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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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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一家人正式南迁。彼时北方天气刚刚转凉,南方却还似处在盛夏。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两侧的竹林簌簌作响,空气里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杨大成的心情很愉悦,在江宁与白起比邻而居,杨昭每回去串门,他都要担心女儿是否要悄悄去找白起做融合手术,如今胎相稳了,人也离了江宁十万八千里,杨大成这颗悬着的心放得不能更平。如果不是到地儿就得跟冷面小叔见面,他几乎就想唱起歌儿来。
杨昭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她有些困顿,真要闭上眼又不能安睡,王梓柯不在身边,她不免有些担心。媒体的攻势并未停止,在江宁,自老爹学会画藏形符之后,她只要闭门不出,就能躲过花草树木后会陡然伸出来的各式镜头。但王梓柯的踪迹就不好藏了,他既要处理公司积压的事务,又要打点搬去青云山的琐事,难免要在人前露面,那些镜头便像附骨之疽,总在他转身的瞬间亮起。此回王梓柯先他们一步前往机场,目的也是为了引开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差不多要离开一个礼拜呢。杨昭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竹林,竹叶被风掀得翻卷,露出底下泛白的叶背,像极了相机镜头突然亮起时的反光。她一下觉得这风景半点不吸引人了。
“珈叔说了,王哥机灵着呢,准能甩掉那些尾巴。”后视镜里反射出杨昭的神情,游方从副驾转过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安慰她道:“再说还有魏明跟着,他处理这些事儿熟门熟路的。”
杨昭“嗯”了一声,指尖的敲击却没停下。她不是不放心王梓柯的能力,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吹透的竹林。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可自打跟他在江宁同住了一个多月,被他处处照顾着,那颗早就习惯了独立的心,竟悄悄生了点软芽。
山庄比想象中更雅致,青瓦白墙嵌在松林里,院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甜香漫了满院。游方兴奋得满屋乱转,随便扔下了行李之后就开始挨个房间推门查看,还时不时跑到栏杆边来发出几声赞叹。杨大成对徒弟的一惊一乍嗤之以鼻,他留在院子巡察,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嫌弃。这里有十来个房间,杨大成逐步挑刺,嘴上要么念叨着房子太大太空旷,要么说起打扫卫生都麻烦,隔几句还要批评下王梓柯不会安排。杨昭可不理她爹那点心思,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随手拍了张照片,顺道将杨大成真正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对这里倒是满意得很。”
王梓柯已经在酒店休息,一收到杨昭的信息,立马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让我看看你和宝宝。”
杨昭笑着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又轻轻晃到小腹处:“喏,都在这儿呢,他今天很乖,没有闹我。现在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山里的空气很好,风也挺舒服的。”
王梓柯放心了:“你喜欢就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到王梓柯需要去工作了,杨昭才伸伸懒腰,从院子回到楼上的房间,整理已被游方搬上去的行李。王梓柯对她和她的家人都很好,细心妥帖到让她偶尔会恍惚——张沁心为什么会和他走到那般难以挽回的境地?单纯只是因为孩子吗?她其实很想问问王梓柯相关的问题,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并且他们之前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可以分享对方过往的地步。再说吧,杨昭想着。对于现状,她已足够满足。
一直到傍晚,落日滑到山下,杨云升才姗姗来迟。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蓄起盘髻,眉眼间与杨大成有几分像,只是看上去比杨大成还年轻一些,眼神也更加淡然,许是在山中待久了的缘故。
游方倒是想开开师父的玩笑,怎么说杨大成年轻时候样貌也不比人差,现在一个两个的,看起来都比他年轻强健,到底是该好好注意保养了。但师叔祖的目光一扫过,他便及时住了嘴,不敢造次。
甫一见面,杨云升仅有淡淡一声招呼:“来了。”他颔首,并不要那些虚礼,只把视线落于杨昭身上,凝视了几秒,又道:“进屋吧。”
堂屋里摆着张老旧的八仙桌,杨云升让杨昭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收回手,只道:“胎气稳了,山里住着吧。”半句没提眼睛的事,反而转向杨大成:“梦女叶在哪儿?”
游方急忙将盆栽搬来。杨云升起身迎了两步,目光落在叶片上时,原本淡然的眼神骤然一凝,指尖轻轻拂过叶尖,那片碧绿的叶子竟微微震颤起来,叶脉间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
杨昭不由惊讶:“原来还是金色的流光,怎么会……”
“两者无甚关联。”杨云升开口解释:“流光是因为感知血脉,黑气是植株本身出了问题,你爸就没教过你这些?”
杨昭一时尴尬,她爸也并不清楚多少。如果不是白起露了一手,恐怕她爸到现在都不知道梦女叶还能发光。杨大成倒是坦然:“我爸没教。”
杨云升轻蔑地哼了一声,对自己故去的哥哥毫不客气:“死老头,什么都不教,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擦屁股。”
这下连杨大成也不敢开口了。当初兄弟相杀,大家都晓得避开,如今单杀,当然更要躲好。
杨云升念叨了这么一嘴,接下来却专注于在纸上画画。杨大成心底到底记挂着女儿,在一旁看得着急,眉头拧成个疙瘩:“小叔,这么些年来你研究过不少灵植,有没有什么头绪?昭昭这眼睛……”
“先不说这个。”杨云升打断他,将画好的图交给杨昭,随即小心地托起盆栽,说道:“这黑气放任久了要侵人体,养的时候最好安置在镇灵阵里,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学布阵,小昭,你就待在屋里看图见习。”
游方连忙应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外走,满脸都是即将学到真东西的兴奋。杨大成则再看了女儿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屋里乖乖待着,别乱走动。
杨昭点头,目送几人出去。她晓得绝不在不该逞强的时候逞强,因而仅仅捏着手里的图纸,指尖划过纸上弯弯曲曲的阵纹,慢慢看了起来。这是她未曾接触过的领域,爷爷在世时,甚少讲述那些高深的法术,因为他一直希望杨家人可以慢慢活成普通人的模样。再厉害的法术,也不如柴米油盐来得安稳。平平淡淡,平平安安,才是最大的福气。杨昭以前曾有过怀疑,以他们杨家的特殊情况,是否真能如爷爷所愿过得平常,有梦女叶在的一日,这个愿望似乎就不可能实现。然而现在她开始渐渐懂得了,那是爷爷选择的一线任务,他想在既定命运里,为后代寻得一线生机。
“老头子就是想得太简单了。”阵法收尾,杨云升又念叨了一句,修行多年,大多时候他的内心已无波澜,但今日见到杨昭,还是不免感慨。
“小叔,昭昭的眼睛是不是跟这黑气也有关系?”逮着机会,杨大成就想询问清楚杨昭的状况,希冀能尽快找到治疗的方法,“这个阵摆了,昭昭的视力是不是就能保住?”
杨云升没理他,走进屋里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粗瓷杯里的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看向杨昭:“眼睛还是看不清?
杨昭愣了一下,点头:“嗯,光线暗的时候尤其明显。”
“山里灵气足,或许能缓一缓。”杨云升放下茶杯,“但根治不了。你养着这株梦女叶,它的戾气已经顺着你的灵力侵入眼底,要除根,还得从它本身下手。”
王大成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杨昭没注意到这一点,她的心思此刻落在杨云升的话上,那是和白起、王珈并不相同的观点,也就是说,梦女叶与她的眼睛之间,存在着一种更深的、连白起他们都未曾看透的联系。不是简单的灵气冲突,而是戾气顺着她的灵力脉络,像藤蔓一样缠进了眼底。
“那……要怎么做才能从它本身下手?”杨昭的指尖微微收紧,捏着衣角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她不怕麻烦,只怕没有方向,像在浓雾里打转,连落脚都心慌。
杨云升指尖敲了敲桌面,粗瓷杯发出轻响:“它的真身藏在幻境里,寻常法子碰不到。要除戾气,得让你亲自去见它。”
“不行!”杨大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怀着孕呢!去那种地方?你是想让她出事吗?”
“坐下。”杨云升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没说现在就去。等你女儿胎相再稳些,等这镇灵阵把她体内的气息调和得差不多了,再找时机。”
他看向杨昭,目光沉静:“幻境里的戾气会放大人心底的恐惧,你得先过自己这关。若是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别说治眼睛,能不能护住孩子都难。”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杨昭心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小生命因她的决定而到来,她很有责任保护好她。更何况,那是她和王梓柯的孩子。想起他这些日子付出的努力,杨昭的心里一下有了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杨云升的目光:“我去。只要能治好眼睛,只要能护着孩子,我没什么不敢的。”
杨大成还想反驳,却被杨昭用眼神按住了。他只好挣扎着妥协,看向杨云升:“需要我们做什么?提前准备些法器,还是……”
“你们?”杨云升扯了扯嘴角,“先把这镇灵阵的口诀背熟吧。别到时候我忙着护她,你们反倒成了拖累。”
杨大成被噎了一下,没再顶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踱步——那背影里,藏着多少焦虑,只有他自己知道。
屋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杨昭看着屋里几人的身影,忽然觉得,就算幻境再可怕,只要身边有家人在,有这些吵吵闹闹却真心为她的人,她就敢往前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