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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

  •   自离开后,整整过了十日,杨云升才又出现在山庄门口。清晨的山间,雾气还没散,他手握一柄铁剑,也不理会王梓柯的问好,只是默认了他的同行,执剑就在院中开始比划。
      他的手稳如磐石,剑尖在虚空中划出银色轨迹,随着手腕翻转,一道道剑痕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织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雾气被剑气拨开,光网的节点处泛起细碎的光点,几人一下子都看得呆了,半点声气都不敢出。
      这也许是在布前往幻境的阵法。杨昭与王梓柯眼神交流着,她有此猜测,但也不敢肯定。因为所谓梦女叶真身,在她爷爷言语中,一直都是她们家院里那棵长不大的“老树”。什么幻境、什么孟婆叶,他根本提都没提过。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跟叔公联系上了,他们都还不晓得连家传笔记都被爷爷私藏了好几册起来打算带进棺材。
      “站到光网里。”看着几人一脸惊讶加茫然,杨云升再一次生起了想去开他老哥棺材盖的冲动。他克制住脾气,定了定心神,剑峰陡然提速。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光网突然亮起,边缘的光点连成环形,发出嗡鸣。
      杨昭领头向前一步,迈入网圈之内,甫一站稳,光网就猛地收缩,裹着几人往中间聚拢。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院中的石桌、花树都扭曲成了色块,耳边只剩下气流摩擦的呼啸声。不过眨眼的功夫,脚下的触感就从坚硬的青石板变成了松软的黑土,眼前光网散去时,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树已在眼前,枝桠间还挂着未散的雾气。
      “到了。”杨云升收剑入鞘,抬眼望向树干上狰狞的裂口。那株梦女叶比传闻中更庞大,树干粗壮如老井,带着深深寒意。深绿色的汁液正从裂口里缓缓渗出,落在地上,凝成暗褐色的痂。枝桠扭曲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叶片是诡异的碧绿色,每一片都卷着边,背面泛着青紫,像被人狠狠攥过,明明没有风,却有叶子不断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往下坠。仔细再看,叶脉间还缠着细碎的黑丝,像是无数根飘动的头发。
      眼前的景象让几人都屏住了呼吸,笔记中的惨象一瞬间清晰地显现在杨昭眼前,逼得她浑身一颤,不由握紧了王梓柯的手。杨昭不得不后怕,如果王梓柯没有出现,她按原计划将梦女叶融合于血脉,孩子和她还不知会有怎样可怖的下场。
      “那就是梦女叶的真身。”杨云升站在原地,声音在空旷的幻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它的根扎在三界夹缝里,靠吸食执念生长。你们看到的叶子,都是被它吞噬的执念所化。”
      众人不敢多动,只站在树下观望,皆默不作声。一是被震撼,一也是难以将它同他们院子里恍若普通植株一般的梦女叶联系起来。杨大成哑然,又张了张嘴:“我们前阵子见它,还不是这样。”
      杨云升叹了口气:“内与外自然不同。”生长在此处的孟婆叶同活在人间的梦女叶又怎会完全一样?就好像橘子,哪怕里头已经开始烂了,外表也是看不出来的。
      杨昭盯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叶子,倒像一张张蜷缩的人脸。正出神时,一片叶子悠悠飘到她面前,碧绿的叶面上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牢记叔公的话,并不去碰触,可那叶片竟是径直向她飞来,靠近时,那碧绿的颜色突然褪去,露出一张扭曲的鬼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啊!”杨昭后退两步,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王梓柯忙撑住她后腰,刚想侧身挡到她前方,忽见杨昭指尖荧光点点——她已翻动手指结起法印,要去对付那邪物。
      “破!”杨昭低喝一声,法印与叶片相撞,原本自掌心升起的白光如涟漪般荡开。那片叶子像是被无形的墙狠狠撞上,“啪”地一声弹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黑丝瞬间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杨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反手握住王梓柯伸过来的手,一面回头去看杨云升,脸上带着点不知是否做错事的担忧:“叔公,它没了,我只是想将它挡开……”
      “无碍。”杨云升轻轻摆手,面上显露出几分赞许,为杨昭的及时应对,也为她的谨慎:“能在受惊时守住心神,还能立刻调动灵力,比我预想的长进快。”
      杨大成等不及询问:“小叔,那是什么?”
      “执念化形。”杨云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它能感知到人的恐惧。昭昭怀着孕,气场弱,容易被盯上。”他从袖中摸出张黄符,捏在手里,“走吧,再看下去,容易引火烧身。”
      重走来时路,光网收紧,周遭的景象再次扭曲。在彻底离开的瞬间,杨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女人的声音,又像风吹过树洞的呜咽。她猛地回头,只看见巨树的阴影里,无数叶片正在空中盘旋,像一群被遗弃的鸟。
      “怎么了?”双脚重新踩在青石板面,杨昭一时不能回神,王梓柯将手抚上她脸颊,关切而问。
      “没什么。”杨昭摇摇头,将那声叹息归为幻觉。可指尖残留的法印暖意,却莫名让她想起被叔公从爷爷陪葬品里抢出来的笔记里的一句话——“孟婆叶生执念,亦困于执念,解铃还须系铃人”。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正落在院角的梦女叶上,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看着仍同往日般普通。杨昭望着它,忽然觉得它的根须之下,藏着比幻境更深的秘密。而那些飘落在四周的执念叶片,或许只是这场秘密的开端。
      回到堂屋坐下,杨大成先给每人倒了杯热茶,杯壁的温度却驱不散幻境带来的寒意。他呷了口茶,眉头拧成个疙瘩:“小叔,那巨树看着邪性得很,咱家院子里这株跟它连着根,会不会哪天也变成那样?”
      杨云升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院角的梦女叶分枝上:“它本是巨树伸到人间的‘触角’,靠吸收人间烟火气维持平和表象。可幻境里的真身积怨太深,迟早会反噬过来。”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刚才你们也看见了,那些执念叶片能穿透虚空。如今巨树戾气外泄,保不齐已有部分执念顺着根须缝隙溜到人间了。”
      “溜到人间?”游方手里的茶杯晃了晃,“那岂不是……到处都是刚才那种鬼脸?”
      “未必是鬼脸。”杨云升接过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执念落地,会附在与它相关的人或物上。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那些被封印的遗憾、怨恨,都会找机会冒出来。”
      这话让堂屋里静了片刻。杨昭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幻境里那声叹息,轻声道:“笔记里说,孟婆叶困于执念,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那些执念是‘铃’,那我们或许能试着去解。”
      “解?怎么解?”杨大成皱眉,“那些可是能化出鬼脸的邪物!”
      “它们本是人心生出来的东西,未必全是恶。”杨昭指尖轻点桌面,“就像刚才那片叶子,它扑过来或许不是想害人,只是想宣泄恐惧。如果能找到执念的根源,帮它了却心愿,说不定就能化解。”
      杨云升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你想主动去找那些散落的执念?”
      “与其等着它们找上门,不如我们先动手。”杨昭语气坚定,“叔公说过,执念是巨树的养料。若是能化解掉一部分,既能减它戾气,也能护着人间安宁。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向院角的梦女叶,“化解后的执念,会不会变成克制它的力量?就像以毒攻毒。”
      杨云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这个思路可行。”他站起身,从行囊里翻出几张泛黄的符纸,“我这有几张‘寻踪符’,能感应到执念的气息。你们分头去找,遇到解决不了的,用符纸传信。”
      他将符纸分给众人,最后看向杨昭:“你的灵力能弹开执念,本就是最好的‘钥匙’。只是切记,莫要被执念缠上心神。”
      杨昭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忽然觉得那残留的法印暖意又清晰起来。她望着院外连绵的山峦,仿佛能看见无数执念叶片正乘着风,散落在市井巷陌的某个角落。
      潘多拉的魔盒已然开启,但盒底未必只有灾祸——或许还藏着救赎的可能。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循着那些散落的执念,一点点找回被遗忘的心愿,最终将那株困在三界夹缝里的巨树,从无尽的怨怼中拉出来。
      堂屋里的商议定了方向,担忧却像藤蔓似的缠上每个人的心。杨大成把杨昭拉到一旁,并不大同意她和杨云升的讨论:“昭昭,你怀着孕呢,那些邪门玩意儿沾不得,再怎么说你也得顾好你自己和孩子呀!”
      “爸,您忘了笔记里写的?梦女叶现在是我养着,只有我的血能跟梦女叶对上话,化解执念也得靠这层牵连。”杨昭帮他理了理衣襟,语气软下来,“我会小心的,您和游方、梓柯,还有叔公都在,还能让我出事不成?”
      杨大成被堵得说不出话,恨不得当场就狠狠给自己来上几巴掌。如果不是自己年轻时东跑西蹿不靠谱,老爹也不至于越过他让杨昭来养这棵鬼东西。他种的因,怎么全让女儿承受了果?心中懊悔万分,又不好在杨昭面前表现,杨大成由是只能叮嘱:“那也得等你把身子养结实了!这阵子不许瞎折腾,每天的静心诀得练够时辰,我盯着你!”
      游方也凑过来,拍着胸脯保证:“师姐放心,我跟师父学画符,保管画得比谁都灵,到时候给你贴满全身,妖魔鬼怪近不了身!”
      杨云升没多言,只是默默从衣兜里翻出几瓶固本培元的药膏,塞给杨昭:“每晚睡前涂在手腕,能稳住灵力。”
      众人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拗不过杨昭的性子,只好各自回去打定主意苦修——杨大成抱着符纸和朱砂,在房间里画得废寝忘食;游方捧着杨云升带来的书本在院子里各种走位,苦练阵法;杨云升则时常站在院角的梦女叶前,不知在琢磨什么。
      唯有王梓柯没有半点灵力,暂时参与不到这些活动中去。但他也没闲着,留在山庄的这几日全身心守着杨昭,每日陪她练静心诀,帮她按摩,留心她的一切,尽量让她少为幻境里的事伤神。可他手头的工作催得紧,一周后终究到了该离开的日子。
      “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立刻回来。”离开前一晚,二人散完步后在房中相谈。王梓柯声音低沉,带着不舍:“这阵子别逞强,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半夜也没关系。”
      “我知道。”杨昭握着他的手微笑点头,同样叮嘱:“你也别太累,按时吃饭。”或许是灵魂的融合已进行得差不多,她现在已分不太清两个王梓柯的区别。所以当面前的人俯身亲吻她额头时,她的心里已完全没有了别样的抗拒。
      王梓柯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变化,于是他的吻又顺着脸颊,落在她的唇上。呼吸与呼吸交错,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这次带着克制许久的灼热。王梓柯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这份温热的真实。
      情动时,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杨昭的指腹陷进王梓柯后背的衣料里,那里早已被薄汗浸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果香气,混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变得黏稠而滚烫。他的吻慢慢下移,掠过下颌线,落在颈窝处,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让她忍不住微微仰头,喉间溢出细碎的轻吟。
      “梓柯,不可以……”墙上双影交叠,在几乎要融为一体之时,杨昭推出了其间的缝隙。她还没有做好与他再次亲密的准备,便护着小腹推脱:“宝宝还小,再等一等。”
      “嗯。”王梓柯在她手背上一亲,他原也没有打算对她做些什么,“我心里有数,我只是想亲亲你而已。”
      杨昭的脸颊“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似是全身都在发热。她伸手想推开王梓柯,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按在枕侧。
      “今晚……我陪着你。”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很难说出一个不字,杨昭轻轻“嗯”了一声,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被褥间渐渐染上彼此的温度,王梓柯将她拥在怀里,紧紧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小腹里微弱的动静,心中无限踏实。
      也许也许,再过不久,他就可以向她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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