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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章(三)啮尾 冬图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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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子坐在咨询室一楼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资料。
他偷偷看看前台,发现季韵在认真看书,于是悄悄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弯下腰在茶几底下悄悄点燃一只,猛吸一口。他直起身来再看季韵,发现季韵正盯着他,于是浑身一哆嗦。
季韵问他:“你要么出去等?”
胖子赶紧按灭了烟头,讪笑说:“就在这等,就在这。”
季韵低头继续看书。
胖子百无聊赖,环顾四周。他看到窗台上多了一只小香炉,顿时兴奋起来:“韵韵,怎么你买了只香炉,你要烧香啊?你要烧什么香,拜什么神?”
季韵头也不抬说:“宋延买的。”
胖子顿时拉长了脸:“就这经济状况,还买香炉?房租付了吗,你的工资和五险一金都付了吗,是不是还拖着呢?”
“说是路边货。你别动啊,装了东西的。”
胖子马上起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香炉不大,质地粗糙。盖子打开,炉腹仅容一拳,并无香灰,而是盛满了水。水里有一小条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条细长的泥鳅,就是没有尾巴,有点难分辨哪边是脑袋。
“啊呀好可爱的小鳅鳅!”胖子伸出一只肉乎乎的指头戳到水里。泥鳅不动,他就弹一下泥鳅。说时迟那时快,挨了弹的小泥鳅像绳索一样缠住了他手指头,冲着指尖就是一口,胖子触电般抽出了指头,举在半空疯狂抖动:
“啊呀我擦疼疼疼,泥鳅咬人啦咬人啦!”
季韵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胖子着急用另一只手去拨泥鳅,拨了几下泥鳅倒是松口了,转头咬上另一只手指头,胖子又是惨叫一声,换了一只手狂抖。
挣扎了一会,胖子惨兮兮地说:“韵韵,你看看是不是要救救它?离开水这么久,不得憋死了。”
季韵淡淡地说 :“它是泥鳅,它会用皮肤呼吸。”
胖子简直都要哭了。
半个小时之后,宋延回来了。进门便看到胖子站在窗前,一只手戳在香炉里,另一只手刷着手机,好像很惬意。这胖子今天穿了条萝卜裤,藏在白大褂下面,风骚得很啊。
“冬图,你都胖成梭形了,还穿萝卜裤。”
胖子回头阴阴地看着他:“我看你像个萝卜。”
“萝卜萝卜,来来来谈正事。”宋延用屁股往沙发上一砸,沙发弹性很好,他还能颠一颠。
胖子不动地方瞪着他,冲香炉努努嘴。
宋延奔到窗前往香炉里一看,大叫:“诶呀我的小灰灰!”胖子等不及地喊:“什么小灰灰,快点救我!”
宋延不说话,松弛下来。周围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时钟的滴答声成了空间里唯一的尺度。宋延伸出手,握住香炉的一只铜耳。
水面微微的泛起了光波,香炉里的水开始自行流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漩涡。冬图的手指头正戳在这个漩涡当中,他感到缠绕在手指上的泥鳅渐渐松了口,开始随着漩涡的水流游动。但这感受未必比刚才好上一些,那手指头刚刚是被咬穿的刺痛和紧缚的酸麻包裹,现在却好像被这汹涌的水流凌虐着,他低头去看这水流,却在香炉底上看见了一张孩子的脸——
小孩喊到:“死胖子吃狗屎!”
冬图咬紧了牙,猛地把手指一抽,脱出水面。他蹲在地上皱着眉头,大脑中反复回荡着:“死胖子吃狗屎!”
突然有人轻轻捏住他的后颈。冬图感到脑中的喊叫声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泥鳅,从脖颈钻了出去,消失了。
回头看看捏着他的宋延,正闭眼皱着眉头,脑门上鼓着两条青筋。
宋延和冬图两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那一沓材料。冬图拿着一支笔在一份报告上圈圈点点,然后递给宋延,说:
“第十节胸椎、第一二节腰椎都是压缩性骨折,不是爆裂性骨折。截瘫是因为椎管压迫了神经,还比较理想。”
宋延看着报告点点头。冬图继续说:“早上晨会,病人母亲也去了,情绪稳定,主任说的话也听进去了,但是由于钱的问题,对手术方案没确认。”
宋延问:“为什么?椎管压迫一般不是松解神经就可以了?“
冬图摇摇头:“不是松解这么简单,她这个情况要加上内固定,还得用好一点的耗材,几万块下不来。况且还有别的,不比这个花费少。”说罢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宋延看了看,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多项目。”
“这是没办法的,病人坠楼后不仅仅是脊柱压缩性骨折造成截瘫这一个问题。当时送来以后,第一时间处理了肝破裂、脾破裂、肾破裂,肺气肿,这是一部分。 ICU住了几天,球蛋白,还有必须的药物,几万块钱,又是一部分。这是已经花了的。脊柱要动的话,有三处需要松解并固定,属于复杂手术。之后多处的粉碎性骨折还有的可能要再做固定,又是一笔。还有雪上加霜的是,病人没有医保。”
宋延点点头:“这我知道,病人一直想移民,所以这部分没交。”
“移民?就这条件还移民?”
宋延不悦地说 :“有的人是追求安逸主动移民,有的人是躲避痛苦被动移民,不过这是病人隐私了。”
冬图沉默了一会,写了个数字递给宋延。宋延看看说:“你不能给打个折吗?”冬图嘟囔到:“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
宋延想想说:“以我的了解,估计付不起。“
冬图点了支烟,猛抽了两口,停顿了一会问:“我想知道,始作俑者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能向始作俑者追讨赔偿。”
宋延不说话。
冬图说:“因为情况特殊,当时患者的□□证据我们科冻存了,并且对隐私部位的伤进行了详细记录。”
宋延还是不说话。
冬图继续说:“我早上见到病人母亲,原先一身戾气全没了。两个星期前抱着女儿要在医院跳楼,如今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绵羊,只会哭。”
他指着窗户问:“那个香炉里的泥鳅,装的是什么,是不是你抽出来的东西。”
宋延点点头。
“是仇恨吗?”
宋延又点点头。
冬图有些激动地说:“我不懂你的治疗,我也知道你一般不听我的。但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干什么?遭遇这种凌辱,明明只要告上法庭就有钱医治,就能够快一点重新站起来。我以为你会抽掉些悲伤,鼓励鼓励他们,可是你居然抽走了仇恨,没有了仇恨,她们哪有动力去和恶人对峙,为自己讨公道!你这是残害她们、弱化她们,你是在剥夺她们自卫的权利!”
宋延反问到:“两周以前她有仇恨的,她干什么了?她去报案了吗?去找对方算账了吗?”
冬图想想说:“没有。”
宋延又问:“那她干了什么?”
冬图低着头说:“在医院里自残,抱着女儿跳楼。”
宋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手指沾了沾香炉里的水,小泥鳅一跃而起,咬住了他的指头。
“仇恨的对象要正确,仇恨才能发挥作用。她仇恨的对象是她自己,放任仇恨发展,会演化成绝望,再往前一步就是自我毁灭……这个家庭担不起第二次重创了。”
他把指头伸进水里,泥鳅松开小嘴开始游动。指尖的血散了一点在水中,加上香炉底映衬着,变成了一汪棕色。宋延瞧着小泥鳅,从旁边季韵养的虎皮兰上掐了一小块,丢进香炉里。小泥鳅一口咬住吞了下去。
宋延说:“那天你叫我去救急,我去了,你叫我处理情绪,我也做了。之后平静一点,我去菜市场买泥鳅,就碰了它一下,不小心泄了点东西给它,你猜它干什么?”
冬图说:“咬你?”
宋延说:“它咬掉了自己的尾巴。”
他擦擦手坐回沙发,看着冬图说:“心灵的修补和身体的修补,不是一回事。身体的修补要尽可能早,心灵的修补却要一步一步地来。去讨伐恶人追求公道,当然要做,但并不是现在的情况就能做的。不要说病人家属敢不敢去,就算她去报案了,就什么都解决了?打赢官司,拿到一笔钱,手术做完了,你想过以后吗?病人长时间要卧床,病人家属会丢掉工作,失去唯一收入。这对普通人不算是摧毁性的打击,再找一份工作就是了。但对于病人家属这样的内心状况却十分危险,她已经到了心理弹性的极限,抗挫能力几乎没有,不具备重新开启生活的心理条件。强行推她到一个有压力的新环境中,状况有可能比现在更糟糕,悲剧或许会二次重演,你们又可以赚钱了。“
冬图不悦地说,“前面说的挺对,最后一句真刺耳。那你打算怎么办?医院不是慈善机构,等着钱才能动手术。而且你别忘了,刑事案件是有时效性的。“
宋延说:“所以我打算快一点,修好发动机。“
“什么发动机?”
“勇气的发动机。”
“你打算怎么修复?”
“只有一个切入点,勇气的源头。”
“勇气的源头是什么?”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