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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风雪渡口 国士红颜 ...

  •   明宇十三年二月,刚过完年,天气仍然十分寒冷。
      正午时分,一艘很大的客船迎着呼啸的寒风,在漫天的鹅毛大雪中逆着江流缓缓驶进金陵渡口。因为大雪封江,前方的水路都被冰冻住了,船上的人只能在这儿雇车转走陆路。船上的几十名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船,有些赶得急的直接去驿站雇车了,还有些打算先住一晚的就到镇江城中投宿去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走向了江边的供旅人歇脚吃饭的茶棚,大概是饿得很了,要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门口挂着的厚重毛毡再度被掀开,茶棚中的数人眼睛一亮。一个青年公子带着个面相机灵的小厮走了进来。他解开披着的灰蓝色厚披风,露出里面的水蓝绫子夹袄,便随意的在一张桌边坐下了。这人眉眼弯弯,嘴角含笑,顾盼之间一派风流,好一个漂亮的富家公子哥儿。
      那小厮去张罗吃食,富家公子倒了杯茶径自喝起来。与他同桌的是一位穿着粗布棉袄中年文士,与这公子的神采飞扬相比,这人显得有些疲惫和倦怠。
      公子看了看中年文士,笑吟吟的开口:“先生、先生,晚生夏子瑜,先生也是乘船往西,在此换车的么?”
      “非也。”中年文士浅浅一笑,眼角唇边都露出细纹,“我要往南去,之前游览吴地途经镇江,便来看看这金陵渡口。”
      镇江城,是沟通大江南北的要地,经过数千年的积淀,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从春秋到先秦再到三国及至如今,金陵渡都是重要的军事和交通枢纽。殷楚定都江陵以后,这儿就是大江下游距楚国都城最近的大型渡口。
      夏子瑜看着小厮端上来的一盘白面馒头和一锅热气腾腾的八宝粥,诚恳的道:“相逢既是有缘,先生如不介意的话,便一起用吧。”
      那中年文士清早喝了碗稀粥,到现在确有些饿了,也不矫情,跟着一起用了。两人吃吃喝喝,又捡些山山水水、经史子集的一番交谈下来,倒也十分投契。待到吃饱之后,两人身上都暖和了,人也渐渐放松了,便无话不谈起来。原来这中年文士姓霍,名远臣,原是江陵府的府尹,后来得罪了权贵被贬出都城。这次便是要到一南方小镇去做县丞。
      见霍远臣脸上有些愁苦,夏子瑜出言宽慰道:“霍大人,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在小镇里做一清闲散官,未必不是福啊。”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霍远臣摇头苦笑,“若真是天下太平,我在那镇上造福一方百姓,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夏小兄弟许是常年养在家中,太不晓事!”
      夏子瑜面露惊讶:“我说的不对么?”
      “如今西北草原部落逐渐壮大,一旦成了气候,必会打马南侵。西南的黎国,虽有先帝质三皇子于黎都为代价,签下二十年和平协约。但是现下黎国老王年迈,国中诸子争储,混乱不堪,一旦新王登基,还是否会遵守和约尚未可知。到那时,草原与黎国若联合成犄角之势,我大楚危矣。”
      夏子瑜听着,低头微一思量,笑道:“若我大楚上下戮力同心,是否可应对此劫呢?我朝文有秦丞相,武有薛太师,想必不会怕他们。”
      “唉。”那霍大人叹了一口气,眉目间忧虑更深,“方才我说的只是外患,还有内忧。这薛太师与秦丞相主持朝政多年,皇上又近成年。文官尚不足虑,这太师一党,手握兵权……”他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下去,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夏子瑜,转而问道:“夏小兄弟方才说向西,莫非是要去江陵?”
      夏子瑜苦笑道:“正是,晚辈前年考取了功名,正想去江陵搏个前程。”
      霍远臣恍然大悟,拍额道:“我说夏小兄弟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原来是状元郎!失敬、失敬。”
      “大人过奖了。只是听方才大人所言,薛家有谋取殷氏天下之意,那江陵岂不是岌岌可危了?”夏子瑜压低声音问道。
      “其实不然。”霍远臣反驳道,“先皇虽然子嗣单薄,但大殿下多年军中历练,威信极高;三殿下远赴黎国为质,大楚臣民多心怀感激;今上虽于政事上无大建树,却文才惊人,极得学子文人推崇。而薛太师为人霸道,薛家子弟又多是横行无忌、鱼肉百姓之辈。故而人心仍是向着殷氏的,薛家若想谋逆,终是无法成功的。只是外有黎国虎视眈眈,若此时我大楚内部兵戈相见,朝局一乱,黎国必定挥师东进,攻打我国。所以无论殷氏还是薛家都不会轻易动手。只可惜今上生性仁善,若能以雷霆手段除了薛吉……”霍远臣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又叹一声,住了口。
      说了这些,两人都有些黯然。坐了一会儿,便一起走了。到了镇上,夏子瑜说去住亲戚家,问明霍远臣投宿的客栈,约好明日相见后两人便分手了。
      一条古街贯穿了镇江城,青石街道、白色的过街石塔、雕花飞檐的窗栏和立柱一律被漆作朱红色的楼阁,几道石门沿坡而建,上面雕刻线条古朴,门楣上清晰可见文人墨客的题字。夏子瑜领着小厮走过黑色铁质香炉,过第二道券门沿路下行,这儿路面变宽了些,铺子渐渐多了起来,夏家商号的镇江分号便在这里。

      第二天两人结伴将这镇江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待到天擦黑,才反身回来。在一家小店吃罢晚饭,天已黑透,暗蓝的天幕上几点寒星闪闪烁烁。路过街口,两人忽然听得一阵铿锵的琵琶声从旁边的茶楼中传出来,在这静谧的夜晚格外明显。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走了进去。茶楼里整齐的摆放着几张八仙桌,坐着十几个人喝茶听曲儿。这大冬天的,晚上又黑又冷,竟然还有这么些人没回家。夏子瑜和霍远臣在后头捡了个位置悄悄坐了。
      场地中央,一名素衣女子端坐在高凳上,脸上仅施着淡妆,却仍是眉如青黛、目如春水,倾城的娇艳。她怀中抱着一把曲项琵琶,左手按弦,右手快速的拨弄着。旁边一个老汉,有节奏的敲着鼓点,给她伴奏。只听那女子唱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①

      这厢霍远臣听得大摇其头:“这首《卜算子》本是陆翁借梅花比喻自己被排挤的政治遭遇的感怀之作,陆翁此人标格独高,不屑与争宠邀媚、阿谀奉承之徒为伍。怎的此处只余忧愁怨愤,坚贞和傲骨稍欠几分!”
      夏子瑜一直瞅着场中央的女子,听得他此言不由笑道:“这姑娘气质不俗,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至此,想是将自己的心事带了进去。”
      两人说话间,这一曲已经唱罢。打鼓的老人端着小铜盒一瘸一拐的上来收钱,夏子瑜特意给了一锭银元宝,老人感激的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回去后,那姑娘也特意起身向着他们道了个万福。此时茶馆中只剩五六个客人了,那女子复又坐下了,似乎打算再弹一首。当她重新调弦时,几个打扮流气的汉子闯了进来,剩下的客人一见他们都纷纷起身向外涌。
      当先的大汉走到场中,从老人身旁的小铜盒中抓过那锭元宝,拿手掂了掂,再放到嘴里咬了咬,立马揣进怀里。然后恶狠狠地笑道:“怎么着,周老头,今儿个逮着大鱼了?”边说边不怀好意的瞅着后边的夏子瑜。
      老人赶忙扯着那姑娘又是作揖又是陪笑道:“徐爷,瞧您说的。咱们得了多少不都是要孝敬您的。只是我家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拖着没好,老朽就想拿钱给她看看……这银子……”老人说了两句便上气不接下气,显是身子很不好。那女子扶住老人,哑着嗓子道:“周叔,你好生歇着,我来说。徐爷,你也看见了,我们今儿个就赚了这么多,再有就是几个铜子儿,想来您也看不上眼。我们已经打烊了,您请回吧。”
      “哟呵,”那个徐爷怪笑起来,“方才我还见你要弹琵琶给那小白脸儿听,怎么爷一来就打烊了?我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刚刚还一直眉来眼去的。”
      姑娘冷淡道:“徐爷说笑了。”
      大汉狞笑:“我想也是,就你这清高模样,那小白脸还不知道你已经是老子穿过的破鞋了?”
      “你!”那女子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咬出了血,狠狠一巴掌打上了大汉的脸。大汉恼羞成怒,吩咐跟进来的打手便要上前擒下这老少二人。
      茶馆的老板和伙计缩在一边,不敢伸头。夏子瑜方才一直拉着霍远臣,怕他冲动上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牛鬼蛇神的对手?这时见那两人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将霍远臣拦在身后,上前喝道:“住手!”
      那姓徐的大汉眼一翻,道:“哪来的兔儿爷,敢管老子的事?还不快滚!”
      后边霍远臣听着污言秽语,不由斥道:“真是无耻之尤,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呸!”大汉一瞪眼道,“你这破落户也配跟老子谈王法?!”
      夏子瑜冷笑道:“霍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么就不配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徐姓汉子听得那布衣中年文士是朝廷官员,而这一身华衣的青年还不知是什么来头,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他毕竟只是这城里的一个混混,倒也不好将他们得罪狠了。
      他眼珠一转,扬起脖子哼道:“朝廷命官怎么了,看见这是什么了么?”大汉举起拳头,手上火光突现,隐约有热气扑面而来。原来这粗莽的大汉竟是个术修,素衣女子脸不禁又白了几分。
      夏子瑜眼中飘过一缕嘲讽,故作茫然的问:“这是什么?”
      满以为可以吓唬吓唬这文弱公子哥儿的大汉不由得有些扫兴,他摆摆手道:“看在你们什么都不懂的份儿上,老子饶了你们。滚吧!”
      霍远臣怕夏子瑜吃亏,忙拉住他解释起来。素衣女子见状也上前劝解:“这位公子,这儿也没什么事,您还是先走吧。”
      “姑娘,你别怕。”夏子瑜柔声安慰那女子,随后笑着拉过张椅子,扶着霍远臣坐了下来,冲那汉子道:“本公子现下还不想走!”
      大汉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想寻大爷的晦气不成。我告诉你,在这镇江城,没戏!”
      霍远臣见夏子瑜一付心里有数、气定神闲的模样,便也安心了下来。
      这时,又有几个人掀帘进来了。来人一见这茶馆里的光景,一愣之后马上巡视起来。待看见夏子瑜好好的坐在那儿,都松了一口气。领头的人冲夏子瑜躬身道:“少爷,大总管见这个时辰您还没回来,便遣我等出来寻找。您……还要听曲儿么?”
      夏子瑜给霍远臣倒了杯茶,轻哼道:“听什么曲啊,少爷我都被人赶了呢!”
      那领头的双目一凝,身上陡然迸发出凌厉的气势,压得那徐姓大汉动弹不得。大汉脸色惨白、头上冷汗直流,那几个打手更是直接瘫在地上。这个人是谁?夏家商号的李管事。夏家在镇江,除了大掌柜之外,就属他最大,大汉他们怎会不认识呢。在江淮,可以不知道巡抚,但是绝对没有人不知道夏家老祖。
      听得这青年原来是江淮夏家的人,几个混混更是面如死灰。茶馆老板和伙计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看,夏家的公子啊,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素衣女子暗淡的眼睛霎时明亮了起来。
      李管事一挥手,几个夏家家丁上前把几个混混带了下去。夏子瑜将那银元放回素衣女子手上,收回手时指尖有意无意的拂过那女子的掌心,素衣女子脸上泛起薄怒,双颊染上红晕。
      夏子瑜知道那女子必不肯再受他钱财,他指了指李管事对那素衣女子道:“今儿给你添麻烦了,往后若是有难处,便到夏家商号找他帮忙。”李管事闻言看了那女子一眼,躬身施礼。素衣女子连忙侧身避过,再福了一福谢道:“轻烟谢过夏公子”。

      此事了后,夏子瑜和霍远臣又在镇江盘桓了两日,霍远臣便要南下赴任,夏子瑜再三挽留,才又停留了一日。这天晚上,夏子瑜回到商号在铺子边遇到了那卖唱的女子。姑娘脸颊、双手冻得通红,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显是等了很久。夏子瑜哪里不明白这女子的意思,他伸手搂住那姑娘,拥着她回了房。
      第二天,霍远臣跟夏子瑜终于分手了。两人执手对望良久,都十分舍不得。最后霍远臣一声长笑:“今日咱们便各奔前程吧!”说罢利落的上了马车,向南而去。
      夏子瑜在原地伫立良久,方才回去。到了夏家商号,大掌柜早已准备好了车马,只等他回来便可启程了。临行时,大掌柜忽然问道:“少爷,那位姑娘——”
      夏子瑜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她的意思吧,若她还想继续唱曲,您就找人看顾一下。如是她不想再做了,也请您替她找个安身的地方。”他见惯风流,有过关系的女子不知凡几,这一夜露水姻缘哪会放在心上。
      事情交代清楚了,夏子瑜便带着小厮向西往楚国都城江陵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风雪渡口 国士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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