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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八月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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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傍晚的风一吹天就凉了下来,这种现象在不管白天黑夜都一刻不停排放二氧化碳的城市感受不到,但一旦到了农村就格外明显,是以刚吃完饭的大爷妇女们都拎了条小板凳聚在树底下乘凉唠嗑。
梧桐村有片田埂是荒芜的,杂草的长势比农家田里洒了多种化肥的植物猛烈得多,堪称疯狂。
但凡有脑子的农民都知道这是块不可多得的良田,种豆说不定能得瓜,一季丰收下来定是利润翻几倍。饶是如此,这块地还是没人要。
半大的小孩儿不懂事,偶尔会问大人:“爸爸,为什么你们挤破脑袋争村北的地,却没人在西沟埂种东西呢?”
“嘘,西沟埂死过人,闹鬼,”大人也他妈大概是闲的,平时跟人多说两句话都嫌累,刚干完活儿讲起鬼故事唬自家儿子倒是绘声绘色,“出事的时候你爹我都还是个小毛孩子,那天晚上啊,我跟你爷爷正好在西沟埂附近,就听见突然一声尖叫,我们就赶紧跑过去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到了第二天就听说那里出现了一滩肉泥,后来查出来是人肉。啧啧啧,之后有过一个不识好歹的人想钱想疯了去承包那块地,下场就是被车撞得连眼珠子都找不到了……”
那个承包田地的人结果如何没人敢百分百确定,但小孩的结果确实是吓得腿抖尿裤子,大人见此心满意足仰天长笑:“害怕了吧□□崽子,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西沟埂是大部分人的避之不及,但不是全部。
很多日子里,埂边都会出现两个少年,六月有,十二月里也有。
譬如整个暑假。
江白一后来弄不清楚当初的村子具体在哪里了,只记得夏末黄昏里顾宿闭上眼睛的侧脸,他沉默太久,开口时嗓音是沙哑破碎的:“你要是个小姑娘啊,我一定立刻回家告诉我爷爷,我是要娶你的。”
彼时江白一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不说话,从身边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上玩儿。
“但是多可惜你是个男的,”顾宿依旧闭着眼,脸部轮廓分明,“都说青梅竹马,我好不容易有个一起长大的,结果不是个漂亮的姑娘。”
江白一用手指绞着那狗尾巴草的茎,过了一会儿又把它叼在了嘴里。他瞥了一眼落在顾宿脸上的余晖,半晌才开口:“我觉得我挺好看的。”
“可你不是女孩儿……”顾宿语气不怎么严肃,显然是没过脑子的随口发问,“对啊,你长这么女气,不会你其实就是个姑娘吧?”
江白一懒得理他。
“哎,别生气,”顾宿躺在田埂是翻了个身,“不生气啊,你一辈子是我兄弟。”
末了他被自己这哄小孩子的语气逗乐了,自己先开始忍俊不禁。
“为什么只能是兄弟,”江白一小声问道。
他嘴里是草茎,说话时牙齿一直磕在一起,因此声音也跟着含糊不清。
“嗯?”顾宿睁开了眼,转头恰好可以看见江白一白皙干净的胳膊,“你说什么呢,唔唔啊啊的。”他说着就想去拿掉那根狗尾巴草。
江白一躲了躲:“干什么?”
顾宿不满地说道:“教你说话。”
“没听清啊,”江白一扫了他一眼。
顾宿点点头,应了一声。
“怎么可能,”江白一笑了笑,“我明明说得那么明白。”
“别扯了,你自己恐怕都没听清,”顾宿重新把眼睛闭上了,似乎没怎么在意他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江白一给了他一脚,轻得像是膝条反应:“聋子。”
顾宿答应得很快:“在呢。”
江白一没忍住笑了起来。
很多年以后江白一在整理杂物时找到了那时的日记本,泛黄了的纸张,浅蓝色字迹。
“我看见山尖仅剩的残日,似血的夕阳美如画,远处的树林里偶尔有归巢的鸟,鸣声一二。最洪亮的声音是蝉鸣了。田埂里虫子很多,单独拎出来没一把声音是好听的,但混在一起时却又意外动人。今天傍晚的风草虫鸟胜于世间所有景色,而我身边的男孩,他胜于此刻的风景。”
那是他第一次正真理解了林徽因的那首诗,感受到了什么是“黄昏吹着风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