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旧梦—清笙引》白丸丸

8、饮香雨醉 第二日，淅

　　第二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我穿着从简，随意点了一名叫琉璃的小丫头，坐着车往饮香楼去。

　　下了车，琉璃撑起一把油纸伞来，挡住扑面而来的丝丝雨意。雕栏画栋，华而稳，丽而质，饮香楼的巍峨气势颇有几分诗意在其中。远远廊檐下的小厮似是靠在长椅上打盹，我和琉璃从他身边经过，却被他睡意朦胧的声音叫住。
　　他问道：“可是北静王殿下？”
　　我颔首，他便示意领路，直直穿过饮香楼的大厅，绕过楼后九曲连转的游廊画榭，到一方半大不小的凉亭里来。我转头再看已不见琉璃，那小厮也退几步离开了。

　　而瑞王斜靠在亭椅上，拿着一把纸扇慢慢扇着，一身白衣压着淡蓝的衣缘，仅以一素带束腰，长发一如既往的以玉高束着，泼墨般洒了半肩。见我来，他方坐正了些。

　　我作揖笑道：“皇叔来的早，倒让侄儿愧疚了。”
　　他哗啦一声收起扇子，笑道：“哪里，阿笙来的甚是时候，本王午时坐在这里，你此时来，恰赶得上晚膳。”
　　我一滞，他可曾说过是午时么？只是略略回想一回，他似乎也没说过不是午时。只得依足了礼赔笑道：“侄儿的错，给皇叔请罪。”
　　他倒也不在意，只敲敲桌子，道：“才让人换过一回菜，还算温着，来坐罢。”

　　我入座，皆是琳琅菜色，顿时长了不少食欲。饮香楼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道道色香味俱全，皆是我爱的菜色。我不过稍稍矜持了一下，就忍不住没客气的吃喝起来。瑞王似乎也是有些饿，不过他还是腾出手来给我盛了半碗羹汤，道别噎着。

　　我惶恐的接着，鼓着满是鸭肉的腮帮勉强道：“侄儿多谢皇叔。”
　　他的手在空中一滞，淡淡道：“以后别自称侄儿了，惹人一身鸡皮疙瘩。”
　　我脱口而出：“那我该怎么叫？”
　　他笑道：“这个‘我’便不错。”

　　我撇了撇嘴，扯过绢子抹了抹油，在心里仔细回忆青黎交代的，要先和瑞王拉开界线，便先问道：“皇叔，您今日叫我来何事？”
　　瑞王用筷子点点面前的盘子，道：“吃饭。”
　　我道：“只是吃饭而已吗？”
　　瑞王道：“嗯。”
　　我略微严肃起神色：“皇叔这么不爽快，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道。“
　　瑞王一脸无辜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我微微一愣，立刻反击道：“皇叔昨日救了我，是不是？”
　　瑞王颇有兴趣的问：“你怎断定是我救你？”
　　我道：“您都不问我昨天出了什么事，可见昨日的事皇叔定有份。”
　　瑞王哑然：“你诈我？”他哗啦一声打开扇子，“我可是救你的那个。”
　　我道：“皇叔救我，自然要报答，您想要什么谢礼，或是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侄儿能办到的一定为皇叔尽力。只不过……”我顿了顿，“还完这宗恩情后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您看行吗？”
　　瑞王奇道：“为什么？”
　　我思索片刻：“我听人说您为人太过聪明，不可深交。”
　　他闻言噗嗤一笑：“这是什么道理？”

　　我看着瑞王白净的脸，在逐渐笼罩下的夜色中越显无暇，不禁有些感叹，这样好看的人，我又何尝愿意和他拉开界限。只是在他面前，我并不是我。

　　暮沉沉，他桃花眼在夜色下一闪一闪的，温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恍然，这语气竟有几分熟悉，仿佛勾起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共鸣。

　　细雨依旧，只是带了凉风的通透，携下几分花香来，亭边的长结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起来，在雨中发出柔和的光，竟是有些偏青带紫的成色，映着伸进亭里来的几分花枝。

　　良辰美景如斯。我一向认为，凡是美妙的下雨天都是最好的高卧日，何况刚刚饱腹后。便有些着急要他的摊牌，好让我就此告辞。谁知他又不知哪里拿出一壶清香扑鼻的酒来。

　　那酒气味甚是好闻，我很高兴，顺其自然的接过了他递过的酒杯，贪杯三两晌。那酒味道清冽，是小竹林隐娘最擅酿的碧水竹。

　　我一口一口喝着，凉劲直钻上脑袋里去。我有些担心若是醉了会被套出什么话来，奈何瑞王毫不含糊的一杯一杯陪我喝，我见他也喝得不少，便稍稍放点心下来。桌上还有几道甜点，我伸了筷子去夹，颤巍巍夹几次都夹不到，便扔下筷子用手抓了来。一道糖丝薯凉了许久，糖丝有些硬，只能掰着吃，我便安慰自己此时扮相是个男子，吃相理应豪气些。然而我还是偷偷瞥了一眼瑞王，他满眼含笑看着这边，幽幽灯光下，脸色微红。

　　我笑他：“皇叔你醉了。”
　　他道：“本王姓即墨名清。”
　　我乘着醉意竟然大了胆子，试探道：“阿清——你喝醉了。”
　　他笑的欢快，蹭过来掰我的红薯：“我也尝些。”

　　他的酒多的喝不完，仿佛这下不完的雨。后来我们不知怎么就坐在亭外的石阶上，一壶一壶倒着喝，这味道太能够让人回忆，引人愁绪，我尽量克制着不向他倾诉什么，不过，他似乎什么也没问，只是替我擦一擦顺着额角留下的雨水。我拿着一壶酒，和他象征性的碰碰杯，然后我们分别喝下，喝到我难以分辨自己脸上的是雨是酒。

　　最后一滴酒喝尽，我彻底趴在瑞王怀里。他的衣服已然湿透，混合着酒味，让人感觉像是躺在一场醉雨里。我朦胧中听见他的轻笑声，不知说了些什么......我意识沉沉，耳朵里的尾音已模糊不清。
　　想我彼时的情形，无所思亦无所念，真真悟了一次醉仙真谛。

　　只是我若能预知将来的事情，彼时一定摔了那壶酒，揪着自己扔出饮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