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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牧羊者何如 Ⅰ 我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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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完成了一次跃迁。
我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但又确实是我的生活。
我一定是刚完成了一次跃迁,到了另一条时空线上。
不然我的父母怎会突然消失,我的处境怎会如此糟糕,房间塌了一半,地面满是废纸、灰尘和碎掉的混凝土,没了工作,所有熟识的人无一例外已经死亡。
我一定是完成了一次跃迁。
虚无中我似乎感受到那小数点向后不知多少位的数值悄然而快速地完成了更改,从而彻底地转变了我的时空。
可是,是什么导致了我进行这次跃迁?
难道这次变动是掌握在别人手上的吗?不,当然不会是,我自己进行的跃迁一定是我本人造成的,只有当我碰触到某条境界线,造成了移位,我才会进行一次跃迁。
但是我做了什么而导致此的?这太难以揣测了,按照那些玄而幽深的理论,一切都有可能是造成跃迁的本因。是我前几天的突然辞职?是我不小心发错了邮件?是我突然改变了中午总点的那家外卖,只因它涨价?还是仅仅因为我昨天上班刷卡的时候用了右手,而不是惯用的左手。
已经无从得知了。
但我已经完成了这次跃迁,一切都改变了,可生活的惯性还在继续。我从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床上坐起来,按照平常的步骤,踢着拖鞋,经过变得露天的房顶,跨过掉落的天花板,到盥洗室去刷牙,洗脸,然后,上班?
我已经辞职,没有班可以上了,那我去哪里呢。
但我还是在平时出门的时刻进行准备,从废墟下拖出我的公文包将带回来的前公司资料放在家里,只装必需品,然后出门,锁门前在耳边摇晃提包以确认钥匙是否装在里面了。我通常在上班的路上听音乐,可耳机早就不见了,我只好将它小声功放,然后用手举起来放在耳边。
我一如既往地到达地铁站,可是我去哪里呢。我完成了跃迁,显然已经辞职,我敬爱和憎恨的人们都已离世,我应该到哪里去?我感觉到已经远离我的那个时空的生活还在离我越来越远,更可怕的是这份清醒正透过我日常习惯的缝隙渗透过来,企图刺穿我蒙蔽自己的神经,让我完全意识到这一点,即将打破我的生活惯性。而一旦这份惯性消失,我整个人将被跃迁打垮,被空间压缩成最扁的二次线条,迷失漂浮在狭缝之中,永远也回不来了!
然而我没得到太久用来怀疑自己的时间,地铁便开来了,我特意乘上了与平时反方向的地铁,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我决定到图书馆去,看看书。哦,看书!纸质的,实体的书本,我有多久没有到那儿去,没能亲自用双眼阅读,用脑想象了?长时间以来我浸泡在精美而低俗的画面之中寻求着底层、更底层的快感,只有愈发下流、可怖、血腥的东西才能将我麻木的神经触动分毫,那快感完全无法填满我的空虚。但书本!只有自己的想象才能满足自己,可是这份兴奋也只持续了一两站路那么长,我很快又被侵蚀进来的现实而环绕,我已经脱离了平日的习惯路线,已经冲向了不同的方向,我意识到我的每一步都让自己离跃迁之前的时空越来越遥远,即使真的还有机会回去,也远不可能是我曾经生活过,建立起生命和人格的那个时空了,我就像是单向探航的飞船,注定在向外的途中耗尽燃料,在漆黑而空无一物的太空中流浪着结束生命,归途将永远不会编写在我的代码里。
终于,在我试图和平时一样将音乐听进脑子里去的时候,我到站了。然而随即而来的陌生感就令我头晕目眩。往常我闭着眼就能从地铁站走到我的工位上去,开始干那无聊又无脑的低薪活计,但是现在!哦,我甚至得看着路标,小心地辨明方向,才能到达我想去的地方,从而避免在一个不认识的街口走出来,南北不分。在一段艰难的探索之后,我终于走对了路,从出口出来的刹那我见到了日光,吹到了风,也看到了图书馆那高高的阶梯——是的,没有厢式电梯,也没有斜向电梯,你得像哈尔的移动城堡中老太婆和巫女一般,亲自抬起干枯无力的下肢,挪动到大门口去。那么就开始吧,尽管我所承受的悲伤,我父母去世的消息,和我那垮塌的房间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尽,但我总算开始攀登了。
攀登,多么陌生的词汇啊,我们不是已经在电梯上度过了一生又一个轮回了吗,任何领域的进步都成为我们的动力,制铁业令我们造出钢琴这乐器,而矿采让汽车能够普及起来,可我们岂不是太久没有自己攀登了吗,毫无推进力的,用无力的双腿。我仿佛看到了威尔伯·默瑟,经典的背影出现在我的前面,击中他的石块滚落下来,几乎也击中我。攀登是如此的困难,当我已经耗尽力气,微风吹过能感到我汗津津的脖子一阵发凉的时候,我胆战心惊地回头——再向前看,天啊,我竟然才上升了仅仅一半的位置,还有那么遥远,那么困难的另一半才能登顶步入平地,可连放弃也是一样的困难,我得付出同样的努力,才能回到我那平地上去,并且永远别想上来。但在阶梯的中途停下如同停留在一次空间跃迁的途中,有未知那么可怕,因此我抬起麻木的双腿,像个老太太那样一点一点地挪动,并且告诉自己只要不停止,就是在上升的。而现实显然不是那样,在我已经尽力鼓励了自己千百句,感觉都能写下一本《理查三世》或是《凯撒》的时候,我向后看,估计我走过的路程,却只有那么短短的几节,几乎耗尽了我一生的鼓劲。我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说,我再也上不去了,我遥望着阶梯之下的平地,心想或许还是摔下去,才能结束得比较快。
可是,亲爱的亚伯拉罕,你怎能在九十九岁之时放弃求子,违背诺言,摧毁一生对神明的信任?任何人都难以那么做,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类总不愿在差那么一点儿就达成的时候放弃——这是灵长类的美学,我们乐意促成任何一项快要成功的行为,哪怕它将毁灭整个儿人类,并且无可挽回。《圣经》将神明送上绞首架,《悉达多》将优秀的婆罗门与沙门葬入凡尘,我们怎能相信他们还将涅槃重来,并绽放出胜过从前的色彩?只因描述没有人见过的色彩,才最令人心驰神往。是的,想象,想象令人疯狂。
然而我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可能是攀爬令我手脚缺血,可能是上升令我呼吸渐衰,我停了下来——在那最可怕的阶梯途中,我该呼唤神明,观音,还是上帝?静静的喘息中我甚至怀疑自己又一次进行了跃迁,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确认我的父母,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是否还在正轨,他们是否恢复了原貌?但我不能,我被困在这可怕的阶梯中间,而我也深知跃迁的后果,但只要你不去确认,你就永远可以认为事情还处在你希望的阶段,还是你希冀的样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又该如何定义现在呢,我困在阶梯中央的双脚,我发皱的皮靴,布满尘土的裤腿,起了绒球的大衣,如果一切都是过去,那现在的我正位于人类史上的哪个阶段,Pisces–Cetus Supercluster Complex的哪一点坐标?我是否一定得知道我是谁,我所在的位置?非如此不可吗,如此落魄,如此怀疑,如此疲惫,如此愚笨,如此绝望,如此无能,如此无知?我被灵感击中的瞬间,我宛若神助的刹那,我麻痹神经迷幻兴奋的那一秒,我达到高潮欲罢不能的那一点,我是静止的吗,我是过去时吗,我是否还存在?连问出这一句话的我也已经尘封入那个将我抛出、将我跃迁的时空了吗。
宛若螺旋一般思考,好像使我漂浮到了空中,手脚都失去重量,连我这一物质或是精神,也不复存在。刚才度过的时间和我集中注意、努力攀爬的时间哪个更长,我已无法衡量,我想象着自己已经白发苍苍,骨骼稀疏,在这几秒钟里飞越了千万个人类史,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宇宙和时间从我的脑海里飞速坍缩、闪烁、消失,集中成我眼球汇聚的焦点。我看着脚下的阶梯,甚至忘记了如何上台阶。
焚烧的气味唤回了我,恍然间我似乎感受到跨越三途川的召唤,但很快我意识到和那召唤的呼喊者一样,我们都是岸边的看客。顺着气味看过去,明晃晃的火焰在不远处燃烧,文明的幻影从中展现,宛若没见过的星辰,却是种代表摧毁的力量。燃烧是否是一种坍缩,学识告诉我们他不是,有人说学识只是你想起生前知道的那些东西的过程,但又有谁来告诉你这些学识都绝无错误呢,当然可以自己验证,可有多少人一生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能够亲手,亲眼验证成真?语言,我们通过语言,文字化的、声波式的语言自以为能进行准确的传达,可是即使先不谈那使人类力量变得渺小的心之壁,灵魂,Soul,たましい,duše,Alma,Die seele,душа,âme,sielu,所指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我们都明白在脑海诞生的绝不是同样的形态,我们根本谈不上已经破解了巴别塔的咒语。