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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邓布利多要退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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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简单。
我爸姓简,我妈姓单。他们说这名字很好,女孩子就应该性格明朗简单点。我的确够明朗也够简单,唯一的遗憾是,我浑身上下最简单的不是性格,而是大脑。
最后那句话不是自我评价。只是某个午后,下午第一堂语文课上课前三分钟,某人从午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张开眼,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玩着NDS的我,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叫简单?
声音沙哑慵懒,颇有几分和他年龄不符的性感,我拼命压抑着自己脑海中同样与我年龄不符的很黄很暴力的联想,盯着对方如雨后温润的海面一般迷蒙的双眼,傻呆呆地把刚刚那段话说给他听。
然后他就抛出了那句话,无情地砸碎了刚刚略带暧昧的气氛,伴着语文老师铿锵有力仿佛奔赴刑场英勇就义的高跟鞋节奏,把我代入到无情的现实中。
我手一抖,NDS落地,摔成一地碎片。正当我讶异于它脆弱到不可理解的质量时,听到一声咳嗽,周围的桌椅板凳连同眼前的少年一同呈旋涡状变形扭曲,终究归于一片漆黑。
眼前是一个拄着拐杖胡子长长,很像邓布利多的老头。
他神秘地笑,像所有欠揍的幕后黑手一般问我,“简单,你后悔吗?”
我揉揉眼睛,“后悔什么?”
老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所有幕后神秘人物一样把目光放空,一边无视我的存在,一边留下高深莫测的沉默。
我从小就不待见所有脑袋比我好使性格比我深沉的家伙,比如刚才那个总喜欢在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省略许多关键步骤故意让我低三下四地说“对不起我没听懂……”,并以此在我瘪三一样卑微的表情上寻找优越感的无良同桌。
我高中唯一一次看到狮子座流星雨,许了三个愿望,三个愿望都是同样的内容——“让韩叙去吃大便吧!”
流星雨是很不靠谱的许愿工具,所以我只能靠叠加数量和注入怨念来加强它的功能。
于是我很草根很无畏地划破了我们之间颇有意境的沉默。
“有屁快放。”我言简意赅地说。
老头子瞪大眼睛看了我两秒钟,最终只能侧过身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我是后悔药的化身。专门为了挽回和弥补过往错失的人与机会而存在的。今天你很幸运,非常幸运,我入梦,是为了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是相信这一点的。你看这个老头,简直就是我昨天白天收到的那条毫无技术含量的中奖诈骗短信的化身嘛。
“是吗,这么好啊,”我干笑了两声,“许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老头微微一笑,说,“只有一个愿望哦,时间有限,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我挥挥手,许愿当然要许那个王道的愿望,“我的愿望是,你再给我十个愿望。”
这样我可以先许九个,剩下最后一个再继续索要十个愿望……我们中国人最重要的精神就是愚公移山的精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死骗子,我许愿也要把你许穷。
韩叙曾经说,我的脑子只有在使坏的时候才偶尔艰难地转一转。
老头子木然地看着我,“说,简单,我就要退休了,我拿过十届魔界劳模奖章,蝉联过十五届顾客满意度调查第一名,你不要逼我揍你,毁你容貌也毁我晚节。”
他把拐杖抓在手里高高举起来,长袍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右手小臂古铜色的坚实肌肉,跟他苍白的胡子干瘦的小脸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忽然想起《死神》里面尸魂界静灵庭一番队队长那个老头子,干巴巴的,结果一脱了上衣,那肌肉那爆发力,简直让人怀疑尸魂界是不是有健身中心让这个老头子锻炼了好几千年。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又化身成了韩叙面前那个小瘪三形象,点头哈腰地说,“我好好许愿,这次认真许,刚才我开玩笑的,嘿嘿,嘿嘿。”
他放下手杖,恢复了职业的魔法师笑容,干巴巴毫无感情地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许许多多的阴差阳错,有命运的捉弄,也有个人的咎由自取,这是生命不可修正的遗憾,某种程度上却也是生命的美丽之处。好好想想吧,孩子,找到一个你最想要追回的人,或者一件最想要重来的事情。”
搞笑。这段话简直就像哪个秘书偷懒直接从《读者》或者《青年文摘》摘录下来让他去背诵的。
生命的美丽之处?我只是个很平庸废柴的丫头,不仅仅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甚至连拿得出手的遗憾都没有——不必提拿破仑的滑铁卢,或者项羽的乌江关羽的荆州——我的遗憾,全部都掩埋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中,我没有高材生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马失前蹄的悔恨,也没有倾心相恋却在夕阳下转身擦肩的疼痛。我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在天涯八卦灌水导致四级至今过不去或者睡懒觉过头错过了第一堂的签到点名这种遗憾,说出来,只能得到两个字,活该。
我生来钝钝的头脑和心灵,在温吞的生活中生了锈,早已在人海中面目模糊。
如果说真的有遗憾,也许只有那个笑容吧,那样无所谓地问我,分数估错了吧,是不是百位多加了一个1?
然而就算曾经流过泪,我也记不清到底是因为某个不清晰的侧脸,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生鱼片上芥末沾得太多。
我发呆神游了半天,回过神,老头子正在看表——一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打扮,居然带了一块卡西欧的粉色电子表,我靠。
“你的手表……”我怯怯地问。
“嘿嘿,孙女送的,”他笑得像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普通老爷爷,然后一下子敛了笑容,恢复到魔界慈善工作人员的职业表情,说,“想好了吗?”
“没。我能不能……”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要下班了,为了不让你错过这个机会,我就自行搜索一下你的记忆,然后自作主张替你决定了吧,就这样吧,我要换岗了,这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次工作,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
他自顾自地回忆着,我傻站了一分钟,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反应过来,立刻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羊皮纸和一只羽毛笔,对我说,这是《顾客反馈表》,为了节约时间,你在下面签个名字就行了,上面那些问题的勾我来打,放心。”
“搞什么,老头,你的顾客满意度第一名就是这么来的吧……”
他无言地举了举拐杖。
我乖乖闭嘴,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简单”。
羊皮纸很软,羽毛笔又沾了我一手的墨水,自己扭扭歪歪,可笑得很。
这么多年,还是没把字练好呢。曾经站在身边一起学习书法的小男孩已经化成了书卷前青葱一般的挺拔少年,我的字,却仍然像蟑螂爬过留下的痕迹。
蟑螂爬过至少有痕迹。我的时间,像缓缓流过的温白开,存在感低微。
老头子满意地把羊皮纸塞进袖子里面,说,“很好,就这么定了,简单,祝你成功!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加油!”
他转身,飘飘然地离开,欢快地哼着“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最终哈哈大笑一声,“终于退休了!”
我石化了大约两秒钟,一阵大风刮来,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我醒了。
不行,我不能醒,我废柴了二十年,这次我必须要找那个死老头把话说清楚,至少也要把顾客满意度调查表给他撕了!不过翻了半天身,就是死活睡不着。
我不要起床,我不要起床。
今天早上考六级。我不要起床。老头,给我回来,我们慢慢算账,我还没许愿呢,你自作主张个头啊……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推了推我,说,“公主,公主,醒醒!”
估计是上铺的知心姐姐来叫我起床了。我把脑袋钻进被里,“你就是叫我老佛爷我也不起来。我弃考好不好?反正就17块钱的报名费吗……”
“公主,您做恶梦了吗?说什么呢,快起来,国王大人召见你,快梳洗一下,下楼吧!”
我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
宽大的床,缀着流苏的床帘隔着对面的女孩,看不清楚脸,不过还是能看得清她穿的黄色长裙,仿佛电视剧里面的宫女。
我已经不需要装模作样地惊讶了。经过那么多本小说的洗礼,再看不清眼前的状况,我就不是简单,而是愚蠢了。
我穿越了。
先不管一切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抱着过把瘾就死的心态,学着所有女主角一样,病怏怏地往床上一倒,手背抵着额头,弱弱地说,“我,我……我这是在哪儿啊?”
很好,人生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