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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林漠漠烟如织 父亲新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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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手捧书卷的苏沫儿突然冒了一句。
深谙小姐脾气的贴身侍女环儿立时将一杯清茶捧至苏沫儿面前。为了小姐这见落花便落泪,见秋雨便伤春的性子,屋里总是常年温着盅酒,泡着壶茶,以备小姐不时之需。桌上也总是摆着笔墨纸砚,方便她随时书写作画。虽然用到的时候很多,但其实不用的时候更多……
苏沫儿抿了口茶,微微一笑,“铁观音?”
“是,小姐。”环儿低垂着眉眼答道。
“环儿,你大可不必这么小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同姐妹。我是什么样子,你还不清楚?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苏沫儿挽起环儿的手,轻笑道。
“谁知道小姐你哪天又心情不好啊。”环儿半是玩笑半是抱怨的说道。她侍奉小姐十年有余,自认已熟知小姐脾气。那种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的傻事是她家小姐常做的。究竟哪里有那么多事情好哭的环儿是不知道,可这小姐娇柔的性子环儿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自从三年前,、前任庄主尚武也就是小姐的父亲过世后,小姐的脾气就……
三年前
“爹爹?!怎么可能?您说他是你儿子?!”苏沫儿难以置信的望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那我是谁?我是谁啊?”
“他是你哥哥。”自知大限将至的尚武拉着女儿的手,“沫儿,来,叫他声哥哥。他会照顾你的。”尚武将女儿的手交到旁边一个男子手中,“……以后,沫儿和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尚武最后这一句却是对着那男子说的。那男子郑重的点头。“请您放心。”
尚武听到这句话后安心的笑了去了。
“爹爹!”“爹爹!!!”苏沫儿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一向身体硬朗的爹爹怎么会突然重病,旋即丢下她撒手而去。一向疼她爱她宠她护她的爹爹怎么会突然找来一个陌生人说是她哥哥,还将自己和家业全托付给他。乱了乱了,全都乱了。苏沫儿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溃掉了。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庇护自己的父亲,还冒出一个说是她哥哥的人,苏沫儿不能接受。
苏沫儿知道自己上面是有一个哥哥的,可听说那个哥哥早年夭折,她都不曾见过。所以家里虽然叫她二小姐,其实就是大小姐。因为父亲太爱她的母亲,所以为她取名都随了母亲,姓苏。此后也不曾再娶。这个哥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你是谁?”苏沫儿冷冷的问。面前的这个男子确是个俊逸非凡的人物,可是眉眼间没看出半点与爹爹的相似。刚才听各位堂主说,爹爹早在叫她来之前便将当家的指环交予了这名男子,表明了他的身份,当众宣布他为下任庄主。这么说来,爹爹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叫我来只是告诉我声,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吗?苏沫儿难过的想。她不明白一向对她极其宠爱的爹爹怎么在这件事情上一句话都不曾和她说呢。
“我是你哥哥。”男子沉声道。
“你是谁!”苏沫儿冷面如霜,加重了语气。
“我是尚君,是你的哥哥。”那个自称尚君的男子不为所动,面容平静如水。
“好!”苏沫儿气极,“爹爹尸骨未寒,你就暂且呆这儿吧。待到爹爹下葬,你休得再入我家半步!”
尚武的丧事是由苏沫儿亲自持办的。几日的忙碌让苏沫儿意识到以前那个什么都随她性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失去了爹爹的庇护,旁边还多了个碍眼的人,苏沫儿觉得很累。虽然尚君总是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帮她一把,而不多说一句话。可是苏沫儿还是觉得讨厌。若是旁人,知书达理的苏沫儿定是少不得道谢,可对他,苏沫儿很气愤。尤其是看到他手上戴的那枚指环时,苏沫儿总是觉得很难过。那是一直戴在爹爹手上的指环,每每看到总会想起爹爹。爹爹,你知不知道你的小沫儿现在好累好累啊……
晚上,苏沫儿回房休息。她疲惫的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大脑中一片空白。“咚咚咚”有人敲门。苏沫儿一个翻身,警觉地坐起。“谁?”她这后院是爹爹专门为她而建的,除了几个贴近的丫鬟外是不许外人随意出入的,违者严惩不贷。而丫鬟来的时候也定会叫门。这深更半夜,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擅自进来。爹爹才走,这规矩就有人敢破吗?苏沫儿念及父亲,心下又是一阵难过。
“我。”门应声而开。迎接他的却是三叶短小精悍的飞刀。来人不慌不忙,手腕微转,一个物件随之转动,尚不见如何动作,三面飞刀已被打落在地。打落飞刀的是一只玉笛,而玉笛正拿在一个苏沫儿此时最不愿看见的人——尚君手中。
“真没看出妹妹还有这般好身手。”尚君笑道。
“谁是你妹妹!给我滚!滚出去!”苏沫儿手一扬,又将枕边的一个茶盅摔了过去。
“好妹妹,这个可是很贵的,砸坏了你不心疼啊。”尚君抬手便接住了迎面飞来的茶盅。
“我家的东西,不要你操心!”
“不好意思了,好妹妹,爹爹既然已经把这个家交给了我,我就会承担起这个责任。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爱惜啊。”尚君轻轻把茶盅放在桌上,微笑的看着气急败坏的苏沫儿。
“你到底是谁?”苏沫儿盯着尚君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逼问道。
“我是你哥哥。”尚君还是这么一句,淡淡的回答。
苏沫儿盯着他那双眼睛许久,尚君丝毫不惧,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你出去。”良久,苏沫儿移开目光,“我累了,要睡了。”
“那妹妹你好好休息吧,哥哥我改日再来看你。”尚君识趣的走了,没有一句多言。
“慢着!”苏沫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待开口却又有些迟疑,“那个……”
“放心。从今以后,你依旧是那个深闺中的大小姐。我答应了爹爹,要照顾你。”尚君顿了一下,狡黠的一笑,“刚才,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苏沫儿看着尚君关上的房门,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好吧,既然一切都有人去做,我何必累着自己呢。”
次日。苏沫儿公然挽着尚君的臂膀,出现在大堂之上。召集各位堂主,公开承认尚君是尚家的庄主,一切大小事宜都交于他。同时,要求所有人称呼她为三小姐。前几日苏沫儿的对尚君的反对和敌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的,而且大家都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尚家公子持有怀疑和排斥,不能理解为什么前任家主尚武会将家交给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所以就算尚君持有尚家家主的当家指环,大家仍然以苏沫儿小姐为尊。可仅在丧事结束后的一夜之间,小姐苏沫儿的态度竟完全反转,承认了尚君的身份和地位。所有人都大惑不解,可是看着尚君平静的面容和小姐冷漠的表情,大家什么都不敢问。
从此,尚家的苏沫儿小姐继续深居闺幄,而尚君成为了尚家的家主,执掌一切。
环儿回忆起三年前的事情,至今仍是不能理解小姐的想法。上任家主死后,本应是小姐当家,就算重病中的尚武糊涂的将指环交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只要小姐拒绝承认,那什么尚君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环儿相信尚家上下都是如此想法,就等着小姐将那家伙赶出门去。可谁知,小姐最后竟然……唉,环儿叹了口气,她倒也不想小姐当那劳什子家主,仅持办丧事那几日小姐就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了,要是一直那样下去,小姐怎么受得了。可看着一个外人在家里指手画脚,环儿还是很气愤。小姐,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怎么看的下去呢?有时问起,苏沫儿也只是淡淡的答道:“我累了。”环儿不解,却也知道不该再问。
这三年来,尚家在尚君的打点经营下越来越强盛,府中的大小事务也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尚君待人严而不苛,赏罚分明,做事清晰周密,大家渐渐也就淡化了三年前对他的敌意。尚家大公子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了。
与之相反的却是尚家的苏沫儿小姐,原本温婉可人的性情在尚武过世后变得暴戾乖张。下人做事只要稍有差池或是不合她意,立时便是一顿打骂。初时,大家念及她父亲初丧,家业又被一外人继承,心里不舒坦也是正常的,便都由着她去。时间久了,苏沫儿还是这样,三年过去,不见丝毫好转。所有人都开始传说,那个娇弱温婉的苏沫儿小姐该不会是魂都随了父亲去了吧。碍于她小姐的身份,也没有人敢对她怎么样,只能忍气吞声的受着。私底下议论苏沫儿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
这一日,一送饭小厮见了苏沫儿,恭敬的喊了声:“大小姐!”
苏沫儿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说什么?”
“大小姐,我……”小厮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恼了这位乖戾的小姐,茫然不知所措。
“还敢叫!哪里来的大小姐!本小姐是三小姐!”
“三小姐不就是大小姐嘛!”小厮脑袋转的快,“府上就您一个小姐,大小姐也便是三小姐,三小姐就是大小姐。”小厮圆滑的说,想讨好这位大小姐。
“舌头挺快啊!”苏沫儿笑了,“可我上面有两个哥哥!我排行老三,你叫我大小姐是什么意思?”转脸苏沫儿就换了个态度,嘲讽的看着小厮,“你既然舌头转的这么快,去门口给我当迎宾去!”
那个小厮后来被罚站在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了一天“苏沫儿是三小姐!”,不许喝水不许吃饭不许离开,直到最后那小厮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了,苏沫儿才淡淡的说句,这次就先这样吧。
那是苏沫儿第一次处罚人,而且还是为如此莫名其妙的理由。人们终于知道了苏沫儿自称三小姐的原因。那也是苏沫儿第一次公开承认尚君是她哥哥,因为说有两个哥哥。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人听过苏沫儿叫尚君一声哥哥。人们都说,丧礼过后,苏沫儿一直深居后院,似乎都没和尚君见过面。其实他们还是见过的,只不过没人知道而已。
比如怒惩小厮的那个晚上,尚君就来到了后院。那时,苏沫儿正坐在秋千上悠哉游哉的吃着葡萄看着星星。忽觉身后有人,苏沫儿想也不想就把一把葡萄籽甩了过去。噗噗噗噗,几声过后,葡萄籽全部散落在地。
“你每次都是这样欢迎人的吗?”尚君皱着眉头转到苏沫儿面前。
“你每次也都是这样不请自来吗?”苏沫儿白他一眼。
“哥哥来看妹妹,难道还要通报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个园子不让人进的?”苏沫儿纳闷的望着尚君,难道都没有人告诉他吗?这个园子擅闯者严惩不贷,因为就算不被惩罚,也很少能有不被她打着的,而打着了会怎么样就只有看老天的意思了,说不定那时候心情好,拿的只是个枕头,被砸下就算很走运的了。而要是当时她手边正好是个剑,那就……所以就算是丫鬟来也都是要叫门的。
“你是指你每次的这种欢迎方式吗?”尚君仔细研究了下他身后的树,只见上面有一个个黑黑的小洞,抠了抠后,一颗颗葡萄籽掉了出来。“妹妹,你想把人都扎成马蜂窝啊?”尚君一阵冷汗,挡掉那些只不过是多年练武的条件反射而已,哪里想到这个看似娇弱的妹妹会这么狠……
“不让人进当然是有理由的。”苏沫儿闲闲的说,“你算厉害啊,第一次的飞刀都能躲过去。”
“还以为你只是针对我……”原以为那是她刚刚丧父的防身之举,谁知她一贯就是如此……
“也可以这么说吧,反正除了你,没人擅自闯进来过。有要进来的也早在门口被拦下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走门,难怪没有人告诉过我。”尚君每次都是用轻功翻墙而过,不想被人看见他来找她。“真没看出来,外面盛传的温柔淑女居然会武。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
“他们不知道。”苏沫儿闷闷的说,继而警告道,“你没说吧。我那天还以为你明白了呢。记着,以后也不许多说一个字。否则——”
“这才是你的本性……”尚君暗想,那次只是想告诉她安心的继续过她大小姐的日子,不必担心。现在看来是多虑了,这个苏沫儿根本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样柔弱不堪。“难怪爹爹去世后你脾气大变……根本就是本性流露。”
“爹爹,”苏沫儿伤心道,“爹爹,很疼我的。”苏沫儿的眼泪开始如珠子般坠下,“失去了爹爹,我,我……”
“哎,你怎么说哭就哭啊!”尚君实在不能理解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苏沫儿怎么转眼又变成了娇弱的小姐,哭哭啼啼的真是让人心烦。
“你欺负人!”苏沫儿继续抹着眼泪,不依不饶。
“我哪里欺负你了?”
“不管不管,你就是欺负我!”
“哎,你……”尚君很无语,正巧看到了旁边的葡萄,连忙扒了颗递过去,“不哭了,吃葡萄,好吧?”
“不要!一颗葡萄就想打发我。”苏沫儿特别强调了那个“一”字。
尚君看着苏沫儿狡黠的眼神,“那我多扒几颗给你好了吧?”
“那你要一直扒,一直扒……”苏沫儿抹了抹眼睛,不哭了。
“扒到什么时候……”尚君开始觉得有些栽了。
“直到我不想吃了为止!”苏沫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尚君,随时准备在他说不后继续哭。
“好。”尚君很无奈,暗想,我怎么惹了这么个麻烦。
“嘻嘻,真好吃~”苏沫儿美美的吃着葡萄继续晃着秋千数着星星,旁边被半途抓来做苦力的尚君认命的扒着葡萄。“我说,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半响,苏沫儿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哥哥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妹妹啊。”
“哦,原来今天你就是来为我扒葡萄的,早说嘛,我又不会不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苏沫儿不经意的撒下满把的葡萄籽,毫不客气的从尚君手中接过扒好的葡萄,又开始新一轮的大吃。
尚君无语,微微咳了下,“今天那个小厮——”
“怎么,难不成你敢来教训我,说我过分?”苏沫儿把“敢”字咬的特别重。
“呵呵,岂敢岂敢。只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尚君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了苏沫儿。
“什么为什么啊。”苏沫儿装傻。
“什么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尚君苦笑,“你这样做会伤了一些人的心的,尤其是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老仆人。”
“本小姐高兴!谁敢说个‘不’字!”苏沫儿眼睛翻了翻,不耐烦的说道。
“为了我吗?其实,你大可不必的——”尚君一听说那事情后,便知那小厮身后一定有人教唆指使,想借此事激怒苏沫儿,从而向他施压。否则,在他没出现前,府里也一直是叫苏沫儿二小姐的,又何来大小姐一说呢。可苏沫儿这个态度显然是超出所有人意料了,哪怕是他,也不是很明白。苏沫儿,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尚家家主。我,只管玩。明白?”苏沫儿站起身,抖抖手上的汁水。“累了,回去睡了。下次这种破事别来烦我,我、很、懒!”
尚君望着苏沫儿的背影,笑了,这个妹妹似乎很有主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