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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上再无紫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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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脸淡然的走在几个天兵天将的前面,就像是下凡巡视归来的将领,神气活现。
金阙殿内,天帝坐在上首九龙缠绕髹金大椅上,一如既往的板正威严,不可冒犯。
若是以往,我一定是提心吊胆的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注意到我的存在。
但今天,我就这样大咧咧的站在了大殿中央,昂首挺胸,神态悠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帝,千音插在腰封处。
天帝说,小五,你如今是越发的嚣张跋扈,没有规矩了。从前,你私通凡人,我因你年纪尚小,玄雨又替你担保,所以没有处罚你。本以为,你会引以为戒,好生反省,却不想,你非但没有悔过,反而变本加厉,不仅做出扰乱凡人命数之事,如今竟还犯下杀人的大罪。小五,你自己说,你犯的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可以原谅的,哪一件不是罪孽深重。如今,我若再袒护你,日后又有何脸面再用天规教化众神。
天帝说的动容,怎么看都是一个为不懂事的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若是以往,我一定会立马低头,为自己的不懂事向他道歉。但是如今,我却不肯再信他了。一个杀过你的人,无论说什么,在你心里的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吃一堑长一智。
我问天帝,那他要如何处罚我呢?十二道天雷三十六道地火?抑或是直接于南天门外问斩?
天帝说,小五,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还不快交出千音孤夜箫,随天策出去受罚!
“受罚,可以啊!但是,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天帝陛下,还望天帝陛下能够如实相告”,我看着天帝,悠悠哉哉的说着。
天帝问我还有什么话要问。
我说,“天帝陛下可还记得南鵷”?
天帝闻言,神情微变,刻板的脸上除了愠怒还有一丝惊讶。他跟众位神仙说我可能是在魔界待久了,受魔界风气影响才变成如今这样,说想要与我单独再聊会,让众位神仙先行退下。待大殿上只有我与他两人时,他才问我是如何知晓南鵷这个人的。天书上早已将关于这个人的事迹抹掉了,天界的各位神仙也被要求不能再提及此人,因为天帝说她是天界的罪人。
天帝不明白我是从何处得知这个人的。
他问我,是魔君告诉我的吗?
我说,我怎么得知的,无所谓,我就想问问当年天帝为什么要杀她?既然杀了她,又为什么还要救她?
天帝说,她勾结魔界。神魔大战时,又私逃禁地,助魔界攻打天界!
呵,以前以为魔界的人擅长颠倒是非,黑白不分。如今才知道,在颠倒黑白这方面,无人能比得过天帝。
我冷笑一声,回他,南鵷当年虽与东风夜情投意合,却从未做过一件有损天界的事。当年她私逃禁地,也只是为了阻止千音,避免天界沦为血流成河的修罗场。是你自己非要认为她通敌叛逃,明明是你自己错了,还要对外宣称是南鵷负了天界。我就想问问你,这几万年来,你可曾后悔过,你的良心可有不安过?
天帝淡然道,“晴陌,你可知坐在这天帝之位上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你以为当年我想杀南鵷吗?当年的那个情景,任谁都会以为南鵷是要叛逃天界相助魔界。魔君有千音孤夜箫相助,天界本就难以抵挡,如若再增加一个战神南鵷,天界岂还有生机。我是天帝,我要对天下人负责。即使南鵷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叛逃天界,我也要在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前,把它制止住。杀掉她虽然不是最好的方式,却是最有效的方式”。
天帝还真是巧舌如簧,即使是自己错了,也能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我又问他,那你又为何要救她?
天帝看着我,没了之前的淡定与从容。他问我,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淡然答道,我知道南鵷没有死,我还知道天界有能力救她的人,只有天帝您。
天帝看着我不说话,像是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然而,我从始至终都是一派悠然淡定,错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哈哈哈,小五,数日不见,你果真是长大了”!
“刀都架脖子上了,我怎么敢还像个孩子一样”!
“小五,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怎么可能会逼迫你”!
“南鵷还是天界的战神呢,天帝您不是照样杀之而后快吗”!
天帝低着头,似是在沉思。
“小五,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救她吗?如你所说,杀了她以后,我确实后悔了,日夜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我耗费了半生功力勉力凑齐她的三魂六魄,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生命,让她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上一世,她想卸下战神之位,做个闲散神仙,我未应允。这一世,她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个自由自在的闲散神仙了,不必整日间为了六界的子民奔波劳累。”
“呵,那在凡间,你为何又要让秀禾来杀我!你明知道神是不能取凡人性命的,却还是让天兵天将在外候着,直到我杀了凡人秀禾才出现,口口声声要带我回天界接受天规处罚”!
“哈哈哈,小五,你果真还是知道你就是南鵷了”,天帝坐在上首,忽然就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是太不成熟了。你想想,我费尽心机才救活了你,又怎会再随随便便杀了你。你不过是触犯了几条天规,罪不至死,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呢!我将你嫁给魔君,不仅是为了断了玄雨的念头,更重要的是要继续维持两界这十万年来的和平。今日,如果杀了你,岂不是给了魔界挑起战乱的理由?我是天帝,我不会这么做”!
天帝说的有理,难道真的是我错怪他了,但是,不是他又有谁还能指使秀禾来杀我?况且私自开启凡人的仙家记忆已触犯天规,如若没有得到天帝的许可,天机仙人又怎敢擅自做主。我抬头看着天帝,天帝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和不安。
这天界还有谁这么恨我,竟要借秀禾之手杀了我。
我与天帝说,秀禾之事,我信他所说。但是,秀禾已有仙家记忆,算不得凡人,是她要杀我在先,我杀她只不过是为玄雨报仇。天谴,我是不会受的。说完,与天帝道了声别过,转身大步出了金阙殿。
金阙殿外,红鸾和阿菱带着连翘站在台阶处等我。看我出来后,红鸾跑上前抱住我,问我天帝可有责罚我。我摇摇头。红鸾才放心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菱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前欲要拉我去百草殿。
我摇了摇头,看向金阙殿外的守卫,低声说道,“今日,恐怕不能再像往常一样和你们叙叙旧了,今日一别,日后可能也再无相见之日了。你们保重”。说完,我松了阿菱和红鸾的手,任泪水湿了脸颊,径直往南天门走去,八名天兵天将分两列跟在我身后。
我和天帝之间从他杀了南鵷开始就再无情分可言。即便他说他心有愧疚,他没有指使凡人秀禾杀我,但又有几分可信,我不过是不想与他再追究了。风胤这般护我,我不能因一己之私祸及魔界万民。况且,他还是玄雨的父帝,我不想让玄雨为难。
天帝对我亦是如此,今日之后,他可能再也容不下我了。尽管我没有想找他报仇的心思,但是天帝多疑,又岂会相信我真的不会再追究。何况,南鵷的事,明明是他的错,他却欺骗众神说是南鵷叛变。如今,他该是害怕我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去吧。他怎会允许别人质疑他的天威。
八位天兵天将把我送到南天门外,便回去复职了。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我呆了六万年的天界,往事如烟而过。小时候和红鸾偷溜下凡,让阿绫假装摔倒引开守门天兵的时候;玄雨去凡间布雨,我在南天门处等他回来的情景;去魔界要回心头血后,玄雨背我回来的样子……从今以后,这天界便不再是我的归处了。
“陌儿”,一声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玄雨的声音,我转身。玄雨一袭素白长袍,腰间别着一枚翠绿刻水纹玉佩,长身玉立,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褐色的眼眸深处似有万千情愫,唇角轻轻上扬。
我也静静的看着他,眼里泪水磅礴。我还真的是命途多舛啊。曾经不知道这就是爱,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到他难过,不想和他分开,不想看他因自己被六界唾弃,所以毅然决然嫁给了风胤,盼他慢慢忘了自己,重新开始。现如今,知道了,却再也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了。
“你回来了”,我克制住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大哭一场的冲动,费力的压下已经要涌出来的悲伤,努力装作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
“嗯”,玄雨点头应是,一步一步走向我,他说,陌儿,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想说好,我想说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说出口的却是,“玄雨,你忘了,我已和魔君定下婚约,魔界才是我以后的归宿”。
“你们还未成亲,只要你不愿意,婚约就可以解除。”
“我愿意的。论长相,风胤与你并驾齐驱,论深情,风胤事事顺我心意,甚至愿为我与天界为敌,这样的人,我有何不满意,又为何要悔婚”?我说的认真,却字字诛心,诛的是自己的心。但我确实无可奈何。我不愿意又如何。风胤可以许我悔婚,但是天帝又如何会许我嫁给玄雨。曾经,我不愿玄雨为我背负六界的骂名,同样,现在,我也不愿意玄雨为我与天帝撕破脸面。于臣,天帝是他的君,于子,天帝是他的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可以不遵守,因为天帝本就不是我的父,也不再是我的君。但是玄雨不行,他是六界的楷模,受六界之人景仰。既如此,又何必告诉他,我爱他,我愿意嫁给他。与其两个人备受折磨,还不如一个人煎熬着。
“所以,在凡间,你说你愿意嫁给我,都是骗我的吗”,玄雨问我。
“不,在凡间,我所应允的,所要嫁的,所要找寻的人,一直都是那个为我挡了一剑的凡人紫醴。而你,是天界的上神玄雨,你们身份不同,又岂能是一个人”。我辩解道。
“陌儿,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承认你爱我”?
“不是我不肯承认,而是我不能爱你。你我身份地位悬殊,你是未来的天帝,而我是未来的魔后,我们本就不配在一起”,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 “更何况,天帝是你的父亲,却是我的仇人,天底下,有谁会喜欢自己仇人的儿子”?玄雨一直盯着我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了一抹费解之色,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似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也是,他还不知道天帝和南鵷的故事。
“你还不知道吧,我原是天界的战神南鵷。十万年前,天帝杀了我爱的人东风夜,也就是如今的魔君,然后又杀了我。风胤说,只要人活着,过去的就可以不再追究了。所以,我们不打算找天帝报当年的仇恨,却也不会原谅他当年的作为。风胤说我与他有七世情缘,上一世,他为我而死,这一世,我只想好好守着他,与他看尽人间四月花”。我知道,这样说,玄雨就该死心了。
玄雨神情有些呆滞的看着我,似乎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周身寒气笼罩,神情悲戚的样子,一如当年他来魔界找我,让我与他回天界时的模样。
我亦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星辰一点点磨灭掉,看着他面上的寒霜越发冰冷彻骨。我的心就如被刀搅一般,喉咙里有一股血腥之气。我努力的按下这份不安,将灵力聚集到脚底,好让自己站的更稳一些。我不想让他看出其实我的内心已经一片慌乱。我的眼睛涩的难受,但我却不能转过头不看他。
我不知道如今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模样,明明我是爱他的,但我却要跟他说,我爱的是别人,从来都不是你。我说以后会护他周全,但是伤害他的人一直都是我。
世人都说,一步错,步步错。
兴许,我们的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注定这一世都要错下去了。
天枢赶来时,我已打算离去。天枢说,天帝有旨,宣玄雨上神即刻到金阙殿复命。想是,南天门的守将向天帝汇报了我与玄雨在南天门外对峙的情景,天帝不愿玄雨与我再有诸多纠缠,所以才急急的召他。但玄雨像是没有听到天枢的话一般,依然一动不动站着,看着我慢慢的走近他,又慢慢的远离他。在我与他即将擦肩而过时,玄雨忽然声音沙哑的说了句,“陌儿,记住你对紫醴的承诺”。
我转身看他,愣了片刻,转而又点了点头。我愿意嫁凡人紫醴又如何,世上再无凡人紫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