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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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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辰时,所有参加太子妃大选的女子都要在花霖门集合,当端子衿赶去时,那儿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伍。
刚刚跑去服饰店买了件女装换上,此刻外观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妥,但凑近一闻就能闻见她一身的酒气。
哪有千金小姐这样的,临选前还跑去喝酒,她在心里掰歪着得找个什么好理由说脱过去,便看见自己老爹和贴身侍女福清站在不远的地方待着。
看到她踩着点出现,端老爷眼里倒没有一丝意外,但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又是一身酒味,不禁皱了皱眉。
“爹,女儿来晚了,请爹责罚。”低眉顺眼道,手规规矩矩收放在身前,前一刻还在跟人喝酒耍泼,这时候,她硬是把身上那点大家闺秀气质逼了出来。
心里说,这时候还责罚,责罚个屁。
“嗯,来了就好,子衿你一向聪明,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爹教你了。福清,你要好好照顾小姐。”确定了一切都在按自己设想的那方面发展,端枫一挥袖,放心的回去了。
这时,管事的太监巴巴迎了上来,“端小姐,请您将奉召的官贴交给我们,然后就能进去了。”
端子衿看了眼福清,福清马上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她便知道是刚才老爹用钱打点过了。
正好她宿醉后头疼得厉害,只想赶快找张床铺睡觉,便在一干秀女嫉妒的眼神里率先往宫门口走去。
“等等,我刚刚也给了赏钱,凭什么让她先进啊。”一个刁蛮的女声在队伍中响起,一时引得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去。
端子衿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认得,这是军机大臣刘品正的女儿刘芷焉,仗着他爹有权有势,性格一向都这么嚣张。
“芷焉妹妹,今天我身体不大舒服,你就当让让我,行吗?”端子衿唇边始终挂着一抹微笑,同时看了眼福清,“还不快把官贴拿出来给公公。”
福清从随身包袱里掏出官贴,同时看着小姐的眼色行事。
小姐一共有三个贴身丫鬟,而她直到前一刻也没想通,老爷为何要安排自己跟着小姐进宫,自己既不会做针线,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在端府众多的侍女中,绝对是最笨的一个。
但刚才她看见那个女人盯着小姐的眼神,一瞬间她明白了,老爷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她有使不完的力气!
往后谁敢在宫里欺负小姐,她担保一只手就能把对方提起来,然后甩进河里喂鱼!
“原来妹妹身体有不适,刚才可真不好意思。”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刘芷焉也收敛了气焰,但眼神里仍含有十足的挑衅意味,“妹妹进宫后,可要好好调养身体,千万别耽误了十天后的选妃大典啊。”
“多谢姐姐挂心。”对她轻点了下头,端子衿便一只脚埋进了宫门。
“小姐,这几天得委屈你跟人用同一个房间了。”福清有点担心,平常小姐最喜欢一个人呆着,现在要跟人挤一间,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没关系的,倒是你,福清,待会去智敏轩报到的时候别太小气,该给的就给。”智敏轩是丫鬟们受训的地方,无论吃住都比不上秀女们入住的群芳殿。
“嗯,小姐。”丫头总是很容易被主子的一两句关切感动,“小姐,您就是太善良了,刚才的秀女那么过分,您还让着她,奴婢担心您会被欺负。”
眼前就是储秀宫的正门,端子衿对福清笑笑,“清儿,凡事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以后在宫里,我们尽量不要得罪人,好吗?”
福清点点头,感觉此时的小姐又比平常多了点什么,但可惜她从小只顾着长身体没长脑,小姐心里头想的什么,她恐怕永远也没办法知道。
端子衿独自一人跟着管事姑姑进房,随意扫了眼屋内陈设,感觉还算满意。
大屋中央被一道屏风隔为两半,使同屋的两名秀女各拥有一定的私人空间,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高高笼起一层云锦纱幄子,被褥上绣有温馨的淡粉色大花。
端子衿对管事姑姑礼貌的笑笑,“不知跟我同房的小姐是谁?”
“回端小姐,是朝中一品尚书落沁南的女儿,落雨薇。”女人至始至终都对她十分和善。
落雨微,据之前的耳闻,这应该是个性子很纯的女子,也好,跟这样的女人住省了许多麻烦。
“姑姑若没别的事,子衿想先睡下了。”端子衿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往床上爬,虽然早晨睡觉有些奇怪,但此刻她真是困死了。
微微往里侧了侧,脸上神色有些难受,管事姑姑见状,也没再啰嗦什么,给她放下帐子便离去了。
因为有先到的优势,端子衿便挑了靠里面的一张床,从早到晚都睡得死死的。
直到黄昏时候,她从熟睡转换成浅眠,才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呼噜声吵醒。
原来落雨微这丫打呼噜的,端子衿有些丧气,心想自己以后得多准备点棉花塞耳朵里。
见她还没醒,端子衿便出去叫人送了桶热水进来,打算先洗个澡再说。
从侍者口里得知,今天是专门腾给秀女们自己熟悉环境和整息的日子,没什么其他的事,但明天就是一整天的礼仪训练,不合格的人将被直接剔除出去。
洗干净一身酒味,又翻出一套新鲜衣服换上,端子衿感觉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同时,一件从前刻意回避的事情也涌进了脑海。
不知道流云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利用夜魔,昨夜又故意找了轻扬来气他,无非是希望他早点对自己死心。
一想到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死样子,端子衿心里也不太好受。
哎,总有天他会找到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女人的,但又一想,像易流云那种脾气臭的男人,天下间哪个女人受得了。
身上时不时散发出冻死人的寒气,又像跟木头似的没情趣,找遍皇城也就她端大小姐能大人有大量的接受了。
等落雨微醒了,端子衿又仔细瞧了她一眼,发现这女人长得十分标志,就算不上妆,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而且跟其她佳丽比起来,落雨微气质超凡脱俗,无论静静的站着还是坐着,都像仙女下凡一般。
但总感觉她不似老爹描述的那般单纯,一来二往的,彼此也就说了些再虚伪不过的客套话。
回到自己小间,端子衿百无聊赖的翻出包袱。
前些日子在家,她早已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收在了里面,其中有麻将,扑克,还有一本‘乔峰’写给她的‘极品歌女必读’。
那可是被端子衿当成宝贝的书啊,内容分为颂歌篇,用途是拍马屁,情歌篇,用歌声诉衷情,保管感动死你,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歌,比如她上次唱给易流云听的‘穷开心’。
没事的时候趴在床上看看这些歌,再一手扔着骰子练技巧,端子衿感觉时间过得还挺充实。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和落雨微谁都没有出去窜门子和跟其她秀女联络感情,端子衿是早放了话出去说身体不好,但落雨微一直待在房里不动,未免也太消极了吧。
当月亮出来,清冷的白光透过雕花窗棂铺撒进屋子,端子衿把东西收好了,大脑也开始放空。
背靠在床棂上,将一只腿放在被子里,另一只耷拉在床沿晃悠晃悠,不自觉的,嘴里已轻轻哼起了一支歌: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嗓音挺空灵,她本来音乐细胞就还可以,此刻哼唱出来,竟如清幽月色一般涤荡人心灵。
本来是自己唱着玩儿,却没想到,此时在屏风后头,正有一女子全神贯注的倾听,一双玲珑杏眼里还噙着激动的泪花,那便是跟她同房的落雨微。
端子衿浑然不觉的继续哼唱,唱完天上人间又唱诉衷情,直到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听隔壁一直没声,也没点灯,便以为落雨微又睡去了。
弓起腰,像只猫似的轻手轻脚出去,绕过屏风时,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微微颤抖着的女声,“端小姐——”
端子衿吓了一大跳,但到底还算沉着,仔细一瞧,才发现是落雨微站在屏风后头,“落姐姐不点灯,我还以为你睡了呢。”对她礼貌一笑,去桌边点起了灯。
这女人头发长,又高又瘦,白天看是仙女,晚上看可真像只女鬼!
“端小姐,你唱歌真好听!”落雨微一副极其期待的样子看着端子衿,“能不能再给我唱一首。”
端子衿一怔,她知道自己唱歌唱得好,但这女人也不用这样吧。
是想跟自己攀关系吗,虽不情愿,但面子上还得顾着,端子衿唇角微微勾起,“不知落姐姐喜欢听哪种类型的歌。”
“双截棍!”落雨微回答的干净利落。
端子衿想了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姐姐说的是周杰伦的那首吗?”
还以为师傅他有多本事呢,还说什么绝对原创,原来这些歌早被人传唱过了,“落姐姐——”
轻轻唤了声,却见落雨微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自己,里头闪烁的饥渴神情,就终于找到失散了八辈子的姐妹似的。
“妹妹!”一把执起端子衿的手,两眼泪哗哗的闪动,“你怎么还没明白呢,咱俩是同道中人啊!”
一把狠狠的搂住端子衿,差点将她折磨得喘不过起来,靠,这女人是想谋杀她不成!
顾不了那么多了,一脚将她踹开,然后独自扶着墙角顺气。
“妹妹啊——”落雨微还不肯放手,双手死命攥住端子衿的衣角,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难道你是在古代混的太久,竟不习惯现代人最平凡的打招呼方式了吗!”
端子衿嫌恶的又把她踢到一边,但是,什么古代人现代人,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啊。
对了,是‘乔峰’,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这么介绍自己,说什么从现代而来,这里是古代。
“你跟‘乔峰’是一个地方的人?”试探性的问。
一听‘乔峰’二字,落雨微心里又是一阵激动,但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拍拍身上的灰尘,“难道子衿你不是吗?”
端子衿摇了摇头,感情从那边过来的人头脑都有点问题啊。
见她否认,落雨微坐在桌边,先是欲言又止,面部表情极其挣扎,然后又大概叹了一年份的气,最后抬眼幽幽的望着端子衿,“能否把那个叫‘乔峰’的人介绍给我认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同乡的朋友,也是一场幸事啊!
“好啊。”端子衿在她对面坐下,手上把玩着一个杯子,想想她刚才那么激烈的反应,接着道:“但你要告诉我,你是谁?”
据探子的报告,这落雨微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标准千金大小姐,又怎么会跟‘乔峰’是一类人呢,这其中,一定有诈。
“好。”落雨微重重的一点头。
后来的一席谈话中,端子衿才知道了世上还存在‘穿越’这么一回事。
一个人从现代穿越而来,像‘乔峰’那样的,叫做身体穿,而落雨微是三个月前灵魂穿越到这的。
“‘乔峰’说他是被搞传销的骗了才会来这里,那你是为什么啊?”端子衿好奇宝宝似的托着腮问。
却见落雨微面上浮现一抹失落,想说什么,却似被一道极为沉重的回忆所困扰,实在开不了口。
不想说是吗,没关系,她端子衿也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反正咱们都无聊,不如打扑克吧。”朝她投去善解人意的一笑。
落雨微点了点头,也回给她感激的一笑。
虽说凭着‘乔峰’老乡这层关系,感觉彼此熟络了许多,但端子衿仍没打算将她当知心人待,要知道,能聚集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争当太子妃的,这个落雨微也不例外。
起先在她面前,端子衿仍然小心注意着仪态,除了之前为自保踢她的那两脚外,并没有把自己的本性表现出来。
熟了之后发现,落雨微实在是个很爽快的女人,拉着她一直谈天说地,讲述在现代的一些事情。
但凡对新奇食物,端子衿总保持着几分好奇,便一直趴在桌子上听她唧唧歪歪,好不容易有个听众,落雨微也说得口沫横飞,但再接着,就变成了口没遮拦,像下面这样儿:
“子衿妹妹,你知道吗,在现在可不带像这样一夫多妻制的,帝王制也早废除了——”端子衿忙去捂她的嘴,怕被这丫头三两句话说到牢里头去。
“Sorry,我知道错了!”落雨微说了一句不知是哪国语言,然后又一脸肃穆的道:“我们现代的新女性可不带只被男人压的,只要你有能力,男人也能成为暖床的工具!”
这句话端子衿听得笑眯眯的,对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这么想。
有机会,她也想压个男人看看!
“对了,妹妹,你别一直憋着不说话啊,难道还防着姐姐我不成?”落雨微冲她挤了挤眼,又将一只胳膊搭在她脖子上。
端子衿悔不当初,之前真是瞎了狗眼,还在心里把这女人描述成仙女,呸,现在看来跟悍妇没两样啊。
对落雨微甜甜一笑,“落姐姐,我有点困了,咱们明天再聊行不?”
“NO!”又开始说别国语言了,双眼不依不挠的盯住端子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白天都睡了一天!”
“那是因为——”刚打算拿自己身体不好搪塞,落雨微又贼眼兮兮的笑了,凑到她耳边道:“你今天早晨来的时候一身酒气,我都闻见了,还是上好的玉液呢!”
端子衿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便见这女人又得瑟着爬到床上,从最里面的一堆衣服包里翻出两个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要不怎么说,我们是同道中人呢!”
“这是——”大眼睛无辜的眨呀眨,可惜落雨微一点也不吃她这一套。
“今天能遇到你也是缘分,怎么能不喝一杯呢?”一边说已用牙齿咬掉了瓶塞,递了一瓶到她面前。
端子衿突觉,落雨微这人真的只有名字像女人啊!
“落姐姐,我昨晚喝了一宿,今天真的不能再喝了。”明天白天还有仪态训练,她才没那么傻的被人给放倒呢。
谁知落雨微抬手往桌上狠狠一拍,眼里竟然还含着悲愤:“不喝就是不把我当姐妹,就是不给我落雨微面子!”
听见她这么幼稚的言语,端子衿不禁一声冷笑,“这世上能被我端子衿当成姐妹的人不超过两个,落姐姐又何必要妄自菲薄呢。”
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比霸道比刁蛮,她端子衿可是祖奶奶。
正待转身,一下便又傻了眼,落雨微脸上竟扑簌滑下两行清泪,双眼自怨自怜的看着那两瓶酒,周围气氛霎时变得无限悲凉。
“我就知道,穿来古代我始终都是孤孤单单一人,想要找个关系还好的姐妹一起分享心事,还是等来世吧。”
端子衿怔了怔,也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酒瓶便咕隆咕隆一口灌下,最后看了落雨微一眼,道:“我不把你当姐妹,把你当,好朋友。”
放下酒瓶,人立即‘扑通’一声的倒了。
落雨微原地呆楞住几秒,随即眼中浮现一抹大惭,赶紧扶人家到床上躺好。
替她仔细掖好了被角,她坐在床沿,双眸久久凝视着那张如天使般纯美的面庞,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悲伤。
刚刚她说了,把自己当好朋友是不是,可是该死的,自己竟骗了她,故意营造出那种悲情的氛围哄她喝酒,真他妈不是人啊!
哎,都怪她在现代的职业病又犯了,作为一个大公司的专业陪酒员,喜欢喝酒,更喜欢劝人喝酒。
要知道,她在现代,就是因为酒精中毒,喝酒喝死的啊!
心里自责得不行,落雨微在心里反复检讨,足足斗争了自己一个时辰,才起身把桌子上的空酒瓶拿水涮了涮,放在桌上还可以插花,又拿手巾沾湿了给端子衿敷在额头上,一直照顾她到半夜才伏在床边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端子衿准时睁开了眼睛,看看趴在床沿的落雨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小样儿,跟她玩,还差个一百年呢。
昨夜看到她在那哀哀凄凄,就觉得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呢,后来马上就想到,这是自己每次在易流云面前来硬的不行来软的时候做的啊,掉两滴眼泪,再讲几句博人同情的话。
之所以干了那瓶酒,是因为觉得落雨微这人可以结交,管她穿越来之前是谁,现在她就是朝中一品官员的女儿,而且,她爹还是堂兄的人。
而且从她昨晚衣不解带照顾自己一夜就能看出,这女人心地还不错,留在身边也并没有坏处。
哎,就是呼噜声大点儿,又懒,这都几点了,还赖着不起来。
拍拍她的脸,见还是没反应,端子衿起床先换了身衣服,然后洗了把脸。
不过昨晚那瓶酒到底是用什么酿的啊,竟比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都烈,现在脑门子还有点不清醒。
门外已有秀女陆续活动的响声了,再不出去恐怕误事,她使劲摇了摇落雨微,才见她一双惺忪睡眼缓缓睁开。
“子衿,我——”想为昨晚的事道歉,端子衿已对她会心一笑,“我都知道,落姐姐快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两人收拾停当,出门后,落雨微又面带忧心的顺过端子衿一缕头发,“不好,你头发上还有酒味儿呢。”
“也就你这鼻子闻得出来吧。”端子衿心里些分好笑,酒鬼的鼻子还真是比一般人的灵,她自己都没闻到呢。
学礼仪对端子衿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反正她从小到大装淑女装出心得了,该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教别人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