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1、昨日杨絮 一直在追逐

　　故事的开端很俗气。
　　大学毕业之后，我回到了家乡鄢城。
　　鄢城是一个县名，前两年才刚脱离贫困阵营。我家在距离鄢城县城50多里的荣原乡。荣原杨树多，每年春末夏初，漫山遍野的杨絮开始往各家各户的纱窗上钻。偶有钻着缝子进了屋子的，又开始三五抱团，扫也不好扫，抓也不好抓。
　　这里只有一班通往县城的公交车，街上的私家车也少得很。我哥哥七八岁的时候，喜欢在街上跑，突然一天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醉鬼开着车给撞了，头皮都撞掉了一大块，血留满地，我们哭着叫了救护车，但路程实在太远，还没等到救护车来，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女孩子了，这在普遍重男轻女的荣原来说，实在是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让我父母觉得一口气深深埋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家里的“希望”。
　　2004年9月4号，万里晴空，天蓝得像一块掉进海中的玻璃。
　　这一天，我遇见了卢南。其实，我遇见他应当更早些——因为他的照片一直在优秀学生宣传展板上。
　　卢南就读于北京大学医学系，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刚刚大二。我们相识于鄢城一中的那场开学典礼，我是新生代表，他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多巧，连座位都是挨着的，我眼角的余光都能看见他精致的侧颜。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映得整个人好似发着光一样，我在他旁边徐徐地呼吸着，只觉跳动的心脏与我紧握衣角的双手一般，无处安放。和在场的多数人一样，顺理成章，我就这么喜欢他了，始于颜值和才华。
　　所以，我要去北京。
　　好在，2007年的一个炎热的午后，我终于拿到了中传的录取通知书。我爸顾建中同志蹬了六里地给我爷爷烧了两大包火纸，又哭又笑地跟他说：“咱家总算有个大学生了……”
　　其实，在上大学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鄢城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儿的。我不知道我在地里捡着别人不要的秸秆的时候，我顶着烈日去割麦苗喂鸡的时候，我将表姐穿小的牛仔外套视若珍宝的时候，外面是不是有另一个我，在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我一直在追逐另一个自己。
　　卢南总说我贪心，从不会安于现状，也不会知足常乐。其实，我只是看不起不求上进的自己罢了。
　　当初，大学室友们都问我，北京工作前景这么好，为什么非得回去。
　　我说，我没那么多情怀。卢南打算在家那边买了房，留作结婚用。
　　再问:顾墨，你打算结婚了？
　　再答:没打算，先工作几年再说吧。
　　她们又笑着说: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未来。我的未来，本来一眼就可以看穿:我到鄢城电视台工作，他在鄢城人民医院里做他的骨科医生，慢慢还着房贷，如此而已。
　　日子不紧张，节奏也慢。简单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安慰自己的方法总有一百种，但放弃全额奖学金去英国进修新闻学硕士的机会，着实让我痛心疾首了一把。留学这个话题，他怕，我也怕。他总说，我给他的安全感太少了，说他即使这一刻拥着我，也担心我下一刻会离开他。我不明白到底是哪处地方做得不够周到，他竟会产生这种想法，要知道，离开他，独自一人去留学，光是想想，我都感到五脏六腑揉到了一起。
　　如今想起来，仿佛毕业是昨天的事了，然而，我在鄢城已经工作两年多了。
　　两年的时间，我和卢南不止一次因为结婚这个问题吵起来，直接原因无非是我不想这么早结婚，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每每想起，我就感觉自己要气昏过去。
　　今天中午，在他医院附近的兰州拉面馆里，气得我连饭都不吃了，筷子一摔，全然没有平时的风度，在饭桌上就开始跟他理论起来:“我们台里这么多女同事，也没有一个这么早就结婚的啊？”
　　——偏偏他还不信这个邪，张口闭口就是“我们科XXX刚毕业就结婚了……”
　　我酝酿着怒气:“请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你们科XXX结婚？”
　　他扶额道:“顾墨，别闹了。”
　　我反问:“咱们当初明明说好了攒够了钱再结婚，你现在又在说什么？”
　　他吵架吵得脸色有点红，看了我半天，终闷闷道:“暂时不结婚也行，至少……至少得先同居吧……”
　　敢情症结在这里。他妈妈倒是厉害，上次教他的时候就被我不小心听到了，说我是顾家独苗，为了防止倒插门的情况发生，早点进了他们卢家的户口才是正事。其实进了谁家的户口我倒是不在意，我在意的是结婚后，他妈妈是否能够别对我朝顾家花钱指手画脚——顾建中同志和于美芳同志身体都不好，我必须得为他们存足够的一笔钱。
　　我没有能力用钱兼顾到两个家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因此也没有能力结婚。但想用同居给结婚买一张保证卡？那你们可还真小看我顾墨了。
　　我看着他，心情平复了几分，道:“你妈教你的？”
　　他连忙说:“不……不是的，其实她只提了几句，我本来也想反驳她的……但前两天你们系教授给你打完电话后，我……”
　　我打断他:“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当初会跟着你回家，现在难道会出尔反尔返校读研？”
　　又是一场静默。
　　我真的是累了，最后说道:“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三番五次吵到面红耳赤，但是谁都没有想过要分手，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状态。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出生在小县城，身边早婚早育的人真的数不胜数。我刚上大学，小学、初中同学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但是，理解并不等于被同化。
　　美好的开始总是伴随着许多还没到来的矛盾。
　　其实，卢南对我很好，意见不合时，我有时会顶撞他妈妈，他也不说，只背后去劝双方。但他遇事有些软性子，往往需要别人给他做决定。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耐心也远远不及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