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故事的妖怪》仓嘉和她的树

2、一 与渠相识

　　我是初春的时候找到的渠，推开他陈旧的木门，走到他面前说明来意。但渠没有马上回我，只是看着我头上不断滴落的雨水，差着一只小妖给我倒了杯茶。
　　“你想好了？”最后渠问。
　　“嗯。”我抱着茶暖手，认真地点头。我一贯毛燥，可这次来找渠的决定却是我无比笃定正确的事。半晌，渠摇头告诉我，我的确已经过期，却无法销毁。我却不大明白，令我如此痛苦的事，不应该隶属于他可以销毁的范畴吗？渠却反问我：“在这段故事形成至今，你也一直如此痛苦吗？”我一时语塞，细想起来，虽那男子无意于我，但我却总抱着莫须有的期待与他来往心生欢喜，只是缘起缘灭，从来无可怨憎。“若你及时止损，早早来找我，便不同今日这般难做。”可我贪念一起，便收不住了。我低头不言，渠便想打发我离开，我紧忙抬头望渠，却泪流满面。我一贯也是怯弱，但并非受不得这样伤心的苦，而是发现自己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心中坍塌得一塌糊涂，我求渠帮我。渠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我这样的人，闻言从容地从掌中变出一张卖身契模样的字据，说道：“过期了的故事如果无法销毁，倒是也能保存，但这代价，却是不小。”我看着字迹跃然纸上，赫然：以己血肉之躯，化形向其典当十年。我深知因渠是妖，倒的确不受天理伦常的约束，但渠所为，其实只是为了呵退我这样的人，可他未曾想到我居然会真的夺过字据，咬破手指在上面摁下手印，顿时妖光乍起，萦绕在我周身，半晌青烟散去，字据生效，自此，渠的铺子里多了一盏没心没肺的长明灯。
　　二
　　时间慢慢已经过去几个年头，因铺子和人界的时间不一，我这几年，可能在人间不过数月。我越发感激渠的仁慈，可渠却不这样想，他从未想过，封掉悲伤故事的我，竟是如此聒噪的人。
　　渠的小铺并不好找，因此平时并无人打搅。我受不得这个闲，便跳着自己的火光和其他灯盏唠嗑，可任凭我说干了灯油，旁边的灯却从不理我，而渠也从不和我介绍他的来历，只是告诉我，他性子闷。于是我便转换目标，一下子打趣跑堂的小妖长相滑稽，有损店里的高端形象定位，一下子打趣渠的装扮落伍，即便是妖也需要跟上时代的步伐……我慢慢忘记与渠的契约，完全适应了这样的日子。但在这些时间里，我也见过许许多多来封存故事的人，愁苦的、甜蜜的、满足的、悲怆的、遗憾的……人们都来寻求渠的帮助。
　　这天，一个小姑娘推开了店门，天真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显得陌生又欣喜。
　　“来了。”渠走到小姑娘面前，微笑地说。
　　小姑娘不搭话，我却急忙朝渠喊到：“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哪有什么故事，你可不能为了修炼不择手段啊。”
　　“就属你机灵。”跑堂的白我一眼。然后我便看着渠牵过小姑娘的手，领着她在屋子里坐下，“来了哦。”渠温柔的对她说，只见小姑娘慢慢闭上眼睛，渠手心一个果子慢慢开始显形，颜色也慢慢变得鲜艳。
　　“朱砂色欸。”我轻声惊呼。然后便看着果子熟透，脱落，落在渠的掌中，而后渠便捻着果子将手放在了小姑娘的头顶，慢慢果子颜色开始变淡，直至透明不见，小姑娘也慢慢睡去。
　　“把她好好送回家吧。”渠对跑堂的小妖说完，而渠自己，便显得有些虚脱。
　　见惯了保存故事销毁故事的我对于眼前这一切自然甚是不解，墙壁上一向不多言的连理枝姐姐便开口向我解释：“今天来的这个小姑娘，便是前世来保存过故事的老人家，人生而短暂，但情义长存，如果恋人们在前世约定来生，并在渠这里保存他们的故事的话，她们的下一世就会自动寻到这里来，这就叫牵缘，连接前世今生。虽然渠吃销毁的故事比较能加深修为，但也需要好好归还被保存的故事积攒善缘，两者兼顾便是渠要修的道。”
　　我似是而非地点头，却不解为何我来此几个年头才见到这么一个来牵缘的人。只见连理枝姐姐无奈地摇头，而后开口说道：“前一世无论多么地深情厚谊，到死的那一刻大多都会化为乌有，即使他们来这保存过故事，如果他们双方没有强烈的期待着下一世续缘的愿望，保存的故事都会慢慢在渠的掌心消失，这个情况，实在太多太多了，我们在这人间百年，来牵缘的人，也不过数十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