必有因。
      他好好的人生就这么毁掉了,结束了,到底该怨谁呢?又是谁的错呢?明明他生在乱世之后呀,躲过了时代交替的洪流,却又被名为权力的巨石碾灭了。
      曾经的他何其无辜,而她的哥哥也何其无辜。
      到底,君诺亲自将他收殓了。葬在白黑州的交界,只有一块没有字的石碑。

      【这位无名青年的离世,木兰姬第一次真切地直面上个时代遗留的悲剧。它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她原本单纯的生命里,深深地扎下根……像是宿命一般,不为女儿身,从此少年行。——《木兰姬传·远行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从此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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