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南 ...

  •   南山观笼罩在一团晨雾之中,虽陈旧但意外的干净整洁。
      大殿中一位不惑之年的道士在诵念经文,平稳刻板的声音伴着清脆悠扬的鸟鸣,才让一旁托腮垂头,百无聊赖地盯着经书的莺时强忍住了睡意。
      斋房由原先的配殿改造而成,在西边的角落,阳光只能照到一隅,显得有些阴湿。斋房里忙碌的女子是莺时的师姐杪夏,殿堂外清扫院子的男子是莺时的师兄季白。这巴掌般大小的道观只有他们四个人,莺时和师兄师姐三人都是眼前这位清心寡欲的道长维桢不知从哪捡来的孤儿,他不会起名,就干脆以捡到的月份给他们命了名。
      道长诵经的时候总是心无旁骛,这才让莺时有偷溜的机会。她趁着师兄背对殿堂,师姐转身进斋房煮饭的当儿,从大殿后侧打开的槛窗蹑手蹑脚地跳了出去。这个时机,她可是等了太久了,因为前几次偷溜下山,莺时已经被师傅禁足半月之久,还要天天早起听他诵经。现在,她总算自由了。抖抖衣服上不小心蹭上的灰尘,梳理了一下偷溜时弄乱的头发,莺时心情大好地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地从小路走下山去。

      莺时来到夹杂在两家街铺中的狭小胡同的角落里,掀开遮灰的蓝布,取出她自制的幡和签筒,贴上假胡须,配上她身上这一袭烟青色的长袍,还是很有仙风道骨的韵味。
      “天灵灵地灵灵,人间算命我最行嘞。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嘉阳仅此一位的神算子,不准不收钱嘞。”莺时左手拿签右手执幡地在大街上吆喝了起来,虽说她学艺不精,但平日里靠着误打误撞的运气,还是能挣上个几两银子,谁叫嘉阳这穷山僻壤的地方连个像样的道观寺庙都没有呢。南山观又建在南山顶,极少有人愿意翻山越岭地前去算命,所以才让莺时抓住了这个发家致富的机会。别的道士都是无欲无求一心向道的,但是莺时可不一样,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哪能戒掉口腹之欲,整日在道观里吃着寡然无味的斋饭,偶尔还是想要开个小灶,来个烧鸡烤鱼什么的。
      “道长,您这一卦多少钱?”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拦住了莺时,询问道。
      “不多不多,500文一次。”莺时像模像样地捋了一把胡须,压低声音哑着嗓子回答道。
      “那可否请道长随我一同去趟叶府?”
      “带路吧。”

      绿色琉璃瓦下悬着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面用方劲古拙的隶书写着“叶府”二字。朱漆的实榻大门两边矗立着两根精雕细琢的檐柱,每根柱子旁站着神色肃然的阍人。莺时身旁的小厮过去和左边一人说了几句,他便打开了门,小厮则回头眼神示意莺时跟着进来。进门后,正中一条青灰砖石路直至厅堂,两旁则是镶嵌着各式板棂窗的曲折游廊和玲珑多姿的奇石。厅门是四扇暗红雕刻着复杂文案的隔扇门,中间两扇打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边忙碌的人。不愧是大户人家,这府邸是相当的富丽堂皇。莺时不禁在心里感慨着,想到南山观那时不时漏雨生苔藓的寮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小厮叫来了管家,是个矮小瘦弱的老翁,神情有些许慌张和惊恐。“道长,可会捉鬼?”他一见到莺时,就不禁紧紧拉住她的手急忙问道。
      “这....自然是会的。”莺时眼珠一转,她可不能说不会啊,不然这煮熟的鸭子可不就要飞走了?像这种大户人家,给起赏钱来那叫个阔绰!她想起师傅有时也会下山为人做法事以换取些衣食,法器什么的应该是有的。而且书上也有记载如何驱魔除妖,依葫芦画瓢莺时最在行了。想到这里,她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管家长舒了一口气,神色也有所缓和,“请随我到内室细细说来。”他打手一挥,毕恭毕敬地将莺时请到厅堂后的内室。

      “白衣女鬼?”听了管家的叙述,莺时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再次发问:“只在近几日见到过?”
      “是的,因为叶老爷最近做生意赚了一笔,所以这几日晚上就喜欢和柳姨娘去西院的云榭小酌几杯庆祝一下。本以为是他们二人喝醉了眼花看错了,直到昨日我和其他仆人也亲眼看到了,才赶忙上街找道长过来帮忙捉鬼。”管家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惊悚的画面,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莫慌,容贫道回去准备一下。明日此时,再来贵府做法捉鬼。”莺时盘算了一下,要想明日准时过来做法,她今天定要秉烛夜学到天明了。要是推迟一些的话,他们可能就会跑去外地请高僧天师来做法了,唉,她为了钱,只能这么做了。
      “好的好的,那就拜托道长了。”管家叫来小厮给莺时塞了一吊钱,“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道长的。”
      “不必,事成之后再说吧。”莺时咬着牙推脱了,毕竟她就是个半吊子,万一不奏效又收了钱,可是会背上江湖骗子的骂名,那以后就没法混了。绝不可为此小利,而自断后路。

      如莺时料想的一样,师傅知晓其偷溜又罚她在殿堂抄一整夜的经书。不过这正合了她的意,刚好借此机会学一学做法的仪式和咒语。
      “你啊,什么时候能叫师傅省点心。”杪夏心疼莺时没吃上晚饭,便偷偷给她送来了几块糕点。
      “不是我不省心啊,师姐。是你和师兄太好了,所以就显得我....比较顽劣?”莺时轻咬了一口糕点,对着杪夏粲然一笑:“还是师姐最疼我了,真好吃。”
      “怎么,我对你就不好吗?”季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拿着手里的包裹轻拍了一下莺时的头,随后把包裹丢在了桌子上。“喏,你要的东西。”
      “这是....师傅的法器?”杪夏看了看眼前的包裹,熟悉的太阳纹图案,这是师傅的东西。毕竟,跟了师傅这么多年,他的喜好早已一清二楚,他所珍重的东西都用绣有这种太阳纹图案的布包裹着。不过,维桢珍贵的东西就两样--经书和法器。
      “是的,我明天要去给一个大户人家做法事。估计能大挣一笔,到时候咱们去买点好东西给师傅过生辰!”莺时抚摸着包裹,眼睛里闪着光。
      “唉,你啊,小心别弄坏了师傅的法器就好。”杪夏想想也认同了二人的做法,毕竟师傅好久都没有过过生辰了。平日里来道观的香客也不多,总是要缩衣节食地过日子。但是,每当快到三人的生辰时,师傅都会下山去帮一些居民卜卦、做法换些衣食给他们过生辰。
      “我看,你是嘴馋,又想吃烧鸡了吧?”季白扬了扬眉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莺时心里的小九九。
      “才没有!”被戳穿的莺时本能地反驳道,随即又撇撇嘴承认道“好吧,我是想吃了。我都吃了大半个月的斋饭了,偶尔也想开个荤嘛!谁叫我是半路出家当道士,我没失忆之前肯定是天天吃香喝辣,和你们这种从小修行的自然不能比,一时之间没法改过来嘛。”
      “你啊就是修行不到位,不能摒弃杂念。”杪夏宠溺地点了点莺时的额头,“师傅也是半路出家呢,据说之前是某个富商家的少爷。你瞧,人家不也是能做到无欲无求吗?”
      “好了好了,你们就知道数落我。”莺时佯装生气地把两人向外推,“你们赶紧回去歇息吧,别让师傅察觉什么了。”合上门,回到桌前,拿起糕点一边啃一边翻着书页,集中精力地看着。

      浑圆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空,凛冽而凄冷的白光洒满整个嘉阳城。浸泡在月色下的叶府偶尔只能听到下人起夜时带动的声响,这个夜晚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而,刚过寅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梦境里是呼啸的大风,天地翻转颠倒。突然一个激灵,莺时从梦中惊醒。“天啊,这都几时了?”莺时没想到自己竟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将明的样子,估计是快到卯时了。她一想不久师傅就要来诵经了,便赶紧收拾起了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果不其然,门外传来了维桢无奈的声音:“唉,我就知道昨个她定是在殿堂睡了一宿。莺时这丫头,真是管不住啊。”
      “师傅,或许只是蜡烛燃尽了,才没了火光。”杪夏绞尽脑汁地为莺时开脱。
      “罢了,这个丫头任性惯了,随她去吧。”维桢叹了口气,走上台阶,推开殿门。
      “师傅,早。”莺时早已将包裹藏在角落,桌面收拾干净。起身向维桢打招呼,顺带展现一脸纯真又无辜的笑容。
      “你啊,赶紧去吃饭吧,昨晚都没吃东西,别饿坏了。”维桢似乎已经看透了她,心疼中又带着几分无奈地关切道。
      “好的!”莺时雀跃地冲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维桢灿烂一笑,“师傅果然还是疼我的,放心,师傅,我以后一定对您言听计从!”
      维桢看着远去的少女,脑海里很多熟悉的画面,从被他刻意封闭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像是笼罩着层层迷雾的幽暗森林,是让他不敢触碰的回忆的雷区。那个人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了起来。每次忆起,只有让他抓狂的悲痛。维桢不知自己的眼底早已浮出一层透明的泪光。

      “这是怎么了?”换好装背上法器的莺时有些好奇地挤进被人群围堵的叶府门口,询问站在一边维持秩序的阍人。
      “您就是昨天的那位道长吧?赶紧进去看看吧,女鬼杀人了!”阍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将莺时带入厅堂。
      “杀人?”莺时一时之间还没缓过神,这天地间还真有鬼魂?不过她自然是不信的,定是有人在作祟。
      “昨天叶老爷和刘管家都见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刚进厅堂,就见一身着靛蓝色官服的男子正盘问着小厮。
      “可疑的人?”小厮不解地问。
      “就是类似长相猥琐,行事诡谲,品行不端的,或者最近才见着面,以前都没有过交情的人。”男子一边端详着手下搜刮来的可疑物件,一边拿着纸笔正奋笔疾书地认真记录着什么。
      “啊,有,有,对,就是这位道长!”小厮见到莺时忽然眼前一亮,连忙将她拉了过来。
      “哎哎,贫道怎么就成了可疑之人了?”莺时也没少被人怀疑过,毕竟她不能次次都走运猜对人家的运势。所以,此时的她一脸镇定地捋了捋胡须,大义凛然地说道:“贫道乃南山观的道长,昨日是可你家管家把我请来做法的,我今个儿就是来赴约的。”
      “呃,这道也是。”小厮瞬间哑口无言,思索着还有什么可疑之人。
      “唔,你的确是个可疑之人。”男子突然走了过来,摸着下巴围着莺时踱了几步,明亮的眸子直勾勾地打量着她。
      “贫道哪里可疑?”莺时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
      “就比如,你这神棍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贴个假胡须?”男子两道细长匕首般锋利的黑眉毛微微一皱,伸手用力撕扯下莺时贴在鼻子下的胡须。
      “嘶--你!”莺时吃痛的叫了一声,本以为自己的变装手段很高超,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官给看穿了。不过还好,她还有后招。“我,我不过就是一熟读算卦占卜之书的弱女子,想赚些钱补贴家用罢了。谁叫世人都不信年轻的女道士,我只好假扮年迈的男道士来替人算命卜卦了。”轻咬下唇,下撇眉毛,配合着在眼眶打转的泪珠,没错,这就是莺时的后招--适时的卖惨。
      “招摇撞骗,你被捕了。”男子却不为所动,唤来手下将莺时抓了起来。
      “喂!我哪里招摇撞骗了!你去街上问问,我的卦很准的好吗!”莺时挣扎着,无奈男女力量悬殊,只能被当做犯人押在一旁。
      “好,那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若是能助我破了此案,你的罪就一笔勾销,怎么样?”男子眉毛一挑,嘴角荡漾着玩世不恭的笑。
      “成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