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刨坟 他没死…… ...
-
慕夕:“你生以笑临世,一笑人骨寒。”
——
松霖山今夜的风稀薄无感,就连一针松叶都拂之不动。
时过三更之际,朗月清辉之下,虫鸟休眠,草木无声,这山头因则静谧,而显得有些阴恻。
就在几日前,慕夕死了。
无病无痛,毫无征兆。
一脸沉静,恰如酣眠。
如此突然的殁别,无论有意无意,总归是太过仓猝的。
「若是上天赐赏,至少也给个由头罢!」
「慕夕死了。」
「呵。」
林若披着夜色站在慕夕的坟前怅惘,穷思竭虑。
少年原本就白皙若雪的面庞,临着夜幕更显得惨白冷冽。
此时,瞳仁之中还沁着一股子殷红,方才被自己无意识间咬出了血的绛唇忽尔一弯,又仓促地抿成了一线平直,眉间却是舒展自然的——
林若生性敏感,多疑多忧,但无论心绪如何沉沉浮浮,哪怕眼中的怨怼已将凝成赤红血珠,却唯独眉心不起一丝波澜褶皱。
自幼如是,极少蹙敛。
又不知过了多时,不知思虑几何,百爪挠心间,少年失了神智——
鸿渊出鞘。
他微一倾身,剑锋直直地朝着那隆起的土堆碑座当空而下,一记横劈!
剑芒如镰刃弹射而出,炸裂声冲破山谷,碎石尘土四溅,惊起半边山头的眠鸟各自振翅奔逃。
眼前骤然一片朦胧,灰烟昏沉。
棺材盖被震飞而起又落归原处,未碎,只缺了一角。笨重的木板还在震颤摇晃,目之所及已然一派清明——
棺内只有一柄青鸾剑,孤傲孑然地躺着。
“呵——!”
一声惨笑,森冷薄凉。
“果然。”
少年目光冷戾,抽搐着嘴角勾起一抹诡诘。
少顷,绛唇缓缓蠕动,略带干涩的嗓音便从齿缝中挤了出来:
“慕夕……我等了十六年,你‘死’得倒是干净!”
话音方才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一记惊呼:
“子扬!你这是干什么!!”
来人正是他那婆婆妈妈的师兄——褚坚,褚时在。
林若不必回头便知,故不搭理,缓缓抬手悬空一扣,棺中青鸾便一跃而出,稳稳地靠上他掌心,剑身被握得铮铮作响。
旋即转身,甚至都懒得看褚坚一眼,一阵风似的径自朝来路走去。
“哎?子扬!子扬你等等我!”
褚坚自幼入师门,与林若一同长大,知其性情古怪——从小到大没少找虐,挨鞭子受罚都不吭一气,一身傲骨硬扛,眼不眨眉不皱,看着既瘆人又叫人心疼不忍。褚坚生性纯良,且为人仗义,便当仁不让地揽了护弟使者一职,尽心尽力地替他操心了十多年。
“小子这回可是昏了头了!”褚坚暗自唏嘘,“念安师叔这才落葬不过几日,人都还没凉透呢,这就……”
边估摸着林阳的反应,胸口就阵阵犯怵,手心顿时起了一层薄汗,赶紧尾随其后,额前一绺碎发跟着他的步子一同凌乱纷飞,嘴上也没闲着,惯常地施展起了他的叨叨功。
“子扬你,你这深更半夜的来刨念安师叔的坟是做什么!师父要知道了可不是挨鞭子的事!!”
“……”
“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事得闹,就晚了一步,你看看——哎,不对!!你就这样回去了?师叔的坟……”
“空棺,无尸。”
林若轻嗤一鼻,冷冷道。
“空棺也不能就这么……等等!!?”
蓦地回神。
褚坚呼吸一滞,足下亦是乱了方寸,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左脚绊了右脚。
他那一对杏眼也几欲夺眶而出。
“你说什么?!空……空棺?!!!”
“……”
“这……怎么可能?!”
“……”
“怎么会这样??”
褚坚几乎整个脸都皱到了一起,跟团白面疙瘩似的,眼不是眼,鼻不是鼻,脸色时青时白,一路惊疑惶惑,更是一路语无伦次地唾沫乱飞。
林若却适时地闭了耳识,没再理他。
回到鸢鸱阁,意料之中的,清风轩内犹未熄灯。
褚坚瞬间噤若寒蝉,且将食指竖起贴在自己唇前,示意林若禁声。
但似乎,又多此一举。
他眼色尚未递出,林若已然大步流星地行至清风轩门前了。
褚坚心道完了,这得要出大事。
先不说慕夕的尸身凭空消失林阳会怎么想,单单林若去刨坟这事就大逆不道,够遭一番重手了。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替林若拟了十来个不怎么靠谱的谎备着,以保他小命。但转念又晦了心,知道他不会领情,林阳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于是只得垂了头,一脸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心想:见招拆招吧,拆不了就只能让他自己先受着了。
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伏身于案前的男子虽生得眉眼如画,却形销骨立、暮气沉沉,长发松散地束在一边,目光悠远,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正出神,闻声艴然不悦地抬起眼皮。
昏黄灯光下,青鸾银白剑身上嵌着的绿萤石灵光跳动,盈盈欲滴。
那样猝不及防的,突兀地跃入眼帘。
点燃一池心头火。
男子将臼齿磨得咯咯作响。
“你——!”
随声一个劲步飞身向前,五指猝然扣住了少年颀长白嫩的脖颈,指尖陷进他吹弹可破的皮肤里,仿佛拇指轻动便可将他颈骨折断。
林若微启唇齿,未语,只艰难地进了些气,脸早已憋得通红,眼神却不惊不惧,看似淡漠无情,却到底也蒙了一层薄薄雾气。
“师……师父!”
褚坚哆嗦着唤了一声,在林若几近窒息之时,林阳终于松了手。
林若微躬着身子急喘一阵,竟也没有抬手去抚一下脖子或在胸口顺一顺,冷静得不像个年方十六的少年郎。
“师父,子扬他不……”
不什么呢?不是有意去刨坟?难不成他是提前知晓了这棺内无尸?
鬼信吗?
目光扫过林阳这一脸的戾气,褚坚实在没脸往下说,挠了挠耳朵,自觉把话给噎了回去。
“出去!”
林阳眼珠一睨,低沉地喝道。
褚坚心明,当下,这父子俩的事,多他一嘴已无济。于是匆匆瞥一眼终于畅了呼吸回复一脸沉静的林若,唏嘘一气后即转身退了出去。
“啪——!”
门刚一合上,林若便实实地挨了一记反手耳光,人整个摔翻在地,半边脸瞬间起了指印,嘴角旋即淌下一道腥红。
还未等他支正身子,林阳紧接着一脚当胸,将他踹至门边,又一鼓作气地俯身拽过他的衣襟将他提起,张口正欲发作,却无意间撞进了那一双幽邃的褐瞳之中。
林阳措手不及,愣怔半晌,没出声也没再动作。
冰霜之势堪堪化散,一厢温软不事声张。
林若定定地看着他——那不过一掌大的脸,才几日,又更瘦削了,一双狭长凤目都快占了他小半张脸,下巴都能当利刃了。
明明日日见着的,此刻竟有些恍惚——如隔世。
他虚握着拳的手突然紧了紧,骨节泛白,继而抬手,一把扯下揪着自己衣襟的双手,将青鸾塞给他,边道:
“他没死。”
说着,便转身要走。
林阳瞳孔蓦地一缩,又伸手去拽他,愕然道:
“你说……什么?!”
林若垂眼看了看被林阳扣住的手肘,又抬眼望向他魆黑如墨的瞳仁,喉结微动,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后似是噙着一口霜雪般,淡声道:
“你亲手落葬,可棺内却只有这青鸾剑,你以为如何?”
“……”
“别问我为什么会去刨坟,我也不知。”
“……”
“放手。”
“……”
他这语气全然不像一个儿子,但也不怪,因那父亲也不似一位父亲。
林阳闻言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撤回了手。
他本该暴跳如雷——抽几鞭子都不算罚,没打断胳膊腿都不得解气的一腔暴戾,此刻,竟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他没死……?
怎么回事?
倘若慕夕真还活着,又为何不归,也不来找自己?他人去哪了?
伸手按了按额角突跳的青筋,林阳的心绪已然缭乱忐忑,一时间,竟分不清春秋寒暑,日月晨昏。
方出清风轩,林若就撞上了褚坚那张碎嘴——他不曾放心,就一直在门外候着,并未走远。
“子扬!子扬你还好吧?伤哪儿了?受不受得住?”
边叨边跟着走了几步,看他身子骨都还完整,除了脸和脖子上的指印外似乎没其他伤处,褚坚悬着半上不下的一颗心总算能放平了,才道:
“师叔他……师父怎么说?”
林若脚下带风,寂冷如常。
褚坚也不生气,仍旧春风化雨。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子递给林若道,“之前的也该用完了——喏,自己记得抹,别硬撑。”
每次林若挨揍,都是褚坚看顾送药,早都成他分内之事了,跟个老妈子似的事无巨细。
眼见药瓶子都快怼自己脸上了,林若这才停了脚步,伸手接过后也没给个好脸色,扔下一句:“别跟着了。”脚一点地,便飞身而去。
又一夜不得安眠。
一父一子,各自愁肠百结。
五更过半,夜影阑珊。
月辉与烛火相映晃晃。
林阳仍伏在案前,细细摩挲着那枚鹓雏玉佩。
那一句“他没死”犹在耳畔,过往的一颦一笑犹在眼前,而那些风光无两、云雨温黁,那些晓风残月、青萍之末,都在他脑海里冲撞无度,骇浪惊涛。
他几乎,如同一尾溺水之鱼,无知,无措,仿佛心魂都脱了体,无处安放。
而林若,回屋便合衣在榻上躺了个大字,再没动过。
眼角的泪干了又湿,一肚子哀怨来不及消化,心口的郁结且散不去——
还虚着慕夕的“死”。
然而有些事情,却容不得细想。
越深入,越是一头雾水,昏天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