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世鲸落（短篇）》匿稚

4、梦境解说 梦境的解说

　　梦境的解说，与写作，都应当是不真实的。一个是把脑海中的模糊不清的场景凭借残存的记忆与一些想象补充而复述出来，一个是把脑海中模糊不清的想象与一点儿梦境和真实努力描绘出来。两者的差别微乎其微，更像是咖啡加了一勺或半勺糖的区别。好吧，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说：那可不是微小的差别！的确如此，这对一些人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区别。虚无的梦境和能拿在手里的小说，恰如这半勺糖，是某些人尝不出差别的相近，同时也是另一些人绝无法等同的两极。他思考着这一差别，同时反复播放残留的记忆，将它们转换成文字。

　　被遗弃的旧日神谕官为了鱼儿回到水源的愿望，再次祈祷了。然而她与神脉力量的经络已断，如同失去了根系的枯木，因此所有祈祷最终以生命力的削减为代价，反噬自身，使她刚恢复了些许的状况加重。她只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回旋状的黑色圆点，排列舞动着，指引她进入影与暗的无尽深渊。不好，她心中暗想，接着便失去意识落入水中，随着鱼儿一起。

　　他写到这里，已经停下来数次。神谕官，他不确定该给梦中濒死又脆弱的高尚化身影子起什么名字。但是几经推敲，当他把梦境转换成具体确切的文字后，那梦中落下河流的影子的形象似乎更清晰了，成为穿着古老华丽裙装的神使，由残存不多的昔日敬意和高尚而撑起的裙摆与生命，在脑海某处感到她正在发光。不是通过双眼观察，而是用其他感官，或是用心灵，看到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明。

　　她是决不能死的。死亡引起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将如同旋风席卷她曾降临的大地。然而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在康复之中，离开村镇，隐于青山，因此当她的身体顺着河道漂流而下，经过僻静的田野，喧闹的屠宰场；经过早市采购的叔伯，她曾经的法师；经过奔跑的少年，曾想替代她的祭品；经过……整理书籍的教师，曾经爱过她的人类，都无人知晓。他们都拯救过她，想要拯救她如何艰难！又多么容易。她保护的世间正从她头顶流淌过，平静祥和，但她失去意识的身体静悄悄，汇向死亡，无人知晓。

　　她决不能死，千万不要。梦境之中最强烈是情感到现在还在他心中留下危险的感觉，令他寒毛倒竖，戒备警觉，就像看到瓷盘即将落地从而调动全身飞扑过去的瞬间。如果死了就太糟糕了，痛苦，悲哀，凄惨，无可挽回，倾尽心血付诸东流，万年积累付诸一炬。看到这里，你也和他一样着急不甘，希望那女孩能活下去，不仅因为故事本事，还因为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那么轻易能够救起她，但他们还浑然不觉。你为她懊恼，因她愚蠢的献身，可这就是神谕官，她从来将一切保护在残暴无性的神明之下；你还为岸上的人着急，希望他们早些发现，好赶回去救起她，但是河岸高耸，水位在河岸之下，除非临岸边伸出脖子向河水望去，否则是看不清雪白的湍流之中有什么奥秘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决不能死？梦境将最重要的部分，及事件的过去，藏在了阴影与模糊之中。那之前呢，在她失去意识坠入河流，路过爱她与她爱的人类之前，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都没法让那部分变得清晰，唯一留下的便是感情。就好像你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却想不起来在为何伤心，但那伤心的感觉本身却可以非常清楚地回想起，且比一切都要真实。也许过去和未来的故事情节要到几章之后才会缓慢揭晓，但也可能这只是一个索引，一个隐喻，真正的故事将转移到其他舞台，而神谕官的故事就这样永远沉没在模糊不清的河流之中了。想到这里，他发现面前的纸张浸湿了几分，但不清楚是自己的泪水还是淹没了那位神谕官的河水，打开一半的窗子传来河流的潮气与哗啦声，他也已经躺在那冰冷的水中了。冷水潺潺漫过耳朵，冲刷头发，沉重无比的衣服随着水流摆动，划过岩石时偶尔发出沉闷的响声，激流漫过双眼，看不清白灰色的天空究竟是阴云还是水流的泡沫。头脑之中和心口是唯一残有些许温度的地方，但胸腔也已经被新鲜的河水灌满，成为沉甸甸的石头，像是带着远古意识的苇草，无法控制自己渡过千年之后的河流，只留下眼睛和部分感官，为自己的存在无声诉说着。

　　鱼群的记忆像它们指尖般大小的头脑，待真正回到源头，已经记不得自己如何、为何回到这里。冰冷的动物肢体在河流中盘旋，因此它们群聚上去，啃咬她的皮肤，啃食掉她手指的关节。血腥味弥漫开来。你为此焦急，绝望之时，猛然想起源头的附近还有头凶暴无比的野兽，曾经被神谕官感化过，她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在任何地方都不曾记录，你却清楚地记得。你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却又隐隐担忧。血腥味能将敏锐的野兽引来吗？神谕官并非神明，野兽也依旧是野兽，她会带来转机，还是致命的伤害？她的利爪与獠牙，强壮的四肢与魁梧的躯干，能轻易将附近的一切生物剿灭。尽管神谕官将她感化，带来理智和文明，并令她隐居至此，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曾经的野兽就此从良。血在河流的源头盘旋，神谕官的身体也停了下来，鱼群不断啃咬，曾扬起香灰的手指已失去一节，铁的味道混合泥土，随着湿润的空气散播着，水流的漩涡把一切到来的东西都朝着深渊带去，朝着河床的缝隙，水草的根须，大地之下，永恒静寂之中。

　　浸湿的纸张在墨笔接触它的瞬间就将笔迹晕开，带来一种眩晕的感觉，但他不想就此跳过一页，相信你也有这种不想妥协的时刻，况且笔尖划过潮湿纸张的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令感官获得新意的体验，哪怕之后将面临难以辨认的危险，依旧不愿放弃地尝试着。

　　隐约的雷声滚来，像是野兽的低鸣，令人在丝丝凉气中清醒过来。她惊觉自己被换过了衣服，正靠在简陋的木桩条凳上，而右手中指失去了一节，被捆上了铁丝止血。铁丝长出的部分拗成重叠的十字，夹在两侧，仿佛曾经的仪式。野兽蹲在不远处，目光炯炯，如同在看守猎物、待它体力耗尽的狩猎之中。暴雨之前的低气压抑制着呼吸，疼痛的肺部和鼻腔还残留着河流的冷冽，湿成一团的头发在滴水，散发着水藻的气味。

　　小心地翻至下一页，重新干燥的页面令他也想要继续写下新的章节，因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令他平静，墨与灰尘的气味带他远离抓不住的模糊不清。但是坐在朝向窗户的木桌前，雷声提醒了他的思绪，爪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也让他回想起什么，他放下笔，拿起水杯啜饮，缠着绷带与十字铁丝的手指依旧感到不适。将水杯挡在脸前，他抬眼观察，野兽舒展躯体，轻慢地关上了窗户，将滚雷隔绝在外，一秒不曾移开的双眼统治着整个空间，在阴影之中闪闪发光。

　　2023.08.23

作者有话说

　　看了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随便练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