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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江陵风物 酒家来仪 ...

  •   六月,谓之“荷月”,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季节,乾清宫里栽种的碗莲已经盛放。
      六月初六,是传说中远古时代的治水英雄大禹的生日。在炎热酷暑的“伏天”之际,自古就有晒伏的习俗。在经过了五月梅雨天那段湿气大的日子后,无论大家小户都将衣衫、被褥等物品放在这天烈日下晾晒,以防霉防虫蛀。还有“六月六皇宫晒龙袍”一说,所以,今儿个一早,皇宫里的宫人们将库房内存放着的銮驾全部都陈列出来晾晒,皇史、宫内的档案、实录、御制文集等,也通通拿出来摆在庭院中通风晾晒。明宇帝更是领着秋月华他们,亲自把南书房紫檀木书架上的书籍搬到了后园,摆出来晾晒。而后,明宇帝在沐浴后便领着秋月华和彤云,带着两个侍卫微服出宫了。
      走出皇宫,外面的景致果然很热闹。
      长街上,以求雨为目的的龙王出巡、关帝祭、马王祭、火神祭,龙灯、狮舞、旱船、高跷……表演的人们一路吹吹打打,涌到了前门一带。大道两旁,书香门第要晾晒家中所藏的书籍、字画;药店里门口架了摊子铺出了生熟药材;制衣店晾出了布衣、皮货等。街上鞭炮声、欢呼声、哄笑声、摆摊儿人的吆喝声汇成了一片。
      殷祈真他们随着人流推动,来到了皇觉寺,这座寺庙正在举行“晾经会”。僧侣们一早就把所存的经书统统摆出来晾晒,现在正聚在一起礼佛、诵经,寺中还做了素斋。百姓们都涌到皇觉寺中观看晾经,这寺庙前人潮涌动,非常热闹。好在五人身边游人稍少,才不至于太拥挤。
      “难得出来一趟,云丫头这还是头一回吧?”殷祈真轻摇折扇,笑着问道。
      “是啊是啊!咱们要进去么,皇……呃、少爷?”彤云看着人声鼎沸的庙宇,十分兴奋,差点儿就说漏了嘴。
      “这个……”殷祈真望着庙门口人头攒动的景象,皱了皱眉头。
      跟在三人身后的侍卫之一,闻言劝道:“公子,皇觉寺中游人众多,鱼龙混杂,恐有危险。”此人着藏青色布衣,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属于过目既忘的类型,唯有双目之中精光微露,是修为尚未大成之兆。另一个侍卫身材格外纤瘦,身形飘忽,明明在那儿站着,却极易让人忽略其存在,眼神锋利。
      一个距九品仅一步之遥,一个八品中阶,这哪会是普通的侍卫……秋月华眸光在那藏青衣侍卫身上停了停,而后若无其事的转开,冲殷祈真微笑道:“公子爷,这寺庙里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天儿这么热,咱们不妨找个地方,吃碗茶,解解渴。”
      殷祈真的眼睛溜过秋月华和那侍卫,点点头道:“也好。”然后又问:“你们可知这都城里哪家茶馆最有名?”
      秋月华跟彤云都是没出过宫的,自然不会晓得。
      那名侍卫略一思索,肯定的回答:“来仪阁。”
      于是一行五人借着树荫缓缓向这江陵最有名的茶馆行去。

      来仪阁位于长街中段,周边小街四通八达,可说是江陵的黄金地段,由此可见,这家酒楼背景并不简单。全楼分三层,底基由青色的大方石垒砌,三层楼阁全用老红木建造,质地致密,散发清淡的香气,飞檐上镶着鎏金的剪边,顶上铺着红色的琉璃瓦,屋脊檐角装饰着一些小兽,线条圆润、造型古拙。三楼檐下高悬着“来仪阁”匾额,字体遒劲,其中隐有浩然剑意。大门的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书“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饮两杯茶去”,下书“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拿一壶酒来”。
      “俗得很,也雅得很!”站在来仪阁前,殷祈真抚掌笑赞,“就这气派倒也真不愧是江陵有名的酒楼啊!”

      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招呼声:“郑兄,郑兄!这边!郑兄!”声音却是有些耳熟。
      街上众人纷纷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来仪阁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人探出半截身子,挥舞着手中的描金黑骨扇。旁边有小厮拼命拉住,以防此人掉了下来。
      望着正招呼他们的新任内阁大学士,秋月华不禁感叹:真是有活力的人啊!
      “原来是夏公子!”殷祈真一合纸扇,露出惊喜的表情。
      “正是,正是啊。”夏子瑜本就风流俊俏的脸,笑得更加光彩四射、招蜂引蝶,“难得相见,郑兄不妨也上来一起吧!”说着,他便吩咐身边的小厮下来领路。
      “真是巧了,今儿个咱们就吃他的了。”殷祈真说罢领着几人走了进去。

      走上二楼,这一层用简洁美观的屏风将每一桌都巧妙地分割开来。虽然客人不少,与一层相比便显得清静了许多。
      “这二层的座儿是要银子的,每桌就要三百文,有钱又图清静的才会上来。至于三层全是雅间,每个单间更是要价高达二两银子。酒菜茶水还得另算。”夏子瑜见几人神色间都十分新鲜,便主动介绍起来。
      可惜殷祈真跟彤云久居皇宫,对银子没什么概念;秋月华江湖长大,却也是从不为钱财操心的,自不会觉得这相当于普通百姓数月开销的价格有什么离谱的;至于两名侍卫大哥,那更是一脸木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夏子瑜也是自小华衣贵食的,什么没见过?只是他毕竟商贾世家出身,对银子什么的自然要敏感一些。
      彤云望着桌上两个碗,那是少见的红瓷,碗中盛着淡黄色的糊糊,散发出一阵甜香。她轻声问旁边的夏家小厮:“这是吃的什么?”
      夏水有些拘谨的垂首回道:“这是焦屑。”
      殷祈真他们听道,也起了兴趣。夏子瑜见状笑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面糊糊。今年新收的小麦炒熟了,再磨成粉末,就叫焦屑,用开水冲泡,加芝麻油、白糖,搅拌一下,就可以吃了。”他将碗中剩的吃尽,才又道:“这是我们江淮的习俗。”
      “江淮的习俗?”秋月华轻声问,这还是她进来以后第一次开口,“难道这家店的东家与夏公子一样,也是江淮人?”
      夏子瑜低笑着摇头:“姑娘可猜错了。这家店除了酒好茶好之外,最出名的就是这儿的掌厨师傅!逢年过节的,各个地方应景的招牌菜,这儿都整的出来,还地道!也所以这来仪阁的生意特别红火。”他说得一脸钦佩。半晌,他才想起招呼客人:“郑公子想吃点什么,甭跟我客气!”
      殷祈真嗅了嗅阁中飘荡的各种香味儿,期待的说道:“这天儿太热,就想来碗儿水喝。夏兄说说,现下是喝酒好呢,还是喝茶好?”
      夏子瑜无视藏青衣侍卫冷森森的视线,依旧谈笑风生:“呵呵,这您可问对人了,这来仪阁有专门供人夏天饮用的水果茶,卖得极好。只是若问最好的消暑圣品,要数这儿的梧桐秋。”
      “梧桐秋?”众人眼中流露出疑问。
      夏子瑜得意的作高深状:“梧桐秋是这儿的老牌清酒,大热天儿喝冰镇的,那是透心的凉,通体舒畅啊!”一边说还一边摇头晃脑,似是回味无穷。殷祈真听得心痒,立马儿说道:“如此,就来一壶吧!”见他点头,夏子瑜便叫夏水去叫人送了一壶过来,他亲自给众人斟了酒。
      殷祈真慢慢饮下,果觉一股沁心的凉意,周身的燥热霎时就褪去了。
      彤云一口喝完后,捧着红艳可爱的小巧瓷杯不愿放手,嘴里碎碎念着。
      秋月华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有些心神不属的。她的脑海中不断的浮现一些极为碎小的片断。黑发披肩的男子,温柔如水的声音,洞箫、竹楼,梧桐树下深埋的酒坛,淡淡的愁绪,淡淡的思念……
      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明明是很熟悉的人和地方,但就是无法看清楚。无论她如何努力,还是一无所获。她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记忆,以往的记忆,温馨、幸福的记忆。

      “口味清洌,凉而不寒,回味悠长。若是放在深秋来饮,倒真添了几分梧桐叶落、庭院深深的味道。”殷祈真闭目品味着,“幸而现在是夏日,只觉爽快,却全没有什么愁绪。”
      夏子瑜闻言大悦:“郑兄说的是!咱们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殷祈真似笑非笑的正待堵他两句,忽然想起身边的人沉默良久,她进来之后似乎也只说了一句话。他侧头看了看,关心的问道:“秋,你在想什么,半晌都没见你开口了?”
      月华闻言回神,声音飘渺:“我觉得这里很熟悉,仿佛以前来过,这酒我也似乎喝过。可仔细一想,却实在没有印象。”
      殷祈真尚未接话,夏子瑜眼珠一转,插嘴道:“这来仪阁建成已逾百年,秋姑娘入……咳咳,之前或者来过;只是这梧桐秋却是六年前才酿成的新酒,只在各地的来仪阁有卖,也从未送入内廷,知道的人很少。不知姑娘你……”口吻惊讶,暗指她与宫外有特殊的联系。
      月华似是并未听出其言下之意,平淡的说:“想是我记错了吧……”语意中难掩黯然,令人神伤。
      殷祈真淡淡的看了夏子瑜一眼,警告的意味甚浓。
      夏子瑜只好摸摸鼻子,悻悻的闭了嘴。

      边上的夏水感觉气氛不对,大气儿都不敢出,边儿上彤云跟他说话,也是充耳不闻。小丫头却是完全不受影响,见夏水不理自己,便用手捅捅他,提高音调道:“喂!我问你话呢,这儿的东西怎么全是红红的啊?”
      这声问话打破了席间有些尴尬的气氛,夏子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妹妹,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啦……”他说到这儿却顿住,卖起了关子。
      殷祈真却是不客气的打断他:“《尚书•益稷》上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来仪阁想必便是由此得名。凤凰主火,自然这儿的东西都用的红色。”说道此处,他的眼中飘过一缕猜疑,望向夏子瑜。夏子瑜看到后,略一思索,冲他摇了摇头。
      秋月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异样,因为殷祈真的话似乎触动了她。
      凤凰来仪……火……
      凤凰……

      不待她细想,二楼的楼梯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喧哗。嘈杂人声中,一把嗓子格外清脆:“小爷每天讨生活劳心劳力的,来你这儿喝壶酒苦中作乐一下,不行啊?难道你们门上是写假的不成,啊?”
      吴侬脆语很是悦耳,却让夏水小厮的脸黑了下来。
      夏子瑜眼角一跳,嘴边已挂上了诡异的弧度,手上的描金扇摇得更欢快了。
      只听那二楼的掌柜干笑道:“这位……呃、客官,不知您是要在这儿喝还是带走?”
      “就在这喝!给小爷来壶梧桐秋,要冰的啊!”口气嚣张至极。
      又听掌柜赔笑道:“咱们这儿的规矩是要先付帐的,您看是不是……”
      那位“小爷”愤怒了:“怎么,怕小爷付不起钱啊?太瞧不起人了!你们东家呢,叫他出来!”掌柜急忙安抚,一时纠缠不清。
      ……

      雅座中,夏水忍不住小声道:“少爷,这酒楼怎么也不管管,放一个小叫花子上来闹事?”
      夏子瑜道:“这来仪阁啊,不拘身份,只要付得起钱,哪个都能来,服务态度好的不得了。”
      夏水嘀咕道:“那小子哪里有什么钱啊……”
      这边殷祈真听出了些意思,便问:“莫非夏兄与此人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夏子瑜阻住小厮欲出口的抱怨,选择了一个含蓄的说法。
      殷祈真又问:“夏兄可是想邀其一见?”
      “在下正有此意。只不知郑兄意下如何?”夏子瑜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那小乞儿有趣归有趣,却不及殷祈真的安危重要。
      微服出游的明宇帝手一挥,无所谓得很:“无妨,今日你做东,自由你做主。”
      “谢郑兄。”夏子瑜一拱手,扬声唤道:“掌柜的,这位小兄弟的酒在下请了,你带他过来吧!”
      掌柜立刻高声回道:“老朽谢这位爷了!客官,请吧!”
      随后听到脚步声曲曲折折,由远而近。两个侍卫的手都搭在了腰间,一有异动,他们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应对。秋月华将彤云向里推了推,然后有意无意的挡在了屏风入口和殷祈真之间。
      殷祈真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夏子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脸上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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