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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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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刚刚开始
一.
我的头有些剧烈的疼,我手习惯的朝床头柜摸过去,却突然错愕,我摸到居然是金属一样凉凉的感觉,绝对不是我的床头柜。脑子从疼痛中突然清醒,我一眼望过去,青纱蔓帐,雕花小窗。
突然呆住,我头痛发作之前,明明倒在卧室的地板上,怎么会一切突然变样。我狠狠的用手掐自己的手臂,看是不是在作梦,却异常疼痛。我忘了呼喊,呆呆坐住。直到有温热的掌心拂上我的额头:“二小姐,你终于醒了。”
唤我的是双肩垂着小辫的小小女孩,眉清目秀。
我轻轻的问:“这是哪呀?”
她一脸错愕的看着我:“二小姐,你怎么了,二小姐?”
我只听到一叠连声的呼唤声迎面扑过来,没忍住,头又燥的难受,又沉沉的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温热的手掌趴在我的额头上,我才复醒转过来。
原来是医生,他轻轻的望了一眼我:二小姐,别怕,你久病成疾,这突然醒来却是身体已大有好转。
我轻轻的看了一眼这床的四周,居然围着好些陌生的面孔,这绝对不是做梦,我的手还在隐隐作痛:我不是你们的二小姐,我不是不是,我是蓝安染。
慈眉目讪脸善的一妇人,轻轻的上前抓住我的手:家仪,不要怕。马上转过脸去,对着一边怔怔发怵的医生厉声问道:何医生,二小姐怎么了。
他脸潮红,好半晌才开口:夫人,二小姐怕是前些日子的那场高烧,好了那场肺病,却又因为烧的厉害,忘记了好些事情。
握着我手的夫人,眼角竟滚出细细的泪来:家仪,祸福相依,不过终是福大于祸。你终于不用受那日日折腾的苦处了。
一直站立在窗前,很久不曾移动过身躯的男子,容貌虽老,却依旧是气势不减,兀自生威,看着我的眼神却一直怜爱的滴出水来,他看着一直在一边吟吟细哭的妇人,才开口说了话:家仪一向偏爱热闹,替她办个小舞会吧。也许对她的记忆有帮助。
我大脑还在一片混淆之中,众人已经唯唯诺诺的下去了。我脑中混淆一片,二零零九年,三月八日。我在医学院的教学楼前和秦牧因去哪里吃午饭吵架,突然从阳台上摔下来的花盆在我耳际轰然响开,然后我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年。
方家的舞会三天之后举办,这三天,我终是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从二零零九年来,然后停顿在这旧日上海,依复着跟我年纪若仿的少女,附体而生。
我靠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向下望去。楼下大厅里衣香鬓影,人来人往,一派歌舞升平的场面。我看着那群我一朝醒来﹐突然成为我亲人的陌生人﹐面带微笑,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今天是方家值得庆祝的一个好日子,方家二小姐久病成疾﹐生日将至的前几天却一夕康健,所有的人,都欢天喜地,唯恐高兴得不够直白。只是谁会相信我不是方家仪。我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继续观望﹐唱机里有慵懒的声音绕梁轻吟。看到我的哥哥方家安大少爷懒懒的坐在沙发上﹐端着高脚酒杯﹐一口饮尽。似乎感应到我在看他﹐他冲我举杯﹐继而一笑﹐慵懒且淡泊﹐一室春风。
“家仪﹐你怎么还不下去﹖”纤细的声音响起﹐抬头望去﹐但见方家二夫人明眸皓齿﹐一脸浅笑。我淡淡一笑﹐算是回应﹐我之于她是她的宝贝女儿方家仪﹐她之于我只不过是交错时空的陌生人﹐我在思索﹐我要如何自然的开口唤她妈妈。她摸摸我的头﹕“家仪﹐是否还在执念﹖”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实在长得出挑,一身浅色西装,着实算是卓尔不群,看着 方夫人眉目深处的哀怨﹐大抵是方家仪在这旧上海的一摊伤心过往﹐只是与我到底是没有多大关系。我吐吐舌头﹕“我只是不习惯如此热闹罢了。”
“家仪﹐一场大劫似乎让你参透﹐这人世间哪里有什么忘不掉的过往。只是家仪﹐总觉的你一夕康健却变的太过于淡定﹐这样的你让我堪忧。家仪那些往事﹐我们这些人﹐你当真就想不起来了么﹖”
我看着她眼里探寻的深意﹐心突的一颤﹐是否是母女心意相通﹐或许她看出了我身上的不同之处。是的我不是方家仪﹐我只是就着她的皮相寄生在这大上海﹐只想感受一场香艳﹐成就一段传奇的来自21世纪的小女子蓝安染。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范柳原﹐王家卫镜头下那勾魂的邂逅都让我对这旧上海有着莫名的兴趣。所以那夜昏睡后醒来﹐我发现自己的床帐是青幔薄纱﹐床是雕花木床﹐梳妆台上首饰淡雅﹐帮我梳洗的丫环眉目清秀﹐我便知我已经不再是生活在2007﹐每日朝九晚五的职场女子蓝安染了﹐我并未像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置疑自己误闯了某个戏剧片场﹐也未痛然哭诉。虽然开始很错愕,但只稍小小的一个瞬间我很乐意这不寻常的时空交错﹐所以我并不愿对方家人说﹐我只是在距离一九四四的秋天六十年之后时空交错,魂魄离体的陌生女孩蓝安染。
“妈妈﹐生死突变﹐上天洗白了我的记忆﹐我感激涕临﹐记得也好丢失也罢﹐方家仪毕竟活过来了﹐妈妈我想我们应该下去跳个舞。”我有些同情的挽着方夫人的手﹐这女人太过于伤风悲月﹐既然我现在是方家仪﹐我当然要好好的演好这个角色。
方家有女初长成﹐生得明眸皓齿,虽未有沉鱼落雁之貌﹐但也是亭亭玉立,且家世不俗。所以我才下得楼来﹐大厅便一片掌声。我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禁感慨﹐这上流社会﹐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对于我都是陌生脸孔,突然﹐我对上了一双深色双眸,冷冽,带有一丝轻慢和疏离,他的主人只是瞥了我一眼﹐便转头去跟我的哥哥方家安说些什么。
整个晚上邀舞的人不断。我娴熟的舞技让方家人目瞪口呆。出尽风头﹐上半场结束﹐肚子不依不饶的唱起了空城计﹐趁着大家不注意,我朝后面的厨房走去。一拐角,我就看到一个身影,靠在墙角,闭目抽着烟。着蓝色的毛衣,虽然衣服颜色温暖,但却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小心翼翼地,准备穿过他身边。在刚要走过他身畔时,突然,他睁开眼,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在淡淡的烟雾中,注视着我。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我认出来了,他是今晚一直和方家安不停说话的那个男子。
我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再次自我介绍一下:"你好,我是方家仪﹐方家安的妹妹。"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一声不吭,只是眉头微蹙。我吐吐舌头。这个人很惜言如金。我从善如流,淡淡一笑:“再见。”
溜回舞场﹐正欲喝杯果汁洗洗因偷吃而略显油腻的嘴﹐刚走两步﹐有人拉住我﹕“家仪。看到你没事我很开心。”
转头﹐随即看到神色飞扬的男子﹐甚是亲热的拉着我的手﹐是他﹐方家仪留下的一段残梦﹐这男子当真是面如冠玉﹐笑容温暖﹐只是太过于自信﹐或许这个时代的男子大概都是如此吧﹐可惜﹐方家仪之蜜糖﹐我之砒霜。我朝他抱歉地笑笑,起身离开。
他眉头并没有因为我的微笑而舒展﹐反之他手中的力量更深了些﹕“家仪﹐你当真不准备理我了么﹖”
我轻笑,略带讽刺地:“容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 我再也没看他的脸,径自一人向前走去。
“家仪﹐即使不记得了﹐也不必如此绝裂吧﹗”我的哥哥方家安依旧端着水晶杯﹐那么慵懒且调侃的看着我。
我轻轻一笑﹕“好哥哥﹐你扮演的角色不是应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么﹖怎么你还站在一角饶有兴致的看戏。”
“家仪﹐你真的是如同家人所说脱胎换骨。换之从前﹐你定会泪流满腮﹐我自是会动拳头﹐可时至今日﹐你对自己已是掌控自如﹐不喜形于色﹐这样的你口腹蜜剑﹐何需我动手﹐你便杀人于无形了。”方家安宠溺的微笑﹐语气里全是欣喜。
我抿嘴轻笑﹐在我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对方家安颇有好感﹐他让我看到了五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那个声音松脆的少年﹐我一直希翼着有一天﹐我可以亲口叫他一声哥哥﹐可是在我自己的年代我就一直背负着一个愧疚﹐如今在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年代突然有了方家安这个哥哥﹐我开始很安心。
“莫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方家仪。” 从转角处抽完烟归来的蓝毛衣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见过了。”眼神语气里里连敷衍都懒得。
我一直偏爱金庸笔下的慕容复﹐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我也似他连敷衍都懒得的牵牵唇角﹕“是的﹐见过了。”呵﹐莫谦名字是好名字﹐可惜了﹐人不如其名﹐太过冷咧且凉薄。
他冷冷的扫了我一眼。不发一言的走开。我浅浅一笑﹐我并不是这旧上海静若处子的大家闺秀方家仪﹐我承认我心胸狭窄﹐信奉以彼之道还治彼之身。
二.
“家仪小姐﹐快醒醒。大小姐回来了。”丫环小碧恼火的把我从秋梦里惊醒。我看着青纱幔帐﹐确信我还在一九四七的上海﹐我翻身起来。端坐在镜前﹐细描黛眉。
还在房间门口就听到很松脆的笑声﹐这笑声大概就是久未露面从南京学成归来的大小姐方家婷吧。方家婷真的很漂亮。淡蓝色的开襟的裙子,微露香肩,波浪一样的长发千妖百媚的垂在两肩。是谁言女大学生清纯且羞怯﹐方家婷落落大方﹐风姿卓越。周围的人群自动离她有一定距离﹐我早从下人的嘴里就知道,方家大小姐才貌双全,琴棋书画,举凡名门淑女的必修课,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只是得此一见﹐依旧让我目瞪口呆﹐轻易折服。
“家仪﹐见到你如此精神真是太高兴了。”方家婷不待我开口唤她﹐就直直搂住我的肩。这女子热情似火且心地纯良。这般搂我真心应是不假。
“家安等会就回来了﹐终于一家团聚。”开口说话的是我的爸父亲方仁成﹐上海城里的纺织大亨﹐有着不可言传的威言。只是听他口气应是对他三个子女宠爱有加。
方家安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身浅白的衣裤﹐整个人浑身透着一种干练﹐不似方家安﹐隔五 十米就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颓废气息。这个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惜字如金眼神寒薄的蓝色毛衣莫谦。
“家婷﹐这是莫谦。”我沉默不语的从在沙发的一角一粒粒的掰我的石榴﹐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虽然我在这旧上海希翼着一场艳遇﹐可是莫谦太过薄唇﹐薄唇的男子应是薄情寡性﹐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盘菜。
“家婷。莫谦的妹妹﹐从英国留学归来﹐想找个中文老师﹐得知你回家﹐就来拜访了。你有时间的吧﹖”方家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我手中抢过石榴﹐我愤恨的瞪了这小子一眼﹐他不恼﹐用手拍拍我有些脏的嘴角﹐一脸的宠溺。这个举动豪无预警的让我小小感动了一下。只是随即恢复。不动声色。
“家仪﹐过几日你也该返校上课了吧﹖”他把石榴塞在我手里﹐不经意的问。我有些茫然了﹐方家仪还在上学﹖我以为久病成疾的她应是待字闺中。
“我忘了。”我坦白的迎视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一汪清水突然变的有些浑浊﹕“家仪对不起﹐忘了你已经丢掉了包括我们所有的记忆。”
我宛然一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有时间把一切重新来过。”
原本有些伤感的众人听我一说随即开颜。一场晚宴终究没有因为我的丢失记忆而产生不愉快。
家婷返家的第二天就做了莫谦家的家教﹐我开始着青衣布裙的每日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国事日渐紧张上海依旧灯红酒绿。我原本就不是愤青﹐在如此的世态下﹐我依旧可以安定的做我的方家二小姐。
“可然﹐我请你去吃面。”我拖着同桌莫可然﹐欣喜的往卖阳春面的小面推走去。2007年的上海甜点﹐KFC﹐比萨满街比比皆是。看到如此古香古色的小面摊﹐不知我有多欣喜若狂。
“方家仪﹐你真小气。”莫可然有些戏谑的看着我﹐我点头﹐不置可否的承认﹕“小女子现今是寄生虫一只﹐无法承担奢华生活﹐请老佛爷将就将就。”莫可然放肆的笑﹐一点也不似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家仪﹐我请你去夜生香听歌好么﹖听说那里最近有奇葩一只。美丽不可方物。”
双眼猛的发亮。在高中年代看情深深雨蒙蒙﹐不知有多羡慕赵微的浅唱低吟。白衣袂袂﹐上海在我的幻想里就应是如此歌舞升平﹐如此香艳。
黄浦江畔﹐黄包车络络不绝。我和莫可然果真应了那句她和我志趣相同﹐我和她臭味相投。我俩溜回我家换了装束﹐我对管家忠伯说我要和莫可然去同学聚会﹐轻轻松松就得已站在夜生香的门口了。名门淑媛不多见﹐个个都是衣鲜光亮的公子哥﹐衣冠楚楚﹐却入不了我的法眼。来此寻欢做乐的男子在我眼里开始变的浅薄。
和电视里的布景相差还是甚远。灯光远远不及21世纪来的暖昧。声色场所﹐并不见如何书恒如此那般的风儒男子﹐有人左拥右抱﹐有人插科打诨。我和可然却惊于这样的大开眼界﹐左右流窜。
音乐突然巨响﹐舞台上原来厚重的红色缦帐突然拉开了。和我幻想中一样的白衣袂袂﹐一开言﹐全声静然。宛若春天的百灵﹐这样的声音真的已是不多见。这些许年﹐我只听得朱哲琴的声音让我惊喜﹐这般未经雕的声音让我和可然面面相睽﹐一脸的惊艳。
“可然。你怎么在这儿﹖”台上的女子嫣然谢幕﹐我和可然正欲起身离去﹐却惊绝身后的那声怒吼不亚于晴天惊雷。
“哥。”可然吓的小脸猛的刷白。
我也同样面如死灰。怎么是他﹐莫谦。眼光犀利地打量着我。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从台上下来的女子直直的朝我们走过来﹕“谦﹐你怎么才来﹖”
莫谦暼了我一眼,皱了皱眉,随即吩咐道:"可然﹐你跟我出来。"可然不容我挣脱的拖着我走出大门﹐莫谦几乎是愤怒的把莫可然汽车里的﹐我也不能幸免于难。
车子一路狂飑﹐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前停下。我枯坐在客厅里,可然被莫谦带上楼﹐楼下一片寂静。
我百无聊赖地到处看,莫家的别墅跟苏家的差不多大﹐只是客厅空间很大,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清冷﹐不似苏家温暖且祥和的格调。只是在一面墙上,挂着色彩冷冷的几副水彩画﹐我突然就觉得很冷,下意识地对莫谦多了一份莫名的畏惧。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只听到可然模模糊糊的声音:“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不想做什么淑媛。。。是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你不能什么都左右我。。"
我想了想,再想起莫谦平日看我的眼神,徒然明白﹐他并看不起我﹐他认为我不是名媛恐带坏了可然。正想着,有人徐徐下楼。我抬眼一看,是莫谦。他已经换了在歌厅的那一身装束,现在的他淡灰的衬衫外罩蓝色的毛衫﹐确实是面容俊朗﹐英俊不凡。
他很轻松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方小姐。”他看着我,口气听上去仍然很平淡:“对不起,我不知道可然原来这么自作主张。”虽然嘴上在说对不起﹐可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是冷冷的﹐手轻轻的扬起再放在膝盖上﹐不紧不慢的弹跳着﹕“坦白地说,我不认为,你会适合和可然做朋友。”话里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咄咄逼人是吧﹖我把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拿在手上﹐看着他冷冷的样子﹕“坦白的说﹐我也不认为你有权干涉可然的交友自由。”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再见也懒的说﹐确切的讲﹐我不希望和他再见。
三.
方家婷神秘的穿著睡衣溜进我的房间﹕“家仪﹐陪姐姐聊天吧﹖”
我挪出一片地方﹐她钻了进来﹕“家仪﹐你真的不记的丁子俊了么﹖”我摇头。她神色突然有些黯然﹕“你忘了他了﹐我原本还想问问﹐你喜欢丁子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一脸羞怯的方家婷﹐一切明了于心。
“家仪﹐你觉的莫谦好么﹖”
我不发一言﹐那样的男子即使再好也注定感情投资少﹐只是看着一脸兴奋的方家婷﹐我不忍拂她意﹐假意的笑笑﹕“还罢。”
那一夜方家婷在我耳边讲﹕“莫谦太彬彬有礼了﹐在这浑沌的上海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还有我的那个学生﹐像个洋娃娃一般讨喜。。。。。。”她搂着我的肩﹐声间松翠的讲着莫家的趣事。我想起那个男子犀利的眼神﹐怎么着也和家婷嘴里的彬彬有礼挂不上钩﹐我侧身睡去。
开始无止尽的做梦﹐看到爸爸妈妈在白墙白床的医院某一角哭泣﹐然后看到我自己的脸﹐似是一个陌生人对我微笑。我突然惊醒﹐踉跄的下床﹐看着镜中这张原本就不是我的脸开始沉沉哭泣。突然我很想六十年后的上海﹐那个脂粉薄施的蓝安染。只是还回的去么﹖毕竟不只是隔了千山万水﹐隔的是整整一个时空。
我的异样惊醒了家婷﹐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冲她尴尬的笑笑﹕“做噩梦了。”她随即笑了﹐轻声下床来﹐摸我的头﹕“家仪你方才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的确吓到了我。乖乖梦吧。”
我看着其实和我年龄若仿的苏家婷﹐感激的冲她点头﹐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一样的靠了过去﹕“姐姐﹐我害怕﹐我会把什么都弄的一塌糊涂。我怕一觉睡醒整个世界又是另外的样子。经历了的﹐就特别害怕。”
方家婷并不懂我在说什么。是的﹐她不懂。她没试过﹐一觉醒来时空交错﹐她也没试过﹐一觉醒来﹐乾坤突变。可是她善良﹐她一整个晚上就这样抱着我﹕“家仪﹐只要你是你就好。”我在她的侬腔软语里终于安静的沉沉睡去﹐不复一梦。
可然近乎讨好的把我拖进学校外面的餐厅﹐是一家法国人开的﹐我熟络的自己打开菜谱用英语点菜﹐可然有些吃惊的看着我﹕“家仪﹐你的洋话说的好标致﹐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铺开那些铺的繁殛的餐布﹕“以你的话说﹐我之前不是喜一人独来独往吗﹖你当然不会知道。”我轻松的岔开话题。这其中的细枝末节现在应是不该和她细说的﹐说了她也未必会信﹐甚至连我自己也会觉得有天突然一夕忽醒﹐发现什么都只是黄梁一梦。
她俏皮的一笑﹕“所以你那天和我打招呼我还是吓了一跳的。家仪﹐我为我哥那天的态度给你道歉。并不是所有事物都是他一人掌控的。家仪﹐他总是想掌控一切﹐可新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好好的。我的并不需要他去安排﹐我不是莫可新。”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可然愤恨的发泄着不满﹐对于莫家我还是相当陌生的﹐她嘴里的可新应是家婷的学生吧﹖似乎真如家婷所说﹐洋娃娃般。
“可然﹐万事都有他的行为准则﹐或许他是霸道﹐站在另一种角度那就是对你的溺爱了。”坦白的讲﹐我不喜欢莫谦﹐太过于咄咄逼人的男子没有绅士风度。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帮他说好话的必要﹐可是虽然我喜难一贯奉行以彼之道还治其之身﹐但不代表我是非不分。莫谦对可然确实是好的。
“家仪﹐我以为你讨厌他﹖”可然嘴里含着鹅肝说的含含糊糊。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重重的点头﹕“是讨厌﹐而且是很讨厌。但是也不指我会恶意中伤他。”
“不过我哥哥也是好的﹐父母早逝﹐唯一的奶奶又已年迈。是他从十八岁开始便开始打理家族产业﹐大抵是因为生意场上太过于奸险﹐所以哥哥才什么都给我们安排的好好的。”可然听我说完突的眼眸一红﹐她对他哥哥到底是拥爱的。
我一怔﹐原来如此﹐那个寒薄的男子想必是在生意场上百炼成钢。
“对了家仪﹐我邀请你这个礼拜天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在餐厅分手的时候﹐莫可然一本正经的递给我烫着金字的请柬。名字是用手工丝线绣上去的﹐名门望族﹐连小小的生日请柬都如此精致。
“家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的请柬才几张而已﹐是可新闲时亲手做的﹐我送给几个要好朋友而已。我这种小姐和你一样﹐并没有胡乱奢华的资本﹐我们可都是寄生虫﹐物以类聚。”
我轻轻推开大门。
看门的老徐朝我友善地笑笑:“小姐﹐你可回来了。老爷太太在客厅候你很久了。”
我朝他扬了扬手:“家里有事吗?”
“十三少过来了。”他裂开嘴。
十三少。我脑里一片茫然。又是一次未知。
“家仪。”我刚塌进客厅﹐就听得方家安唤我。抬头望去﹐他旁边坐着一位戴着无框眼镜,肤色白皙,看上去温文和善且一直微笑的,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我只得轻轻笑笑。
“家仪﹐十三少今天刚从南京过来。”
旁边的男子未等家安说完﹐激动的抓着我的肩﹕“丫头﹐看样子你真是好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他笑﹕“对不起﹐十三少﹐那场大病让我忘了所有人﹐不过很高兴重新见到你。”
“你以前一直唤我十三的﹐真的不记得了。”他有些黯然。
我回抱了一下他﹕“十三。”
他的肩明显的瑟索了一下。我一怔﹐我也不知我怎么会突然的去抱他。只是因为他眼里的那片因为方家仪失去记忆后突然而来的那片黯然吧。
“家仪﹐先吃饭﹐吃完饭再和你十三哥哥好生聊聊。”
下午没课,我回房梳洗了一下,拿了本书,踱到玻璃花房,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这花房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方家最阳光,最有生机的地方﹐虽不似别处华贵。
绿色的藤萝,点点阳光,玫瑰、百合、错落有致的放在这玻璃花房里,说起来,来这时的上海已有一月有余了﹐我想起了我在上海的公寓﹐阳台上也如同这般万红千紫。每日父亲必是早早起来侍弄花草。只是现在他们不知怎样﹖有没有想我﹖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一串脚步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家仪,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探出头去一看,原来是家常打扮的十三少。我挪开些地方﹐他在我身边坐定﹕“家仪﹐前尘旧事似你这般能忘就忘该有多好。”
我对他望去﹐他低头垂眸。像我这样六十年后的后人﹐自是对情感颇有研究。十三和方家仪并不是我先前认为的那般有纠结的故事﹐他眼眸里的那些焦虑﹐并不是因方家仪。我淡然一笑﹕“十三﹐你可知脑袋空空的感觉有多难受﹖能记得的固然有些是不愉快的﹐可是全然忘了﹐就变成了一片空白﹐感觉都麻木了﹐你就不会如此希翼了。”我摊开书﹐盖在脸上﹐享受这难得的日光。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十三接过一句﹐良久不再说话。我揭开书去看他﹐他已沉沉睡去。
没人知﹐虽然我脑子里有记忆﹐却都是六十年后的﹐这个上海和我却没有一点点细枝末节的联系。方家仪的生命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对于我真是空白一片。我跟十三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在方家﹐我还有很多未知要面对﹐不论是人还是事﹐而这些登场的莫谦﹐莫可然﹐十三少只是告诉我这些未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