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玻璃草

1、辞职了

　　窗外隐隐传来孩童的喊叫声，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傍晚，我也是那些荡着书包撒欢的孩子中的一个。睁开惺忪的眼睛，夕阳的余晖淡淡地落在斑驳的阳台一角，一天又过去了。
　　头还在隐隐地痛，口里发苦，嗓子很干，挣扎着爬起来，拉开窗帘，几个孩童在楼下追着一只狗玩球，嬉闹声回荡在空中，几个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偶尔有路人走进视线又走出……我透过并不明亮的窗户静静地看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在做想做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在某个角落有一个我这样的看客，没有表情，没有呼叫，没有眼泪，没有情感，没有希望，没有欲求……只有天边灰染的沉落。不经意间看到对面的的一个窗子后面有张小小的脸，一双小手贴在玻璃上，满眼艳羡地望着楼下，有渴求，有希望，有情感……也许是感觉到我的注视，他仰起脸，看到了我，冲我灿烂地微笑，满满的沉落瞬间化烟成尘。我转身回到房间，那灿烂纯净的笑让人无所遁形。

　　镜子里一个头发蓬松，面色苍白，双眼空洞的人正在注视着我，我用手摸了摸她的眼角，又贴近些细看，都有细纹了，这个人叫叶晓红，就是我。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想到刚才那个小男孩灿烂纯真的笑胸中酸涩。曾经我也的笑也是灿烂纯真的，现在留下的只有眼角若隐若现的细纹。一个月前一向逆来顺受的我把文件全扔到了老板的秃头上，无视他气急败坏的咆哮摔门而去，没有办任何手续就辞职了。我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一直都遵循着这个社会的规则安分守己的活着，但是偶尔也会随性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事实上回到家看到信箱里的水电费帐单我就后悔了，虽然做了很久以来一直都想做的事，畅快却并没持续多久，我又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所谓的自尊都是建立物质生活之上的。一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人如何去维护尊严呢？

　　我并不是个洒脱的人，我无法做到不计生计的去挥霍我大把的时间，做那些喜欢做的事。事实上当我有时间正视我的生活，直面我的人生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浑浑噩噩走了那么远停下来已经迷失了方向，原来我已经做了那么久灶上锅里的水中之蛙。环视着出租屋，除了房东的家具，这个房间里连一颗钉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我很渴望找个人聊聊，我找到麦子，我想和她谈谈我的困境，而她则一直试图和我说她们办公室的勾心斗角，我们的谈话就像两条七扭八曲的线，凄凉、乏力难以延伸，我终于放弃了。我想到了文新阳,一个通过相亲认识,两周前才决定接受准备和他结婚的人,打通电话才发现希望这个人来分担我的心事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我们终究是两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的人,挂断电话我想抽自己的嘴巴。

　　我开始发现和文新阳结婚是最疯狂的决定,我明明不喜欢他的外表,颇有优越感的谈吐,以及对我直白的盘问……和他结婚不过是我想向现实妥协的第一步，用中间人的话，文新阳的条件不错，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我想起了路冰，那个深埋心底的黑瘦少年，尽管多年过去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偶尔会觉得人群中的某个人和他长得出奇相似。世事便是如此，想忘记的，却刻骨铭心；想怀念的，偏偏渐渐褪色……想记，记不完整……想忘，忘不彻底……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留在这个城市里的原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果说原来支持我的是工作，而现在这个支柱都倒了，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世上从不是付出了就会有得到那么公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过我的家乡，那个太久没回去过的地方，久得快记不清那儿的气息了。
　　走进阔别以后的小镇，蓝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一切如记忆里一般美好。远远地看到妈妈走出来破掉了脏水，她转过身来，看到了我，我停下脚步轻轻地喊了声：“妈！”妈妈的眼圈红了，我的心里酸酸的暖暖的，她什么都没有问，拉着我的手反复叨念：“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