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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亲至疏【下】 ...

  •   20
      车后座里,她抱着他睡得天昏地暗,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倪南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将车钥匙扔到了副驾驶上。
      哪怕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很多疑惑想要得到解决……好在,她仍旧活着。
      不知道这些日子来是怎么过的,总之她看起来实在不够体面,头发干枯分叉,衬衫领子发黄,价值不菲的外套上还满是泥土,车内温度稍高后蒸腾出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却似乎没有察觉到,手轻轻理顺她粗硬的头发,眼神投向窗外的停车场深处,随着那一点昏黄的光,思绪蔓延开来,倒是近来难得的心平气和。
      他意识到,他们相识的时间其实非常短,相守更是寥寥,但就是这样短的日子里,他竟然已经做了那么多从前他觉得绝不可能的事情,并且直至现在也没有丝毫的后悔。
      为什么呢?因为是她吗?为什么因为她呢?
      他心里其实也隐约有个答案。
      因为他本质上也曾是那样的人,只是越来越畏惧走出那一步——那样尖锐强势不留余地地从外部打破你,再从内部费尽悉心缝补建构你。
      有一点像受虐,但他也同样坚定地知道,这种他坚定承认的依赖与爱恋,不应当被归诸斯德哥尔摩症候。
      只是……叛逆罢了。
      甜蜜的叛逆,和那些与坏小子谈恋爱的少女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仅在于他还固守着成人世界的框,以此来告诉自己还是理性的还没有失控,却没有意识到这种追逐本身就是最纯粹的炽情。
      是反理性的,是酒神的赞歌。
      也是他美妙而疼痛的梦境。

      她在第二天六点过醒来,停车场的出入口露出一点点晨光,来开车上班的人发动引擎,听在她耳朵里几乎算得上安谧。
      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怀抱里,干净温暖,是她在异国怀念了许久的味道。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眼。
      晨光太炽烈,几乎让她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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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净温热的清水洗去尘土与疲惫,他在手心搓出丰富的泡沫,再抚上她丰润的肌理。
      她身上又多了些伤口,还泛着不太新鲜的红色,他仔仔细细地避开那些地方,生怕再给她多一点的刺激。只是这样的温柔,反倒让她从心底生出隐约的疼痛,进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转过身,轻轻把他推到墙壁上。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看到一条惊心动魄的肩颈曲线。
      她的身高其实只到他的眉心,但裸露的躯体靠近,只让他觉得自己像被笼罩了。那是种他不反感的侵略感,光与影以及爱人身上的沐浴露香气,都让他觉得十足的安心,进而想起弗洛姆来。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她颔首好奇地问他笑什么。
      他问她,你喜欢自由吗?
      这样的问题让她觉得新奇,往日里从未有人和她讨论过这些漂亮的概念,以致于一时竟然谨慎地没有开口,棕色的瞳孔直直盯着他,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其中清澈倒映,忍不住移开目光。
      他没有继续等待她的回答,嘴角的弧度扬起来怎么也按不下去,看得她心里发软,抬手去摸上他的嘴唇。他捏住她的手,笑着说,我被豢养了。
      方才柔软的质感在指尖留下一点酥麻,她无意识地舔了下自己的虎牙,又问他什么叫被豢养了。
      他说,我是向往自由的,但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一天,我心甘情愿前仆后继地逃避自由,献出己身……
      虔诚得像个信徒。这是他没说出的部分。
      余下的,都湮没在唇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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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以紧贴的肌肤,交换灵魂与爱恋。
      亲吻,摩擦,结合,缠绵。
      感官的刺激达到顶端,他望着天花板,意识和视线一样模糊。
      他在想,性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征服?是廉价的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的享受?还是两个人结合的一种方式而已?哦不对,他好像少考虑了一些情况,那要从头开始……
      她看见他眼珠频繁地动着,靠过去揉着他的头发,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突然坐起身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吐槽起一件事。
      他说隔壁新入职的那个老师是个极端恐同,接风宴上喝多了说现在的同性恋怎么那么不知廉耻,不好好躲着还反以为荣的样子,要都这样人类还怎么繁衍下去。可是随着科技发展,性的去生殖化和生殖的去性化早就是大势所趋,人类的繁衍问题不能以压抑性向这种高层次需求来解决啊,何况同性恋灭绝人类这根本是个伪命题……
      他的叙述非常啰嗦,零零碎碎的像成天在她超市里逡巡的那群大妈,只是概念不太好懂。可是她竟然听明白了,笑意越深,待到他顿了一下,找到他的嘴唇亲了下去。
      谢谢,谢谢你。
      可是,我的爱人,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承诺,要面对哪些人的责难吗?

      23
      明朗的春日,和风悄悄吹绿了枝叶。
      他牵着她的手,在人来人往间坐过一程一程的地铁,漫无目的地去向不同的地方……
      又或许说,手心里牵着的人,就是目的本身。
      花开了又落了落了又开了,染上青苔的石头阶梯上扑簌簌落了一地,倒叫人不太忍心踩上去。他们牵着手小心翼翼地爬到阶梯顶端,抬头,看见古刹的檐角上待着只小小的鸟,毛色是嫩生生的黄,发出清脆婉转的啼叫。
      他听见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想了想走到她面前直视她。黎朝安被他盯着,微扬下颌,问他在做什么。他满脸严肃,让她像刚才那样再做一次深呼吸。
      她摸不清头脑,就按着他说的,再长长吸气,呼气,而他正好掐准她改变呼吸的时机,在她呼气的时候长长地吸进来。
      她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倪南也笑了,抓住她的手,凑近了,小声说,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哈哈大笑,正想说这算什么福和难,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难过,声音渐渐变低消失。
      不是休息日,古寺里人迹罕至,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她望着他,抿了下嘴唇,声音很轻地说:“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点着头,“我不问你,只是你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如果想要分享,跟我说就好。”
      她沉默了许久,才微微笑了一下,说好。
      只是那一点弧度的勉强,他看了都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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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南没有问她是否要回去,什么时候回去,以及回到哪里去。他拉着她东奔西跑遍赏春光,她兀自笑着由着他,没有表示出半点异议。
      三月底,他们约了去内蒙古自驾游。S303省道,路烂到透顶,景色却也美到让人失语。茵茵绿原一望无际,黎朝安一手捂耳朵一手握着方向盘笑骂他唱歌真难听,然后在预定的蒙古包前来了一手角度刁钻的漂移,吓得他惊叫一声,她在驾驶座上握着安全带大笑。
      蒙古包前小姑娘睁着大眼睛往外看,倪南觉得羞耻得不行,蹲在副驾驶上半天不肯下来,结果黎朝安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把人扛下来了。结果离开那天小姑娘从妈妈身后探出头指着他笑,笑着念叨叔叔胆子真小。
      五月中旬,倪南到南京开会,顺手带上她当秘书和司机,开完会又顺手请了两天假苏锡常走了一圈儿。
      黎朝安坐在高铁上靠近他小声跟他聊着,说她前两天看到新闻说要修建时速4000的高铁,这也太快了。他摸着被温润气流吹红的耳朵,压抑下心里那点躁动,给她轻声科普中国的高铁技术,温文的态度清晰的讲解引得旁边座的小姑娘一直往这边望。
      结果躁动的也不止他一个,夜幕垂下,太湖在霓虹下波光粼粼。她把他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掐着他的腰问他是不是对旁边的女大学生有想法。这醋吃得倪南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觉得无力又克制不住地想笑。
      甜蜜的惩罚过后,她摘下他的眼镜亲吻他的面颊,看见他眼角那些堆叠起来的细细纹路,都写着纵容与温柔。

      第二日倪南颇有仪式感地穿了件长衫,熨得平平整整,显得整个人俊秀温雅又挺拔,结果就是……两个人八点起床差点没有在十二点走出酒店正门。
      不过偷得浮生嘛,自然应该随意自在。
      慢慢吃了午饭,两个人像对大学小情侣一样喝着同款果茶,牵着手慢慢走在在寄畅园里。还不是太热的天气,午后也只是微醺,阳光从老树中筛下来,暖暖地照在身上。偶尔有一阵风来,传来细细碎碎的人声,摇得满地影动,也吹得他鬓发稍稍扬起来。
      阳光穿透没有任何烫染痕迹的头发,显出一种极为独特的质感。
      让她觉得微微有些晃眼。
      走到惠山古镇,她开始忙起来了,指挥他摆好姿势自己忙上忙下地拍照,短短一截路拍了两个多小时。结果最后只挑出一张,她也不多作处理,导出来直接发到微信上,配字“男朋友”。
      古旧的建筑夹着碧绿的河水,戴着眼镜穿着素色长衫的年轻先生负手站在周敦颐的祠堂前面,微微仰起头。阳光从头顶的老树中投影到他的脸上,穿过镜片,在睫毛上跳跃。
      十分钟后,她叹了口气。
      倪南投来探问的眼神。
      她拿起手机朝他扬了扬,打开声音,消息声连成一片。
      她朋友圈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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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老板的朋友圈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不是什么从小到大的各种亲戚和各种各样的微商,是,全世界都有某些体面的不体面的人,她都靠着他们不体面的一面和他们有着联系。当然,作为交换,黎老板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很体面的形象。
      所以,当黎老板发出一张很体面的照片,并且配图“男朋友”这样纯情的字眼,大家都表示非常非常好奇。
      很快,某些路子广的人隐秘地在那条朋友圈下面透露着倪南的个人信息,黎朝安眉头一跳,拉着他找了家茶馆坐下,一个一个地私聊警告,措辞非常严厉。倪南看她手速飞快眉飞色舞,笑着偷拍了一张:女人懒散地窝在椅子里玩手机,光影绝妙,神态自若。
      他满意地点了下头,还非常好心地P掉了她脸颊新冒出的那颗痘痘。正要发出去,她伸出一只腿来轻踹他一下,也不看他,说别发。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想问为什么,却突然想到她的工作,沉默着退出编辑页面。
      待她终于警告完毕,抬起头来看他,轻声道,怕你有麻烦。
      这回他却没有理解地点头。
      他望着她,许久,开口问她。
      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倪南想问什么,但是她给不出回应,也不敢承诺。
      他也不开口,盯着她,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这样的气氛真的太让人窒息了,她垂下眼睛,过来牵他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又是一段难捱的沉默,倪南望着窗外粼粼的河水,轻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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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久到倪南都怕她出了什么事。好在在他准备从床上跳起来推门进去的前一秒,她关水了,而后是磨磨蹭蹭的洗漱声,听得他心都沉下来。
      酒店的床垫软得太过分,他陷在里面,只觉得疲惫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叫他的名字。
      倪南转过身来,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女人柔软的气味,膝盖坚硬的棱角,混杂成一种荒谬的冲击力。
      她抬手把他抱起来,俯身,一一吻过他的唇齿眼眉,直到尝到一点咸咸的滚烫的液体。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说,倪南,不是我不想去想我的未来,而是我的未来我自己做不了主。
      她说,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的承诺,我都不知道我能活到哪一天,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结束这样的日子。
      她说,我很感激你给我这样的尊重与宽容,但是,她和他可能真的没办法有一个未来。
      她说,是我不该先来打扰你,感谢这些时间——
      余下的话被他近乎粗暴地捂在了嘴里。他眼眶红得厉害,缓缓放下手,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自己的工作。
      她张了张嘴,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无力得很。
      “等所有邻国……再不会对中国有威胁吧。”
      声音轻得宛若呢喃。
      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他抓着她的袖口,泪如雨下。

      27
      从古至今再太平的盛世,也总是有人要负重前行。
      这个国家十几亿人能过得和平、富足、安康,是因为有许多同胞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面对暴力、鲜血、战争、病毒、贫困。
      倪南不是不知道有这样一群人,但他没有想过自己的爱人会是其中一员。
      ——其实也不是。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异国的枪响,她的户籍,早就给出了隐约而清晰的答案。
      只是,这样的答案真的太沉了,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背负。
      他该怎么办呢?
      他的爱人一身许国,便难许他,难道要因为一己之私就同十几亿人抢夺她吗?
      这种念头一出来,他几乎觉得荒谬得想笑。
      他要去阻止她工作吗?
      他要成为他最厌恶的那种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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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锡到苏州的距离不远,乘坐高铁,快得像光阴。
      他收拾好心情,拉着她走进苏博,直奔西边去看书画。倪南显然是常来,熟稔地拉着她转弯拐角,走到他早就意想好的目的地面前。
      她凑近了看标签,绢本墨笔,唐寅的《灌木丛篠图轴》。
      他放轻声音给她一一讲来,从画作本身的特点,到唐寅的平生,到点秋香的逸事,再到明四家,最后又回到唐寅。
      他问:“唐寅书画双绝,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首词,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笑得无奈,反问他你猜我知道吗。
      他露出一点安抚的笑意,缓声念到:“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他顿了顿。
      她等了片刻,奇怪地问:“念完了?”
      她不知道一剪梅的声律,但他尾音迟疑,她觉得他好像没说完。
      “没有,还有一句,”他转过脸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俊秀干净的男人含着一点温软的笑看着自己,眼睛里浸着好多说不清的东西。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乱间跳得越来越快,渐渐的甚至脸颊都烫起来。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移开视线,问他还看吗。
      倪南轻笑出声。
      她抬头怒视他:“你笑个屁啊?”
      “我会等你的。”
      她一怔。
      他声线压低,沉沉的在喉间,不太清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办法,我自小就是宁缺毋滥的……谁让是你黎朝安呢。”
      晓看天色暮看云,一动一静,尝尽相思苦。可他竟然并不觉得有半分后悔,甚至甘之如饴。
      她缓慢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几乎觉得心尖都在颤抖。

      29
      她拉着他冲出苏博,打了车直奔住处,推开门把他摔到床上,重重压了上去。
      凌乱的喘息互相咽到唇齿之间,在交缠的视线里酿成甜蜜的流泽,再开出花来。
      处于某个特别的生理状态,又被丰沛的情感涨满胸口,她有些难堪地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些许久未见的反应。见她停下,他投出询问的眼神,看到她满面尴尬,迟疑着从她腰间往下探出手。
      温热湿润的,伴着一声轻吟。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带着惊喜。
      她羞恼地压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再笑揍你!”
      他伸出双手求饶,只是还是止不住地笑着,笑得眼角都发红,泛着一点泪光。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我来?”
      “来你妈!”她骂一句翻身下床冲进浴室里,只是许久也没听开水的声音。过了一会,飘出一阵淡淡的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依旧不好闻,却忍不住埋在枕头里笑得双肩颤抖。
      真好。
      真的……真好。

      30
      她洗了澡带着一身水汽冲进被子里,看他好整以暇地玩着手机,眉眼一横让他滚到一边去。
      倪南当然不敢反驳,连一点不满都不敢露出来,利落地滚到床边抓着一个被角盖住腰,撑着脸看她。
      黎朝安觉得有点气,又有点莫名的臊,好几种情绪交织在心里许久,她眉头一皱,踹他一脚说滚去洗澡。
      他只好笑着跳下床走进浴室。
      当他也带着一身芬芳水汽走出来时,门铃响了。
      他看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只抬了下巴示意他去开门。打开门,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匆匆把东西塞过来,转身就走。
      “尾号XXXX的黎女士是吧?这是您的药。”
      LOGO巨大的蓝色袋子,写着蜂鸟送药,单据半塞在口子里,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道了谢关了门,提着纸袋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侧躺着朝他勾了勾手,笑得妩媚。
      【】
      他走过去,在她嘴唇上落下一个亲吻。
      纸袋子里的东西,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
      嘴唇触到一点咸咸的汗味儿,也感受到她皮肤下的脉搏声。
      有力的,激烈的。
      相当迷人。

      31
      本来觉得无解的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了,黎朝安想了好久,直到在倪南爷爷家举起刀准备杀猪那一刻,也还是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就突然……都开始见亲戚了。
      倪南祖籍江西,父母在上海工作,爷爷不喜欢上海的节奏,就在江西守着祖宅。老人家七十来岁,耳朵已经有点背了,但身子骨还硬朗,一小块菜地和栏里的两头猪都侍候得很好。
      看到倪南带女朋友回来,老人家乐得跟什么似的,非说要把猪杀了招待客人。两个人劝不下来,只好客随主便,结果没想到现在年轻人大多都进城了,村里唯一的屠夫最近生病没力气干不了活。一老两少干瞪了半天眼,黎朝安叹一口气,说您让屠夫指导着我来试试。
      黎老板虽然没有经验,力气还是有一把的,更让人惊艳的是一手利落的刀法。几人一起按住栏里的猪,捆住脚绑在竹竿上,抬到空地。
      她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尖刀从下颌刁钻地捅进去,凄厉叫了半天的猪慢慢地
      噤声了。爷爷连忙移动盆子接住一腔血,待沥得差不多了,端到一旁撒了一把盐进去。
      热水淋下,屠夫大爷弓着腰把猪毛刮下,收拾得差不多了,把猪往木板上一扔,给她让出位置来。她拎着几把不一样的刀,艰难地理解着大爷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听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试探着下了第一刀。
      刀磨得很快,划过肌理,没有丝毫牵连。
      但是……切到其他组织了。
      屠夫大爷大笑,黎朝安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那块肉,手足无措地看向倪南。
      倪南含笑,把盆子拿过来接住,夸她切得挺好的。
      而其他神色都紧紧压在了眼底。

      32
      入了盛夏,京城的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弄得人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倪南手里卡了两个项目,又快到期末,请假落下的课程进度还得赶一赶,实在是没时间跟着她到处跑了。
      听闻她回来,倪南他老爸干脆利落地带着媳妇儿回上海来了,黎老板也就心安理得地登堂入室,为忙碌的倪先生做好后勤工作。别说,就她这个性子,天天围着超市菜市场案板锅碗的竟然也不嫌烦,还颇有心思地买了一堆菜谱试图搞点花样出来。
      只是成果实在有点惨烈,倪南对着一堆看不出食材的菜,努力了好久才鼓起勇气下筷子尝了一口,然后挤出一个笑来,说挺好吃的。
      她拿过筷子尝了一口,细细地嚼了半天。
      倪南忍着笑问她怎么样。
      她严肃地点头说一般吧,既然你喜欢那就都归你,我外卖凑合凑合就行。
      自己撒的谎跪着也要圆回来,倪南吃得双眼含泪,她从一堆丰盛的外卖上抬起头看见时都惊了:“不用那么感动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别哭了。”
      他屈辱地应了,把一包眼泪都憋了回去。
      只是这种午饭,哪怕浸透了爱意,也实在是有点伤身。为了下半生长久的幸福,他干笑着向她说最近有点忙,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学校食堂也能凑活。
      黎朝安挑了下眉看着他:“凑活?”
      倪南坚定道:“凑活!”
      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别担心我累着,凑活什么啊,越忙越不能凑活。我给你做成便当,你去食堂热热就能吃。”
      哐当。
      倪南认命了。
      他俯身捡起那个还在地上转悠的碗,洗干净手过来抱住她,开始长篇大论的道歉,其言辞之诚恳遣词之华丽文采之斐然让她叹为观止,然后笑个不停,问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高知分子自诩文化人不愿意辜负他人成果的修养,一种黎老板听了绝对嗤之以鼻的东西,所以……还是不说了吧。
      他呵呵傻笑敷衍过去,表示明天正好周六可以休息一下,今晚他来做饭正好。
      嗯……黎老板表示,倪老师做的饭和倪老师都很美味。

      休息的日子最是短暂,休息的日子用于加班却又显得那么漫长,倪南坐在一大堆文献里对着电脑,恍恍惚惚留出一点通道思绪满散开去,觉得爱因斯坦和柏格森一定和他经历过一样的处境。
      相对论和绵延的时间——真是痛彻心扉的感同身受。
      结项报告、学生大创、作业批改、答辩……还有明天的备课没有写!他一边继续打字一边扯了一下头发,突然门一响,她站在门口端着杯牛奶,诧异道:“什么发量啊还敢扯?”
      他抬手要接,就见她把牛奶利落地灌到自己嘴里,喝干净了还皱着眉嫌弃,说这牌子真难喝。
      倪南默默盯着她。
      “……你要喝的啊?”
      倪南默默盯着她。
      怨念实在是超标了,她搓着手臂坐到他的桌子上:“我看过你们的课程计划,要补缅甸殖民时代那段儿是吧?明天我帮你上得了。”
      他一愣。
      她扬起脸笑,扔给他几份自己准备的资料。
      谈谈昂山家族嘛,正好她熟。

      32
      综合了各种各样的微妙考虑,倪南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
      周一黎朝安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摸起来洗澡吹头挑衣服,努力给自己营造一点为人师表的气质。可惜应当效果不怎么好,从倪南一边刷牙一边笑得满脸泡沫就能看出来。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她放弃了,反正术业有专攻,自己好好当个有个性的高级顾问也不错。
      这门课叫《东南亚近代史研究》,选修课,不过由于倪老师艳名在外,哪怕难度不小,教务也按照教室位置把课程容量开到最大,就这样往往还总是有蹭课的,挤得整个教室密不透风。
      盛夏的天气这种状态实在有点让人难受,空调发出嘶哑无力的声音,大学的课堂上也不免出现一点嘈杂声响——在他进来时安静了一瞬,又在看到跟进来的她时,蔓延开密密的讨论声。
      那是位年轻的女性,身材挺拔窈窕,面容凌厉深邃。头发削得短短的,到耳边还倔强地翘起几根,肩膀极挺,四肢分布着恰好的肌肉线条,更令人瞩目的则是上面蜿蜒的伤痕。
      这是……什么社会闲散人员?
      倪老师很快为他们解了惑,说今天将由这位女士来向大家介绍缅甸的近代殖民史,说完给她打开PPT就回到一旁的教师休息室去了。
      这样不加头衔的介绍在大学里显得略微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暧昧,学生们用眼神和手机交流着,可惜暂时还一无所获。
      很快,认真听课的同学认识到,这位女士是有料的。
      面向全校的选修课,什么专业的学生都有。先是小语种系修缅语的匿名感叹这位老师绝对是在缅甸待过的,各邦风俗信手拈来发音地道俚语谙熟;然后史系大佬拉出几篇论文问刚才她讲到的那件事靠不靠谱,好像最新的研究成果也没提到过……最后是显微镜系的,放了个马赛克像素的图,匿名问这是不是个弹伤。
      课程群消息刷得飞起,很快就999+了,而第一次上台讲课毫无经验的黎老师也不免节奏太快,PPT放完还有半个小时下课。
      她有点为难地摸了下头,问他们有没有听明白,要不自己再讲一遍?
      全场大笑。
      笑够了学习委员出来控场,让他们有问题就问问。
      刷刷刷举起一片的手。
      黎朝安觉得有点受宠若惊,犹豫了片刻点了坐在最前面的漂亮姑娘。
      “老师您好。我想问的是您方才说到昂山将军……”
      是个专业问题,大家都很崇拜这样的向学精神,但是他们现在更想搞事情。
      待她解答完,一位男生站起来举手,这样突出的形象自然让他被选中了:“老师你好!我想问一下,如果要娶一位缅籍的老婆,现在需要些什么手续啊?”
      她听着一片哈哈哈,头都被哈疼了。

      33
      黎老板忍着气认认真真说了流程和可行性,可惜这群半大孩子完全没打算放过她,骚问题一个接一个,紧接着演变成偏了十八里的讨论。
      “老师老师!哪个邦的女孩子比较好看啊!”
      “有没有什么跨国交友软件的,现在正打仗呢也不好去啊!”
      “还是难民接收靠谱一点吧?你也说打着仗呢,谁还有这种心思网上交友?”
      “谁说的……”
      ……
      直到听到某个词,她眉头一跳,厉声喝道:“都闭嘴!”
      满场一静。
      人们惴惴地交换着视线,他们从这位一直还算温和的女性身上感知到了某种暴怒的气息,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师长,而近乎……戾气。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别开脸,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一室不安中,学委试探着开口道歉:“对不起老师……”
      她猛地转过脸,视线锐利得像某种猛禽,学委一瞬间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小腿碰到椅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老师……”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视线漫漫从后扫到前,沉声道,“不要把战争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在里面受苦受难的,全是和你们一样爹生娘养的命。”
      “下课!”
      掷地有声。
      人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腾起某种莫名的感觉。
      说不太清。
      那不像是出乎于理性的、对他们轻佻的愤怒。
      而更像一种……感同身受一般的,悲哀。

      34
      倪南有点不安。
      她坐在沙发的角落,垂着眼盯着静音的电视,烟一次又一次地烧到指间,却也没见她吸过一口。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能说的似乎都说过了,没换来她一点眼风。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浓厚的烟雾侵入肺中,还有喉咙抑制不住的干涩感。
      他知道她愤怒的原因,也因此不能劝说她原谅。
      那有什么对错呢?
      她清楚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可对那些她所亲身经历的山河破碎家破人亡,所有的轻佻都是在诛心。
      每一个音节,都是刺骨的尖刀。
      刀刀见血。

      35
      这样的寻常日子对黎朝安来说的确是太奢侈了。
      对倪南来说也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没备注的电话一个个打到她手机上,每一个都能让懒散窝在沙发里的她眉眼一凛,而后跳起来走到房间去低声交谈。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端肃的交谈漏到他耳朵里,几个敬辞让他模糊地意识到电话那头是哪些人。
      是他从未触及过的,这座巍巍大厦的筋骨。

      每天中午在哪里吃饭这样的问题已经失去了讨论的必要,因为她也没办法舒适地掌控自己的时间了。
      甚至有次倪南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一大早准备出门上班才碰见她一脸疲色地从电梯间里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就拿钥匙进门。一上午打电话没接,中午他回家一看,她歪在地上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
      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他心里早就隐约给爱人挂上了“无名英雄”一类的称号,而再无名的英雄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回身做好饭叫醒她,见她一边吃一边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他忍不住问她到底遭受了什么。
      措辞有点奇怪,但她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撑着头一笑:“没事,正常流程。”
      “正常?每次回来都要走一次?”
      “没,就这一次了。”
      倪南心中微微一惊,看着她低头在盘子挑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等晚上回来洗完澡,她睡了一整天正精神奕奕地看着他,而他钻进被子里按住她的手,轻声问她是不是辞职了。
      她一愣,而后揉着他的脑袋笑着夸他聪明,却没说更多。
      而他一反往日,执着地盯着她,问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黎朝安沉默了很久,而后微微勾了下嘴角:“没有,正常脱密,不用担心我。”
      正常脱密。
      这个回答并不令他满意,他还想问,她却没有再给他更多的机会。
      唇齿交缠,窗外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异常温柔。

      36
      过几天倪南接到了个电话,家乡公安局打来的,说他爸晚上从学校回来被小流氓拦住打断了腿,本来以为是个不良青年挑衅作案,细查之下却发现事情不对劲。
      倪南学校最近正要开个国际级会议,他导师也要过来,实在走不开。她见状说我先过去帮你看看,还颇轻佻地笑说先给你父母留个好印象。
      想到这种事情她肯定比自己要专业,倪南没有推辞,当即给她买了机票装了行李,再给爸妈打了电话说明基本情况。
      黎朝安也信心万丈,给组织报了备,第二天认认真真梳好了自己刚染回来的一头短黑毛,踏上了飞向南方的飞机。
      一落地直奔医院,她尽力露出良民的笑阿姨好叔叔好叫了一圈,惹得倪南爸妈错愕不已地点头说闺女辛苦了。
      倪南说叫来的专业朋友……竟然是个平头整脸的大姑娘。
      这案子确实蹊跷,她来医院正好碰见警察来讯问情况。领头的是他们刑警队的副队长,经验丰富,一看她这休闲款裙子也掩不住的身材就知道来人不简单,随意糊弄了两句,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黎朝安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走到长廊尽头,掏出自己的证书,压低声音道:“我一会儿和你们去局里。”
      活那么久第一次见到真东西,副队长抬了抬快掉下去的下巴,点点头。
      她道了句辛苦,略一颔首绕开他走回病房,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欣慰的笑声,是那位一直愁眉苦脸的阿姨。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这案子确实有点蹊跷。
      作案的小流氓只有一个人,那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碰到晚归的倪父上去就一顿乱揍,造成倪父多处软组织受伤,肋骨断了一根,左腿骨折。
      小流氓也确实是小流氓,对犯罪事实没有半点掩盖的意思,天眼照得清清楚楚。但是当警察找过去的时候,小流氓已经死在自己家里了。
      尸检结果是,死于从后腰注入的生物毒素。
      副队长磕磕绊绊地念了一句那个术语的拉丁名,却见她脸色一瞬间青了。
      他意识到这个姑娘可能真的知道什么,文件一扔:“你知道?”
      “你继续说。”
      后来的事情就更奇怪了。
      多方走访表示,小流氓在前几天神神秘秘地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奶奶炫耀,说自己有钱了,袭击完倪父的那天晚上回来则兴冲冲地准备搬家,可惜还没等警察找过来就暴毙在床上。
      “应该是一种很特别的遥控注射装置,很小巧,近乎无感。信号只发送一次,然后就自毁或者离开人体……我们没有找到它。”说完,年轻的助手合上卷宗。
      她暴躁地一脚踢开皮椅,陷在里面,捂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您……”副队迟疑地看着她。
      “职业杀手,”她低声道,“我知道是谁买的。案子你们移交吧。”

      37
      她接手这种工作其实很早,带着一个批复下来的身份,去向满目陌生的异国,去完成某一个任务。如果没有完成,确认死亡后身份会回收;如果顺利完成,这一段经历会在进行完相应程序后,封入坚实的柜子里,数年甚至数十年后才能开封。
      有时候连身份都没有,只能凭借一口蹩脚的法语或者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语种,用伤痕和子弹打开前路。
      他们这种人大多数在户籍系统里都记载着已死亡,不过她要特殊一点儿,她真的叫黎朝安,出生西南边境,村子以种植罂粟起家。后来禁毒力度大了,她妈好逸恶劳惯了不想种其他的,就把她卖给了街上的“嬢嬢”。
      在闪着劣质三色光的小发廊里,十六岁的她,碰到了她现在的上级。

      她其实不是个有信仰或者什么家国情怀的人,接手这种工作大部分只是因为它足够有趣,或者出格。后来见多了乱的地方,见多了一句话就能煽动的大批年轻人,又觉得叫“叛逆”也行。
      不喜欢读书,又不乐意当婊子,那在国土以外的地方玩枪杀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
      只是血的颜色真的太艳俗了,看多了容易吐。
      甚至触碰所爱之时,都会怕干净的躯体上突然出现个鲜红的手印子。
      很为难的,二十六岁的她本来只想找个床伴,却一不小心让他成了爱人。

      爱人。
      她污糟一团的心上,唯一一点纯白的东西。

      黎朝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进去。
      原本只是贪恋他颜色好,觉得这人讲起话来斯文有理特别有意思,可分明也时常在内心笑他幼稚,笑他没有踏足过人间烟火也没真正见过人间地狱,就敢把平等自由民主和平随便挂在嘴边。
      真的,听到声枪响就能吓得像个兔子,一点出息都没有。
      可还是对他有莫名的期待?
      她握着他的手开了一枪,让他也摸摸真正的血泊,染脏双手,告诉他生命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自己的命未必能自己决定,别人的命有时候倒握在你手里。
      没有那么多规矩和大道理,这世界从始至终就是那么个鸡儿样子。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撑过来了。
      不,也不叫撑过来,他选择了包容她。
      多好笑啊,她还没同情他象牙塔里住着懂个屁的生活艰难,他倒红着眼睛同情起她来了。
      可惜她还真吃这一套,毕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怕她伤口碰着沐浴露会疼,还对她说以后有难同当。
      多稀奇啊。
      弄得她怪舍不得的。
      真的,古寺的春花,辽阔的草原,盐水鸭的味道,太湖的粼粼波光……都挺舍不得的。

      38
      “倪南,啊,我。我得回去一趟,挺急的,今晚就走……啊,咱爸妈的案子已经处理好了,具体情况你和陈警官了解吧,联系方式一会儿发给你……没大事,不去战区,就是得回去看看……嗯,等我回来。”
      挂掉电话,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隐约能看见远处绚烂的霓虹光。
      机翼横展,载着她从上海飞往昆明,夜色里机翼划破故国的天空。

      39
      阿黎又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缅甸境内的大小势力都觉得匪夷所思。
      既然没打算插手内战,为什么在这种乱糟糟的时候回来,骚动每个人的神经?
      可人家也没打算顾及你的神经坚不坚韧,手下势力水一般地泼洒出去,载满弹药的卡车肆无忌惮地开上公路,却没人搞得清她的目的。
      而在人们目光都被卡车吸引的时候,她带着副手从一座厂区的后门爬进去,手榴弹开路,炸得一片厂区鸡飞狗跳。
      待硝烟稍散,她叼着根烟,把要找的人从边上的工人宿舍里拎了出来。

      花三,亚裔,背景不明。
      她的老熟人。
      “花老板就住这种地方,寒碜了点。”手/枪保险大开,顶在对面稀疏的脑门上,她吐出一个烟圈。
      用的是中文,她知道他听得懂。
      拉开的枪栓在前,肾上腺素飙升,花三实在没办法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勉强道:“是我做的,你不杀我,我保证以后不对你的人下手。”
      闻言她都有点惊讶了:“我在求你?”
      枪口顶得他额头都出现了一块红斑,他咬住后槽牙:“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她笑了下,瞬间枪口下移两发点射,瑟缩着旁观的工人惊叫出声,而花三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大叫着去摸膝盖上的两个洞。
      “放心,这伤在这地儿绝对救不回来,”她笑得越发妩媚,枪口一抬逼他扬起下巴,“都是各为其主,当年多大仇也得按规矩来,哪里有花老板这么办事的啊?做了也就做了,既然敢特地露线索给我,又躲什么躲?工人宿舍?当年在你老板面前说你上不了台面,看来还真没说错。”
      花三恨到极致反而笑出声来,说的却是另外的事:“你就那么在乎你那个男人?”
      黎朝安看着他。
      “没事,在不在乎他也死定、啊!”一枪点在肩膀,花三痛得扭动起来,却还沙哑地吼起来,“他死定了!死定了!我已经发到暗网上去了!你知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生不如死?!!”
      砰。
      一枪正中眉心。
      贴着皮肤开的枪,动能太大,打了个对穿,硕大的洞在稀疏的脑门上显得过分醒目。
      “别慌,我看看。”黝黑的光头拍了下她的肩膀,沉声道。
      她没说话,拉上枪栓,靠着墙壁坐下来,又点了只烟。
      却直到烧到指根也没有吸一口。

      40
      “陈警官说人已经死了,本来就是游手好闲的混混,他奶奶也不可能赔偿得起,老爸只能自认倒霉了……啊,不过他心态挺好的,昨天还在PUSH学生写论文哈哈哈……昨天我妈还问起你了,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不是的话要赶紧努力一下变成是,视频嘛,我看到我爸在一旁一脸万事在握的样子,太好笑了……”
      她笑着附和,窗外满载军火的卡车一辆辆地入库。
      “过两天放暑假就能去看看他们了……哦对了,我朋友推荐了个很好的导游,暑假我们去北欧旅游吧,有个地方我特别想带你去……上回你不是代了一节研究史的课吗?前些天学委过来要重点,问我你是不是师娘,我说是,但你别告诉其他人,结果昨天去考试全班人都知道了。这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上回说养猫我已经找好了,一只布偶妹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把她接回来……”
      “倪南。”
      “嗯?”
      “……”
      “安安,怎么了?”
      “我工作很特殊。”
      “……我知道。”
      “……我有,很多,很多仇人。”
      长久的沉默。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仰头坐到墙边,让滚烫的液体不至于流下来。
      顿了片刻,她压住声音里的哽咽,轻声道。
      “他们想要伤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倪南问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温和得近乎情话。
      眼泪一瞬决堤。
      “不用,”她努力勾起嘴角,却不知道给谁看,“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倪南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他有点不安,那句话像是安慰,又像是诀别。
      他再打了回去,听到播报心口猛地一滞。
      ……关机了。

      41
      “已经撤下来了,但是该看到的肯定都看到了,”光头把平板递过去,“接单的就没办法了,你知道规矩。”
      “嗯,”黎朝安应了一声,“我的资产算出来了吗?”
      光头动作一缓:“……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哦,等我接个电话。”
      光头按捺住自己的匪夷所思,看她拿出另外一个手机,换了中文接起来。他听不太明白,却看到她神色越来越严肃。
      听到最后,她沉默着挂掉电话,扔到一边去。
      光头有点不安:“怎么?”
      她颔首,一个笑容有点单薄。
      “没事……我老娘没了。”

      那个女人死在那座体面的公寓里,密室犯罪,暂时没有发现嫌疑人的踪迹。
      多凌厉的震慑,让她待在缅甸都觉得面皮发疼。
      他的仇人们虎视眈眈,狂笑着告诉她,你待在钢铁和火药铸造的堡垒里又如何?你不会死,但你会生不如死。
      “阿黎……”看她翻着自己的资产报告,光头还想劝。
      他和她不是一路人,但他隐约知道她背后是什么东西,这些资产她未必能动。如果动了……她就真的没有存身之地了。
      “光头,你听过‘洞穴之喻’吗?”她不抬头,“我估计你也没有,我老婆是个文化人,大学老师,他给我讲的。”
      她缓缓陈述这个冗长的比喻,字字句句都很轻,说山洞里的囚徒,洞壁上的光影,监视者和窥探者,还有那个看到太阳后回到洞穴被杀死的人。
      “那时候我就想,这文化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话语权哪儿有那么麻烦。你要是能在洞穴里把他们揍服了,杀怕了,走到外面去,无论看到什么,回来怎么说,都叫真理,没人敢说你不对,”她抬起头,“现在想来我他妈真是个蠢蛋,其实根本没听明白他想说什么,心里还一直嘲笑他单纯。”
      光头觉得手足无措。他看过的电视剧里,一般人这么说话,都意味着他马上要死了。
      阿黎要去死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一直待在很黑的地方,大家都黑黢黢的,突然闯进来个干干净净的家伙,像太阳一样。你特别想过去晒晒,又觉得太亮了,刺眼得很,”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我那傻逼老板是这样的人,我老婆也是这样的人,就我一直没变。看起来被光照得体面了,内地里还是阴沟里那只耗子。”
      他说不出话来。
      “没事,回到最开始的沟里……没事,”她闭上眼睛,“别人不嫌弃分点光给你,你也不能再给人添上污点了,是不是?”
      是不是?

      42
      她最终还是想道个别。
      在北京的干净钱她都让人转交给他了,估计他心里也有数,道个别当做结尾,也算个有始有终。
      刚拨通过了一秒,那边就接起来了:“喂!”
      “……”
      “安安?是你吗?”
      “你别那么叫我,”她压低声音,“是我。”
      “安——你,你可能不知道,你妈妈”
      “我知道,倪南,我知道,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很抱歉耽误了你那么久时间。”
      “——我很爱你。”
      “我们分手吧。”
      嘟嘟嘟。
      一串忙音。

      都结束了。
      气质干净的青年人,暧昧的试探,放肆的大笑,荒唐的情事,家国的柔情。
      都结束了。

      43
      “黎小姐,如果没有问题,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在那张价值两千万美元的安保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44
      我叫倪南,我爱过一个人。
      她绚烂得像梦境……我曾想与她结下一生一世的约。
      后来出了一些意外状况,我的规划需要无限延期下去,不过没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那又何必成为夫妻?
      她藏在我心底,我们至死相爱,哪怕永不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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